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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白光微漾,向内退去,显出一条铺着青玉砖石、两侧栽种着奇花异草的清幽小径。小径尽头,是一间看似朴素、实则处处透着不凡的竹舍。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负手立于竹舍前的石阶上。他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乍一看如同乡间老叟,但周身却隐隐与这方小天地融为一体,气息圆融无漏,深不可测。正是王重楼口中的“姜老鬼”——姜离。
姜离的目光首先落在王重楼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讶色更浓:“啧,看来这些年你没白躲着。这身道行……连老夫都有点看不透了。怎么,静极思动,终于想出来搅风搅雨了?”
“搅什么风雨,”王重楼迈步入门,神态随意如同回到自己家,“不过是带徒弟出来见见世面,顺便看看你这老家伙死了没有。”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竹舍小院,微微点头:“你这‘小自在天’倒被你打理得越发有味道了,可惜,格局还是小了点。”
姜离也不恼,笑骂:“你懂个屁,老夫求的是个‘自在’,要那么大地方作甚?养花种草,逗弄灵禽,岂不美哉?”说话间,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跟在王重楼身后、好奇打量四周的刘玉身上。
这一看,姜离温润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丝精芒。
骨龄不过十七八,修为已是开脉四重!这放在东川界各大宗门,也算得上中上之资。但令他心中微震的,并非境界,而是这少年周身的气息——凝实如汞浆,运转间圆融无碍,根基扎实得令人发指!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萦绕其身,并非刻意施展,而是功法与体质自然流露,隐隐与天地间的风灵气产生微妙共鸣。
好一块浑金璞玉! 姜离心中暗赞。王重楼这眼高于顶的老家伙,消失这么多年,一出来就带着这么个徒弟,果然来者不善。
此时,刘玉见师傅与这“姜老鬼”言语随意,关系显然非同一般,又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知该自己登场了。
刘玉上前一步,“晚辈刘玉,拜见姜前辈。”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常闻家师言,东川有真修,隐于市井,观星推演,道法通玄。今日得见,方知前辈境界,晚辈叹服。
姜离抚须道:“小友过誉。倒是王道友,不声不响,便教出如此佳徒,可喜可贺。”他看向王重楼,话锋如棋锋一转,“不过,既入我洞天,又见如此俊彦,枯坐对弈未免无趣。贫道座下有一记名弟子,略通拳脚。不知可否请小友指点一二,也好让我这山野之人,见识见识王道友的传承?”
这是明晃晃的考较了。
王重楼眼皮都未抬,自顾自从石桌上取了个空杯,倒上姜离面前的灵茶,抿了一口,才淡淡道:“玉儿粗通拳脚,姜道友既有此雅兴,便让他去领教几招。记住,”他看向刘玉,“姜前辈门下,皆是实打实的功夫,莫要取巧。”
“弟子明白。”刘玉点头,眼中已燃起战意。
姜离轻拍手掌。
亭外灵雾分开,走出一人。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他仅着一条玄色长裤,脚踏百纳麻鞋。面容粗犷,眼神却沉静如渊。修为赫然是开脉六重,但那股凝实的血气与隐隐外放的压迫感,比寻常开脉七重也不遑多让。
“晚辈雷洪,炼体修士,请指教。”壮汉声如闷雷,抱拳行礼时,空气都微微震颤。他修炼的显然是极端的外门炼体功法,将一身灵力尽数化入血肉筋骨,力量、防御恐怖绝伦。
刘玉还礼:“刘玉,请。”
两人相距五丈站定。雷洪低吼一声,并未抢攻,而是双脚左右分开,微微下蹲,摆出一个古朴的拳架。顷刻间,他周身血气蒸腾,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晕,脚下墨玉地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雷洪修习《霸岳体》,已至第三重‘铜浇铁铸’之境。开脉境内,罕有能破其防者。”姜离悠然道,像是在介绍,又像是在提醒。
王重楼不答,只是喝茶。
场中,刘玉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仿佛只是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他周身那缕清风骤然激荡!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五丈距离,仿佛不存在!
《风神腿》——捕风捉影!
快!纯粹的、极致的快!并非依靠灵力蛮横推进,而是身融风势,借天地之风为己用,速度骤然爆发!
雷洪瞳孔骤缩!他根本看不清刘玉的动作,只觉恶风扑面,一道凌厉无匹的气劲已袭至胸前!他怒吼,双臂交叉护胸,暗红血光暴涨!
“砰!!!”
第一腿,结结实实踹在雷洪交叉的双臂之上!并非硬碰硬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重锤擂在实心牛皮大鼓上的声音!
雷洪浑身剧震,只觉一股螺旋穿透的劲力,透过他引以为傲的防御,狠狠钻入臂骨!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墨玉地砖上留下半寸深的脚印!双臂酸麻刺痛,暗红光晕剧烈荡漾。
不可能! 雷洪心中骇然。他这身防御,开脉境修士持法器都难伤!
然而,刘玉的攻击,才刚刚开始。
第一腿踹实的瞬间,他身在半空,借那一踹的反震之力,身形如风中劲草般诡异一折,竟凌空拧腰,第二腿已如战斧般抡起,带着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以更猛、更疾、更刁钻的角度,横扫雷洪因后退而微微露出的右肋空当!
《风神腿》——风卷残云!
这一腿,不再是穿透劲,而是纯粹的、暴烈的切割与冲击!腿风边缘,甚至凝聚出肉眼可见的淡青色风刃!
雷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右肋又是炼体相对薄弱之处。他只能勉强拧身,以背部厚实的肌肉硬抗。
“嘭——!!!”
