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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七点。

    晚饭刚撤,佣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餐具。

    曲柠没在餐厅停留。

    她握着导盲杖,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声音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了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口。

    三楼左侧的房间。那是顾闻的私人领地。就连打扫卫生的佣人,都只能在周一到周五的上午九点进房清理。

    【大晚上的往男人房间跑,也不怕被扔出来?】

    【笑死,她不会以为顾少帮她存了个号码,就是看上她了吧?】

    【顾少是月璃的。周五周秋庆典上,就要开始他们的感情线啦!】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翻滚。

    曲柠嘴角平直,没有任何弧度。

    她抬脚,踩上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台阶。

    一步,两步。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并不算大的纸盒子,包装很精美,还用丝带装饰,显然是用了心的。

    三楼很安静。

    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冷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木味,还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曲柠停在门口。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扣两下。

    “笃笃。”

    屋内的翻页声停了。

    没有回应。

    曲柠也不急,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大概五秒。

    “进。”

    单音节,冷淡,没有任何温度。

    曲柠推开门。

    书房很大,两面墙的书架直通天花板,压迫感十足。顾闻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在看一份全英文的报表。

    他没抬头。

    曲柠抱着盒子,慢慢挪进屋里。导盲杖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比在外面要沉闷一些。

    “有事?”

    顾闻翻了一页纸,视线依旧停留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顾少爷。”曲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打扰您工作吧?”

    顾闻终于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面上,身体后仰,靠进真皮椅背里。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审视着站在几米开外的女孩。

    她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的棉布睡裙,外面罩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很居家,也很廉价。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种柔软的质感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毫无攻击性。

    “既然知道打扰,还上来?”顾闻语气戏谑。

    曲柠抿了抿唇。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眨动两下,像是在辨认家具的方位,随后将怀里的纸盒子放在了书桌的一角。

    动作很轻,怕磕坏了什么似的。

    “我是来道谢的。”曲柠垂着眼帘,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谢谢顾少爷今天帮我解围。”

    顾闻扫了一眼那个盒子。

    包装纸用的还是精品店专门购置的留香纸盒。

    “谢礼?”顾闻挑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林二小姐太客气了。不过,我这人不收垃圾。”

    话很难听。

    曲柠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

    “不是买的。”她解释道,“是我自己做的。”

    顾闻来了点兴致。

    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丝带,将盒子拎到面前。拆开。

    里面躺着一个陶罐。

    不大,巴掌大小。烧制的火候似乎欠了点,釉色不算均匀,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灰青色。罐身上用浮雕的手法捏了几朵玉兰花,花瓣边缘有些粗糙,甚至还能看到指纹按压的痕迹。

    很丑。

    至少在顾闻见过的那些精美瓷器里,这东西连摆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有。

    但很奇怪。

    那几朵玉兰花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韧劲。

    顾闻拿起陶罐,指腹摩挲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花瓣。

    “这是香薰罐。”曲柠轻声说,“我在学校的陶艺课上专门做的。里面放了艾草、薄荷和一些香料,安神的。”

    “呵。”顾闻轻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陶罐,“做得不错。虽然丑了点,但看在林二小姐一片心意的份上,我就勉强收下了。”

    他说着,随手就要把陶罐往旁边的置物架上放。

    “那个……”曲柠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顾闻动作一顿,看向她。

    曲柠的脸有些红,像是羞愧,又像是尴尬。她双手绞在一起,指尖泛白。

    “这个……不是给您的。”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闻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曲柠脸上。那双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的眸子,此刻一点点冷了下来。

    “哦?”

    尾音上扬,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不是给我,那是给谁?”顾闻将陶罐重重地搁回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李政擎?还是季沉舟?”

    “都不是。”曲柠摇摇头,声音更小了,“是给顾先生的。”

    顾闻愣了一秒。

    随即,他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顾先生”是谁。

    顾正渊。

    他的小叔。顾家的掌权人。

    “呵。”顾闻气笑了。

    他重新拿起那个陶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东西一样,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给顾正渊?”顾闻靠回椅背,眼神里满是嘲讽,“曲柠,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怎么,觉得我不够格当你的靠山,想攀高枝?”

    “不是的。”曲柠急忙摆手,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

    “我没有那个意思。上次是顾先生帮我解围,也帮我介绍医生。我一直想谢谢他,但是我看不见,也不可能见到他……”

    “所以你就拿我当快递员?”顾闻打断她,语气不善。

    “我只认识您。”曲柠咬着嘴唇,“而且,这东西也不值钱,顾先生什么都不缺,我只能送这个表表心意。”

    顾闻盯着她。

    她在撒谎。

    或者说,她在演戏。

    一个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白眼狼,会记得一个陌生长辈的随手之劳?

    而且,顾正渊那个人,最是讲究,桌面上纤尘不染。他要是把这玩意儿递过去,估计顾正渊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但曲柠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却让他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火。

    不是因为被利用。

    而是因为……这东西竟然不是给他的。

    难道那天在林家宴席上,先帮她解围的不是自己吗?难道后面带她去找莫医生的不是自己?

    她真以为莫医生的号那么好约啊!

    “行。”顾闻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拉开抽屉,将那个陶罐随手扔了进去。

    “我会转交。”顾闻重新拿起眼镜戴上,下了逐客令,“没别的事,你可以滚了。”

    曲柠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指抠着衣角,似乎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顾闻不耐烦地皱眉。

    “那个……”曲柠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我想问一下,这周五的校庆典,顾先生会来吗?”

    顾闻戴眼镜的动作停住。他抬眼,隔着镜片,目光锐利如刀。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送礼物是假,打探消息是真。

    “你问这个干什么?”顾闻声音沉了下来,“想当面献殷勤?”

    “不是。”曲柠摇头,“我只是麻烦你,如果顾先生会来的话,我可以自己送的。”

    借口拙劣。

    但顾闻没有拆穿。

    他的视线在曲柠那张漂亮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平直瘦削的肩膀上。

    顾闻自问不是正人君子,他监视她很久了。

    曲柠经常会在房间里换衣服,他清楚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但从未细看过她的皮肤细节。

    突然想起了在医院里,莫医生提过的——

    表皮多处陈旧性伤疤、左手有骨折愈合的迹象、两根肋骨有自愈合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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