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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医院的普外病房里,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陈旧被褥和饭菜馊味的复杂气息。这种味道对于病人来说,既代表着生的希望,也暗藏着病痛的煎熬。苏平南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正拿着一把水果刀,全神贯注地削着一只红富士苹果。那刀刃在果皮下轻盈游走,一圈圈红色的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薄得几乎透光。林新月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碎块的蓝天,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当啷”一声脆响。
苏平南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那把水果刀在果肉上微微一滑,削断了一截长长的果皮。
声音是从隔壁三号床传来的。那是上午刚住进来的一位病人,是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陪同她的丈夫胸前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徽章,据说是某个局里的干部家属。
此刻,这位女病人正皱着眉头,用手里的蒲扇使劲在鼻子前扇着,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有毒气体一般。她那双描画得有些生硬的眉毛高高挑起,眼神轻蔑地扫过林新月和苏平南,最后定格在护士身上,嗓门大得生怕全层楼听不见:
“护士长,咱们这儿可是省级干部病房,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塞啊?这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呛得我脑仁疼。这床位是不是太紧张了,把农村来的也安排进来了?”
那年轻的小护士脸涨得通红,一边换吊瓶一边赔笑解释:“大姨,这是统筹安排,这位病人情况特殊……”
“特殊啥啊?”女人不依不饶,声音尖酸刻薄,“一看就是从乡下泥地里爬出来的,身上那股味儿,洗都洗不掉。也不怕过了什么病给我们。我看啊,这种人就该去楼下大厅睡走廊,占着这好的医疗资源,真是浪费。”
林新月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磨了边的旧衬衫。她把头埋得很低,眼圈瞬间就红了,羞耻感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自尊心。
苏平南握着水果刀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一团幽冷的火在跳动。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下刀,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递到林新月嘴边,语气温柔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媳妇,吃一块,甜的。别理那些闲言碎语,那是她们嘴里没把门的。”
林新月含着眼泪,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她知道丈夫是在安慰她,可这人心里的势利,比这腿上的病还要难治。
苏平南转过头,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干部家属。那女人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转过身去。
这一夜,苏平南几乎没有合眼。
他看着窗外路灯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他深知,这医院就像个小社会,阶级和势利无处不在。若是今天硬碰硬地吵一架,除了让林新月更受委屈,让他们被赶出去,没有任何好处。
要想在这里立足,甚至让人高看一眼,靠的不是嗓门大,而是手段和人心。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雾霾照进病房时,苏平南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回来了。他脸上挂着那种憨厚又带着几分精明的笑容,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许多。
查房刚过,病房里的人都在。除了那个刻薄的干部家属,对面床住着的是位退休的老教师,靠门口床是个做小生意的老板,平时话不多,但也讲究个面子和客气。
苏平南清了清嗓子,从袋子里掏出几个包装精美、烫着金字的礼盒。
“各位大叔、大姨,昨天刚来,手头也没啥好东西。”苏平南先走到退休老教师床前,双手递上一盒,“听说是老教师,那是文化人。这是我托人从黑市淘来的‘稻香村’点心,正儿八京的货色,平时有钱都买不到,给您尝个鲜,权当给您添麻烦了。”
老教师眼睛一亮,接过盒子掂了掂,眉开眼笑:“哎呀,小苏,你这就见外了。这东西金贵,我也不能白拿你的……”
“拿着吧,叔,就是点心意。”
接着是门口的小老板,苏平南也是如法炮制,不仅送了糕点,还塞了一包好茶。那小老板平时被人看得起惯了,见这“乡下人”这么懂规矩,收了礼后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主动递了根烟过来:“兄弟,够意思!”
最后,苏平南拎着剩下的东西,走到了三号床那位干部家属面前。
那女人正眼巴巴地看着那精美的点心盒子,心里琢磨着这人怎么这么识相,看来是怕了她那局长的背景。她挺了挺胸脯,等着苏平南把那盒高档点心递过来。
然而,苏平南的手一伸,递过来的却是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膜都快磨没了的烟盒。
“大妹子,我看你是个爽快人,说话直爽。”苏平南笑眯眯地说道,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是我老家自种的旱烟卷的,劲儿大,解乏。您平时操持家务不容易,这包烟您拿着抽抽,比那城里卖的软绵烟带劲多了。”
全病房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女人低头一看,那包烟分明是五毛钱一包的劣质“大生产”,上面甚至还沾着点泥星子。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羞辱!
“你什么意思?!”那女人猛地拍了一下床栏,声音尖利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给他们那么好的点心,给我一包烂烟?你是在打发叫花子,还是故意恶心我?”
苏平南一脸无辜,摊了摊手:“大妹子,你这话怎么说的?这可是我心意啊。点心那是给教书先生和生意人吃的,那是细活儿。我看您五大三粗,说话气足,肯定抽不惯那些洋玩意儿,这旱烟才是正宗的土味儿,配您的气质啊!”
“你!你个乡下泥腿子!”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平南的鼻子就要骂。
“行了行了,老刘,你也别太挑理了。”
对面床的退休老教师突然开了口,他手里拿着那盒精致的糕点,慢条斯理地拆了一块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人家小苏这是懂礼数。这‘稻香村’现在黑市上炒到二十块一盒都难求,人家舍得送我们,那是看得起咱们。你那包烟虽然差点火候,但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不是?做人啊,不能太势利,连好坏都分不清,那就让人笑话了。”
门口的小老板也跟着帮腔:“是啊大姐,大家都是病友,和气生财。这小苏兄弟是个明白人,你也别太较真了。”
那女人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包劣质香烟,又看看其他人手里捧着如获至宝的糕点,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向她袭来。这病房里的风向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原本被她看不起的“农村人”,竟然成了众星捧月的中心,而她反倒成了那个不懂规矩、令人讨厌的角色。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周围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嘲讽。憋了半天,最后只能狠狠地将那包烟摔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蒙住头,不再吭声。
苏平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坐回林新月的床边。
林新月看着这一幕,惊讶得合不拢嘴,低声问道:“平南,那糕点……不是要好几块钱吗?你怎么……”
苏平南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眼神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媳妇,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脊梁骨要是被人踩弯了,就很难再直起来。咱们没钱,但咱不能被人看扁了。这世道,有时候你敬人一尺,未必能换来人敬你一丈;但若是想让人不敢欺负你,就得让他们知道,你这个人,不好惹。”
病房里恢复了平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苏平南并不宽阔的肩膀上,竟显得格外高大。那个昨天还对他冷嘲热讽的干部家属,此刻躲在被子后面一声不吭,而同病房的其他人,看向苏平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和探究。
在这喧嚣复杂的省城医院里,苏平南用一种近乎四两拨千斤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为他和他的家,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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