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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莱目送柯重屿出门后转身,正好遇上顾森和顾辉。顾森每每看着流落在外二十八年的女儿,眼睛里都暗藏着愧疚和某种克制,他张唇,欲言又止。
“真的不回家里住吗?”
“一晚也行。”
两句话之间停顿过,即使知道女儿会拒绝,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期盼着女儿能回家住一晚。
姜莱的生命中除去恩师一位类父亲的角色,其他都是类母亲的角色,恩师在专业上严肃,生活中慈祥,不过生活中的占比不到三分之一。
而眼前这个初次见面就让她诞生亲近感的人,是她真正的父亲,一位慈祥的父亲,但又让她流落在外二十八年的父亲。
姜莱心里是渴望亲情的,不然也不至于轻易走近和沈荀的婚姻,试图通过组建家庭的方式获得亲情。
但她依然保持着部分理智,对顾森说:“谢谢,不用了。”
礼貌,却又无比地疏离。
这哪里是女儿对父亲的态度。
顾森内心下沉,依然保持着尊重:“好。”
在姜莱身子微动要往里走时,顾森再次开口:“我们是不是可以留个联系方式?”
老父亲拿出手机,对她笑了笑。
姜莱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机。
顾森的笑容更大了,甚至有点激动过度,在给女儿递过去自己的二维码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姜莱看见了,心情十分复杂。
伴随着“滴”的一声,扫码添加完成,顾森看见好友信息的瞬间立马通过,又鼓捣着手机发过去电话号码。
姜莱转身去找老爷子。
顾森望着女儿的背影,伫立良久,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收回目光后,他慢慢敲打着键盘,发过去两串数字和两句话。
【这是爸爸的电话,有任何事都可以打】
【这是你辉叔的电话,如果我没能接上,可以联系他】
顾森一直没让姜莱喊自己一声爸爸,也没在姜莱面前自称是爸爸,他不敢,只有在手机上打字的时候可以。
姜莱望着“爸爸”两个字,复杂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
她本来不想回复,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嗯】
“她回我了。”顾森高兴地告诉顾辉。
顾辉是顾家远亲,虽然才三十多岁,但他跟在顾森的时间很长了,他从没见过顾森这个样子,女儿的一个字都能这么激动。
不过也是,堂哥心中有愧。
这件事也折磨了堂哥很多年。
顾辉:“姜莱是个心软的人。”
顾森:“是,她是个心软的人,但我们不能利用她的心软,我们都欠她的。”
顾辉提醒:“她去了老爷子那里,估计是要问二十八年前的事,要是知道真相……”
“她应该知道。”顾森眺望着远处,“即使老爷子不说,我也是要说的。”
顾辉:“她会恨你们。”
顾森:“恨,比不恨要好。”
顾辉叹了口气,安慰道:“当年你也是别无选择,是被局势情势推着走的,怪不得你。”
顾森:“谁不是被局势情势推着走的呢,都是,非要追究到底,源头都在我。”
顾辉:“是顾家。”
后面顾森没有再说话,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顾知宴还跪在那里。
……
老爷子住在正房。
姜莱被佣人带着进书房,老爷子坐在桌前,手握毛笔,慢吞吞地写着字,椅子一旁放着檀木拐杖,还有人在磨墨。
“姜莱来了,你下去吧。”老爷子让佣人走了,随后抬头看向姜莱,“平常练字吗?”
姜莱站着说:“我们不管这个叫练字,这个叫书法课,需要交钱去学。”
顾老爷子身子一顿,抬眸看向她:“我知道你在福利院的日子过得很辛苦,现在学也不晚,我可以亲自教你,但我想你不乐意,可以找柯重屿,他跟他外公学了一手绢狂的草书,又跟他外婆学了一手隽秀的小楷。”
在一起这么久,姜莱确实不知道柯重屿会写毛笔字。
“不过他外公外婆都是跟我们顾家老祖宗学的,年家祖上兵痞出身,我们顾家文人出身。”
顾老爷子话音一落,姜莱便说:“柯重屿会书法的事我知道了,现在我想知道二十八年前的事,您可以说了。”
她看得出来顾老爷子有意拖延,并不想这么快提起当年真相。
老爷子停下手中的笔,静静凝着站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的晚辈,眼底没有强烈的攻击性,但又沉静得可怕。
她目的明确,不受干扰。
“你当时问了我两个问题,为什么把你丢掉,丢掉你的人是谁,我现在回答你,丢掉你的是宋时微,你的亲生母亲宋时微,为什么把你丢掉只有宋时微自己清楚,你既然已经回来,何不去问他。”
这是在踢皮球。
老狐狸。
姜莱也没惯着:“不够,你亲口跟我说的是,只要我回来,你就告诉我二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我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请继续。”
老爷子的眸光沉了沉。
姜莱就这样静静地和他对视片刻。
顾老爷子才缓缓开口:“这件事要从你母亲怀孕后说起,顾森在G省的政绩出色,意味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在事业上,宋时微是个只顾儿女情长的小妇人,在顾家有人伺候不乐意,肚子都那么大了还要执意去G省陪顾森,在那里,顾森的居住条件一般,以至于她预产期提前生下你。”
“顾森受人拥戴,宋时微生产的消息传出去,当时有不少人去探望,过去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孩子,只看见缩在床角的宋时微,等顾森反应过来,出去已经找不到你了,医院里的人都知道有位官太太生了女儿,大家伙又都在等着,无奈之下顾森才做出抱养顾吟雪的决定。”
“姜莱,别怪你父亲,他当时去找过你,只是你母亲说不出来把你丢在了哪里,他没有找到,为了顾家考虑为了你母亲考虑才做出这个决定。”
“送走前来探望的人以后,你父亲和母亲就大吵了一架,你母亲的状态就更不好了,跟疯了一样。”顾老爷子叹口气,“宋时微和你父亲本就不相配,当年顾家就不该同意她进门。”
“吵过以后,你父亲有在继续找你,但怎么都找不到,那年G省的雪很大,我们都以为你可能冻没了。”
姜莱:“如果不是院长妈妈,我确实会冻死在路边。”
她的声音很凉。
不是冰冷,而是冰凉。
冰冷是带着刺的,是怨怼翻涌对外竖起的刺,而她此刻的冰凉,没有攻击性没有汹涌的情绪,是一种平静的麻木,是对人性的失望。
“但院长妈妈告诉我,她曾抱着我在派出所蹲了半个月,没有人在找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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