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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完全沉下来时,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和短发女人在村口站了约莫十分钟,期间打了两个电话,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对着桃园的方向,对着林逸家的院子,还对着村口那棵老榕树。然后他们上车,车子掉头,碾着尘土离开了。
林逸站在半山腰的桃树下,目送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
金羽从他肩头飞起,在半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枝头。黑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脊背上的毛微微竖着。
“认识吗?”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逸摇头:“没见过。”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夕阳最后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路上交错重叠。山风渐起,吹得路旁的狗尾巴草簌簌作响。
“会不会是记者?”苏婉清猜测,“张处长回去之后,说不定有媒体报道……”
“不像。”林逸说,“记者不会开那种车,也不会穿那种衣服。”
他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男人手腕上那块表,在夕阳下反射出的冷光;女人手里那个公文包,皮质细腻,边角有金属扣件。都不是普通工薪阶层会用的东西。
“周天龙的人?”苏婉清压低声音。
“有可能。”林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桃园,“但如果是周天龙,他刚吃了瘪,按说该消停几天。”
“也许……他不打算等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回到院子时,王铁柱正蹲在厢房门口修锄头。看见他们回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刚才村口来人了?”
“你看见了?”林逸问。
“金羽飞回来报的信。”王铁柱指了指屋檐,金羽正站在那儿,用喙梳理着羽毛,“我过去的时候,车已经走了。问了下村口的小卖部张婶,她说那两个人问了些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咱们桃园什么时候种的,问后山那眼泉的水质,还问……”王铁柱顿了顿,“问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配方或者技术。”
林逸和苏婉清对视一眼。
果然。
“张婶怎么说的?”
“她机灵着呢。”王铁柱咧嘴一笑,“说桃园是祖传的,泉水是山神赐的,配方嘛——祖传秘方,概不外传。”
林逸松了口气。张婶是村里有名的“消息通”,平时爱嚼舌根,但关键时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但还是得防着。”王铁柱收起笑容,“晚上我加个班,多巡两圈。”
“我和你一起。”林逸说。
“不用,你累一天了……”
“一起。”
林逸的语气不容置疑。
晚饭后,天色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山村的夜格外静谧,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是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被。
王铁柱拎着强光手电筒,林逸跟在他身后,黑子走在最前面。金羽没跟来——它视力再好,在这样浓重的夜色里也发挥不了太大作用,不如留在院子警戒。
巡夜的路线是王铁柱规划的,围着桃园和鱼塘转一圈,重点盯几个容易潜入的位置:东南角的篱笆缺口(虽然补上了,但仍是薄弱点)、鱼塘的进水口、还有后山那条通往老林子的小路。
夜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散了脚步声。手电光切开黑暗,光束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第一圈,平安无事。
第二圈,走到鱼塘边时,黑子忽然停下脚步,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怎么了?”王铁柱立刻关掉手电。
两人一狗屏住呼吸,隐在树影里。
黑暗中,只能听见风声、水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分钟,鱼塘对岸传来轻微的“哗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入水了。
黑子的低吼变成了短促的呜咽,身体前倾,做出准备扑击的姿态。林逸按住它的头,示意它安静。
对岸的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是烟头。
有人在抽烟。
“几个人?”王铁柱凑到林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林逸摇头。太黑了,看不清。但从烟头的晃动来看,至少有一个,也许更多。
又等了大概一分钟,对岸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真他娘的冷……”
“少废话,快点……”
声音很模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然后是更清晰的水声,像是在搅动什么。
黑子忍不住了,它挣脱林逸的手,像道黑色闪电般窜了出去。没有叫声,只有爪子踏过草地的沙沙声,快得惊人。
“黑子!”林逸低喝一声,也跟着冲了出去。
王铁柱打开手电,强光直射对岸。
光束里,三个人影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惊骇。他们站在鱼塘边,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个塑料桶,桶身倾斜,正往塘里倒着什么。
黑子第一个扑到。它没有攻击人,而是直接撞向那个拎桶的人。那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桶脱手飞出,“噗通”一声掉进鱼塘。
“操!”那人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四散逃窜。
王铁柱大吼一声:“站住!”拔腿就追。
林逸没有追人,他冲到鱼塘边,用手电照着水面。塘水浑浊,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带着刺鼻的气味——是农药。
“王八蛋……”他咬牙骂了一句,转头看向那三人逃跑的方向。
黑子已经追上了其中一人,死死咬住那人的裤脚。那人拼命挣扎,一边踢一边骂,但黑子就是不松口。
王铁柱追上了另一个人,一个飞扑把人按倒在地。两人扭打在一起,在泥地里翻滚。
第三个人跑得最快,眼看就要钻进树林。林逸抄起地上的一截枯枝,用力掷出去。枯枝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那人腿弯处。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在地。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三个人被拖到鱼塘边,按在地上。手电光下,三张脸都沾满了泥,又惊又怕,眼睛躲闪着不敢直视。
林逸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黄毛,赵老三的手下。另外两个也是熟面孔,都是在镇上混的地痞。
“谁让你们来的?”林逸蹲下身,盯着黄毛。
黄毛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王铁柱一脚踩在他手上,用力一碾。黄毛惨叫起来:“我说!我说!”
