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诡都判官 > 第1章生犀灯下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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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链拖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幽都城门前,三丈高的生犀灯杆上,挂着个随风打转的物件。

    那是一张极完整的人皮。

    谢危楼修长的双指捏住被草茎撑开的面皮边缘,指腹传来生涩的干瘪感。

    人皮眼眶空洞,嘴角被人用粗劣的黑线强行缝出一个诡异的笑弧。

    脖颈翻折处,露出一截暗青色刺青——死牢,丙字七十二号。

    这是失踪三日的死囚。

    燕飞羽举着火把凑近,浓烈的腐臭混合着生犀香燃尽的焦苦味直冲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压着恶心退开半步:“统领,剥皮手法极快,皮下连一丝血肉都没粘连。更诡异的是……”燕飞羽咽了口唾沫,从怀中摸出半支烧残的香,“库房昨夜失窃,丢了三两生犀香。今夜城里,有活人气。”

    活人入幽都,若无生犀香掩盖生气,必引业火焚身。

    这剥皮客不仅潜入了死牢,还堂而皇之地盗香游荡。

    谢危楼松开手,人皮木偶在风中发出枯草摩擦的沙沙声。

    他垂下眼,刀削般的下颌骨崩成一条凌厉的线,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封城。”低沉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铁,“循着活人气,搜。”

    东南角的骨场废墟,常年堆积着幽都无人认领的枯骨。

    此刻,湛蓝的业火如毒蛇吐信,正沿着地缝里溢出的活人气疯狂攀爬。

    火光中心,一盏倒伏的生犀灯流出暗黄的蜡油,微弱的香气根本抵挡不住四周迅速合拢的火墙。

    火圈中央,坐着个人。

    一袭月白长衫在满地污泥与枯骨中格格不入。

    那人屈起一条腿,姿态极其散漫,哪怕热浪已经燎卷了他的衣摆,他也毫无惊乱之态。

    一条两指宽的黑绸死死缚住他的双眼,脑后的系带垂在颈侧,衬得肤色有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

    沉重的靴音踏碎骨渣。

    燕飞羽率众将废墟围得水泄不通,手弩齐齐上膛。

    “别放箭,小心走火。”那人微微偏过头,准确捕捉到了燕飞羽的位置,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在下不过是个云游的画师,受人重金相邀来此作画,谁知迷了路,还不慎打翻了香。诸位军爷行个方便?”

    他嘴角噙着笑,是个极顶级的骗子相。

    人群向两侧分开,谢危楼从阴影中踏出。

    业火的蓝光映在他覆盖着半张脸的寒铁面具上,折射出森冷的光。

    他盯着那抹月白的身影,胸腔里那颗被极寒真气压制了五年的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紧缩了一下。

    长刀出鞘,带起一声凄厉的龙吟。

    谢危楼没有废话,雁翎刀锋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开火墙,直抵那人面门。

    刀尖精准地挑入黑绸边缘,猛地向上一挑。

    裂帛声碎。黑绸委地。

    一双极尽昳丽却全无焦距的眼暴露在火光下。

    瞳孔覆着一层淡淡的灰翳,却依然藏不住眼尾那点天生的狡黠。

    谢危楼呼吸猛地滞住,握刀的手背瞬间暴起青白交加的脉络,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沈寄欢。

    五年前那个在谢家满门抄斩的血夜里,将谢家地形图递给仇人,换取自己苟活的画待诏。

    他竟瞎了。

    沈寄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做派,微微仰起头:“这位大人,可是我这双废眼惊扰了……”

    话未说完,谢危楼猛地收刀,五指如铁钳般瞬间卡住沈寄欢脆弱的脖颈,将人狠狠掼向身后粗糙的石柱。

    脊背撞击石柱发出一声闷响。

    沈寄欢疼得闷哼一声,眉头微蹙,尚未结痂的旧伤被生生撕裂,血腥味立刻渗了出来。

    “带回死牢。”谢危楼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连同城门那张皮,一并带去审讯室。任何人不得靠近。”

    幽都绝命死牢的甬道漫长且滴着腥水。

    谢危楼亲自拖着沈寄欢的铁枷前行。

    锁链拖地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回荡。

    沈寄欢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好几次险些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全靠颈间那只铁手提拽着才没有跪倒在地。

    就在经过一处滴水的暗室转角时,沈寄欢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手腕上的铁枷顺势砸向谢危楼的手臂。

    谢危楼下意识地伸手格挡。

    就在两臂相交的瞬间,沈寄欢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在谢危楼的玄铁护腕上敲击了几下。

    两短,一长,一短。

    谢危楼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那是少年时,他们一起翻阅古籍时戏作的密码。

    意思是:退,有杀阵。

    没等谢危楼细想,两人已踏入审讯室。

    石案上,那具塞满枯草的人皮木偶被随意扔在一旁。

    谢危楼反手将沈寄欢甩在墙角,正要逼问,变故陡生。

    毫无生气的木偶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悲鸣。

    它干瘪的肚皮像沸水般剧烈翻滚,粗劣的缝合线根根崩断。

    “躲开!”

    缩在墙角的沈寄欢厉喝一声。

    他分明是个瞎子,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扑向谢危楼。

    腥臭的毒液裹挟着千百根猩红的丝线,如暴雨般从人皮腹腔中炸开,射向四面八方。

    被红线触及的青砖瞬间被腐蚀出漆黑的深坑。

    谢危楼被沈寄欢扑得后退半步,堪堪避过最密集的一波毒线。

    沈寄欢的左臂却被一根红线擦过,皮肉瞬间发黑。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借着扑倒的姿势,右手猛地抹过左臂伤口,沾满毒血的手指在地面青砖上如行云流水般画出一道繁复的纹路。

    那是极其消耗心神的“心眼”临摹。

    他虽盲,却能看透诡物的气脉走向。

    “木偶后颈三寸,断它的骨符!”沈寄欢画完最后一笔,脸色已惨白如纸,脱力地喘息着。

    谢危楼眼神如刀,雁翎刀在空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借着墙壁的借力腾空而起,避开地上的毒线,一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人皮的后颈。

    咔嚓。

    一声极其微弱的碎裂声。

    木偶瞬间瘫软,所有红线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谢危楼从案台跃下,刀尖斜指地面,冷冷地看着倚在墙边大口喘气的沈寄欢。

    满肚子的疑问与怒火正要发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飞羽在门外高喊:“统领!判官司严首领传下玄铁令!此活人涉嫌窃取生犀香,毁坏死囚尸身,令统领即刻就地格杀,焚毁室内所有证物,不得有误!”

    严无咎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就像是早早等在这里,只为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谢危楼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人皮,再看看墙角那个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却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瞎子。

    五年前谢家灭门时,也有这种诡异的红线游走在父亲的尸骸上。

    格杀?

    谢危楼冷笑一声。他走到门边,一脚踢翻了门外递进来的火盆。

    接着,他解下腰间的精钢锁链,“咔哒”一声,一头锁死在沈寄欢满是血污的手腕上,另一头,锁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沈寄欢浑身一僵,终于抬起那双毫无焦距的眼,愕然地“看”向谢危楼的方向。

    “严无咎要你死,我偏要你活着。”谢危楼拽紧锁链,将沈寄欢强行拉扯到身前,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紊乱的呼吸,“你的命是我的。五年前的债,你这辈子都别想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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