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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垒此行,就是来要钱的。

    廷尉署来年的开支预算,被赢三父卡住了。

    所以他来了,低声下气地来了。

    可赢三父现在看他,越看越像那个“黄鼠狼”。

    给点药就想换钱?

    做梦。

    威垒觉得自己已经够意思了。

    论官职,他是大司寇,赢三父是大司徒,都是上卿,二人平级。

    今晚他亲自登门,深更半夜,从后门悄悄进来,姿态放得这么低,话说得这么软……

    结果呢?

    赢三父一句“不急”,就想把他打发了。

    当真不给面子。

    “大司寇有所不知,”

    “今年的秋收,不少城邑还未送至雍邑。”

    闻此言,威垒一愣:“还未送至?”

    “是啊。”赢三父叹了口气,“今年多不平,天恶,匪患居多,不复往昔,大司寇莫非未收到消息?”

    这话半真半假。

    匪患是真的——今年确实不太平,旱灾、蝗灾接踵而至,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沦为盗匪。

    押送税粮的车队遇袭,也是真的。

    可“还未送至”,就是假的了。

    大部分税粮,其实已经入库了。

    但赢三父不会告诉威垒。

    按照秦国旧制,只有当本年的秋收全部入库封存,做好记录之后,才能用于来年开支。

    现在粮还没到齐,账还没算清,封库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这个制度,也是为了防止官员贪污,税粮入库必须全部清点完毕,记录在册,然后才能动用。

    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谁也不敢破。

    威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威垒迟疑了一下,“莫无陈余?”

    意思是:就算今年的税粮还没到齐,往年总有余粮吧?总不能一点钱粮都拿不出来吧?

    唉,难呐!

    赢三父叹了口气,一副难做的样子。

    “大司寇可知,秦国边境,现在是什么局势?”

    威垒皱眉:“边境?”

    “西有羌狄蠢蠢欲动,北有义渠虎视眈眈,东边晋国也在增兵。”

    “边境吃紧,军费开支占了国库七成……”

    从修缮,兵械,押粮,然后又是赈灾之类的。

    反正就是在说,开支大,国库亏空!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边境吃紧是真的,军费开支大也是真的。

    可“国库亏空”……

    倒也不至于。

    但赢三父不会告诉威垒。

    堂内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热浪一波一波涌出来,可威垒只觉得心里发冷。

    他盯着赢三父,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破绽。

    是在骗他?还是在敷衍他?

    可赢三父的表情太自然了。

    那种为国事操劳的疲惫,那种为钱粮发愁的无奈,那种……“我也想给你钱,可实在没办法”的诚恳。

    演得太像了。

    威垒心中疑云重重,可又不敢全不信。

    毕竟军费开支大,这是事实。

    秦国常年与戎狄交战,国库压力确实大,这也是事实。

    “那……”威垒声音干涩,“廷尉署来年……”

    “这样吧。”赢三父勉为其难道,“老夫先拨付部分,至于剩下的……”

    他顿了顿:“等税粮到齐,账目算清,再议。”

    先拨部分。

    虽然少,可总比没有强。

    威垒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如此……多谢大司徒。”

    接下来的谈话,就没什么实质内容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刺杀案”,避开了“太宰”,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

    反正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

    “大司徒的伤要好好养。”

    “大司寇也要保重身体。”

    “年朝快到了,廷尉署要多费心。”

    “大司徒放心,下官必当尽心。”

    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后,威垒站起身。

    “夜深了,下官就不打扰大司徒休息了。”他躬身行礼。

    赢三父也站起身——虽然右臂还吊着,可礼数不能废。

    “大司寇慢走。”

    两人又是一番推心置腹,相互保重。

    待威垒离开,赢三季才出声道。

    “大兄,何必如此客气。“

    现在在赢三季眼里,威垒就是意图谋害大兄的幕后主使,好嫁祸费忌,意图太宰之位。

    因此干脆一分都不拨付给廷尉署,先让威垒难受一阵子。

    可赢三父不会这么做,虽然他怀疑威垒,哪怕威垒有很大的动机,但在没有实质的证据之前,还不能贸然下决断。

    出了司徒府的威垒心有不悦,但总归有些收获。

    上了车,马夫低声问:“大人,回府吗?”

    威垒沉默了片刻。

    “去太宰府。”

    威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廷尉署出来时,他还想着今晚要办两件事——先去大司徒府,稳住赢三父。

    再去太宰府,稳住费忌。

    毕竟那两桩“遇刺案”是他廷尉署经手的,案子草草结了,两位当事人肯定都有气。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憋屈。

    在大司徒府,他低声下气说了半天好话,赢三父就给他一句“先拨部分”。

    只叹自己虽为六卿之一,却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想想就憋屈。

    马车在太宰府后门停下。

    威垒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他手里还提着个木箱,跟去大司徒府时提的那个差不多,里面装的也是药材。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是威垒,连忙拉开半扇门:“大人请进,老爷在书房等您。”

    威垒点点头,跟着老仆进了府。

    太宰府的格局,比大司徒府更规整。

    回廊曲折,院落重重,处处透着一种“百官之首”的威严。

    虽然已是深夜,可廊下还点着灯,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将人影拉得很长。

    老仆引着他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里有座两层小楼,楼上还亮着灯。

    “老爷在楼上。”老仆躬身,“大司寇请自便。”

    威垒冷哼一声,提着木箱上了楼。

    楼上书房的门虚掩着。

    当威垒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想想自己身为秦国大司寇,却还要受制于人,唉,难呐!

    这才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书案上。

    灯光昏暗,勉强能照见屋里的陈设——书架、书案、椅子,还有……靠在软榻上的费忌。

    “见过太宰。”

    威垒躬身行礼,姿态比在大司徒府时更恭敬。

    费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只一个字。

    威垒心中一沉。

    这态度……比赢三父还冷淡。

    不过威垒还是陪着笑脸道: “些许补药,对太宰的伤……”

    “放着吧。”

    依旧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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