“说。”
“是……是三哥……赵老三让我们来的……”
“来干什么?”
“往塘里倒药……”黄毛声音发颤,“说是……说是让鱼全死光……”
林逸心头火起,但声音反而更冷静了:“什么药?”
“甲、甲胺磷……还有敌敌畏……”
都是剧毒农药,别说鱼,人喝了都得中毒。
“赵老三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他让我们干完活就回镇上,明天去领钱……”
林逸站起身,看向鱼塘。水面上的泡沫正在扩散,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塘里的鱼已经开始不安地翻腾,有几条甚至跳出水面,银色的鳞片在手电光下一闪而过。
“铁柱哥,打电话。”林逸说,“报警,还有环保局。”
王铁柱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林逸走到另外两人面前。这两人比黄毛还怂,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混在农药味里,更加难闻。
“你们呢?也是赵老三的人?”
两人拼命点头。
“他给你们多少钱?”
“一、一人五百……”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说、说事成之后还有五百……”
五百块,就敢来投毒。
林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山林的清冽,却也带着塘水的恶臭,像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撞在一起。
警车来得很快。
红蓝警灯划破夜空,刺耳的警笛声惊醒了整个村子。老村长披着衣服赶来,看到塘边的情况,气得浑身发抖。
“丧良心啊!丧良心!”他指着黄毛三人,手指都在颤,“这塘里的鱼,是咱们村的指望啊!你们、你们……”
翠花婶和其他村民也陆续赶来,看到水面上漂浮的死鱼和白色泡沫,都炸了锅。
“报警!抓他们!”
“不能轻饶了!”
“赵老三那个挨千刀的!”
派出所的民警做了现场勘查,拍照,取样,然后把黄毛三人铐上警车。带队的警官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说话干脆。
“林逸同志,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他握着林逸的手,“投毒是刑事犯罪,够他们喝一壶的。赵老三那边,我们马上传唤。”
“谢谢刘所长。”
“应该的。”刘所长看了眼鱼塘,眉头紧锁,“这塘水……得赶紧处理。我联系环保局的人,让他们连夜过来。”
警车开走了,红蓝灯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村子并没有恢复平静。村民们围在鱼塘边,议论纷纷,群情激愤。有人提议去找赵老三算账,被老村长拦住了。
“都别冲动!”老村长提高声音,“相信政府,相信警察!咱们不能乱来!”
人群渐渐散去,但那股愤怒和不安,像塘水里的毒药一样,还在慢慢扩散。
环保局的车是凌晨一点到的。两个技术人员穿着防护服,取了水样,又用专门的设备吸附水面的污染物。忙活到凌晨三点,才算初步控制住污染扩散。
“塘水不能用了,至少三个月。”一个技术人员摘下面罩,脸色疲惫,“鱼……全得处理掉,深埋。你们自己千万不能吃,有毒。”
林逸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塘里那些翻着白肚的鱼,大的有五六斤,小的才手指长,都是他一条条养起来的。每天喂食,看着它们长大,现在全死了。
王铁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难过,咱们再养。”
“嗯。”林逸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天快亮时,所有人都散了。塘边只剩下林逸、王铁柱,还有黑子。
晨雾起来了,白茫茫的一片,把山林、村庄、还有这个死寂的鱼塘都笼在里面。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逸。”王铁柱忽然开口。
“嗯?”
“那三个人,在派出所交代了。”王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赵老三交代任务的时候,提了一句……”
“提了什么?”
“说‘周总要看看,那小子没了鱼塘,还能不能蹦跶’。”
林逸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那股冷。
果然。
果然是周天龙。
他不仅要桃园,不仅要灵泉的秘密。
他还要把林逸所有的一切,一点一点,全都毁掉。
“还有。”王铁柱继续说,“刘所长说,他们检查黄毛的手机,发现昨晚八点多,有个省城的号码打进来。通话时长两分钟。号码的机主……叫戴维·陈。”
林逸猛地转头:“谁?”
“戴维·陈。”王铁柱重复,“英文名David Chen,绿野国际的中国区副总裁。”
绿野国际。
周天龙的靠山。
那个曾经想收购桃园,被林逸拒绝了的跨国集团。
他们……也参与了?
晨雾更浓了,白得像牛奶,淹没了山林,淹没了村庄,也淹没了塘边这两个人的身影。
远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刺破雾霭,落在死寂的鱼塘水面上。
水面上,那些白色泡沫还没完全散去。
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晕。
像油污。
像毒药。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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