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肉体撞击声!雷洪如同被狂奔的凶兽侧面撞中,庞大的身躯离地飞起,向侧后方抛跌出去!他背部的暗红光晕应声破碎,布帛撕裂声响起,一道清晰的青紫色腿印出现在他古铜色的背肌上。
“噗通!”
雷洪重重摔在三丈外的灵雾之中,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没能爬起来,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逆血咽下,满脸都是不敢置信与痛苦之色。
刘玉轻飘飘落地,脚下清风旋散。他气息平稳,连衣角都未凌乱。从启动到结束,不过两次呼吸,只出两腿。
第一腿,破防,逼退。
第二腿,重击,败敌。
干脆,利落,毫无花哨,将“风”的迅疾、穿透、暴烈展现得淋漓尽致。
亭中,一片寂静。
姜离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两腿!仅仅两腿!以开脉四重修为,正面击溃了将《霸岳体》修至三重的开脉六重巅峰炼体士!这已不是越阶而战,这是碾压!
王重楼终于放下茶杯,发出“嗒”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他看向姜离,淡淡道:“姜道友,承让了。劣徒鲁莽,没伤着你那弟子吧。”
姜离挥手让雷洪退下疗伤,亲自为王重楼续上一杯热茶,又示意刘玉也坐下。小院中气氛不复之前的暗藏机锋,多了几分老友叙旧的暖意。
“王老怪,你这徒弟……着实不错。”姜离再次感叹,看向刘玉的目光已然不同,“根基扎实得不像话,这身法腿法更是凌厉潇洒,已得‘风’之真意几分精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消失这些年,看来并非全在躲懒,倒是捡到了宝。”
王重楼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平淡,但微扬的眉梢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得意:“还行吧,也就比寻常弟子强那么一点点。主要是心性尚可,肯下苦功。”
刘玉在一旁正襟危坐,努力保持“谦虚晚辈”的表情,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听见没?‘必成大器’!姜前辈有眼光!”
姜离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这对师徒一个故作淡然、一个暗爽于心的把戏?他摇头失笑,也不点破,转而问道:“你这次突然入世,还带着如此佳徒,恐怕不只是‘出来看看’这么简单吧?有何打算?”
王重楼目光投向小院外隐约可见的天墉城繁华天际线,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蹉跎数百载,总得留下点什么。以前觉得逍遥自在便是最好,如今……”他瞥了一眼身旁眼神明亮的刘玉,“倒是觉得,有个传承,有个落脚的地方,似乎也不错。”
姜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哦?这是……打算开宗立派了?”
“谈不上开宗立派,”王重楼摆摆手,“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立个门户,把我这点微末道行传下去,省得将来断了根。至于叫什么……”他顿了顿,似乎临时起意,又似乎早有思量,“便叫‘玄天宗’吧。”
“玄天宗?”姜离咀嚼着这个名字,点点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者,至高无上。名字倒是有几分气象。只是……”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重楼,“你这玄天宗,眼下怕是只有你们师徒二人,外加一个不知在哪里的山头吧?”
王重楼脸皮厚如城墙,面不改色:“宗门初创,自然是从简。山头嘛,慢慢找便是。东川界这么大,难道还找不到一处有灵气的荒山野岭?”
“荒山野岭?”姜离嗤笑一声,“王老怪,你也是见过世面的。寻常灵脉,岂能配得上你这‘玄天宗’的名头?又岂能让你这宝贝徒弟安心修炼,将来光大……哦不,是创立门户?”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忽然道:“说起来,老夫前些年四处云游时,倒是在东川界西南边陲,接近‘万瘴泽’边缘的地方,偶然发现过一处有些奇异的地界。”
“哦?说来听听。”王重楼来了兴趣。
“那地方颇为偏僻,人迹罕至,周围百里多有毒瘴迷雾,寻常修士不愿靠近。但老夫当时为寻一味罕见灵药,冒险深入,却发现瘴气迷雾深处,藏着一片被天然阵法遮掩的山脉。”姜离回忆道,“那山脉气象不凡,主峰奇崛,隐约有紫气升腾,四周群峰环抱,藏风聚气。更难得的是,山中有一条品质相当不错的中型灵脉,灵气充沛,且属性中正平和。只是那天然阵法颇为玄妙,似是上古遗留,与地脉结合,自成循环,极难被发现,更难闯入。老夫当年也只是在外围观察了数日,未能深入核心。”
他看向王重楼,笑道:“那地方够偏僻,够清静,灵脉也够格。最妙的是有天然大阵遮掩,省了你布阵的功夫,也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窥探麻烦。以你王老怪的手段,破开或者掌控那阵法,应当不难吧?正好适合你这刚刚‘初创’、需要低调发展的‘玄天宗’。”
王重楼听得眼中精光闪动。偏僻、有灵脉、有天然大阵守护……这简直是开宗立派的理想之地!
“姜老鬼,你这消息……可靠?”王重楼确认道。
“哼,老夫何时骗过你?”姜离佯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片刻后递给王重楼,“这是老夫当年记下的粗略方位和外围观察到的一些情况。更详细的,就需要你们自己去探了。那地方虽然隐蔽,但也并非绝对无人知晓,东川界一些传承久远的势力或许有零星记载,只是碍于万瘴泽凶险和阵法玄奥,未曾深入。你们若有意,动作最好快些。”
王重楼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心中已然有数。他收起玉简,拱手正色道:“姜兄,此番情谊,王某记下了。”
“少来这套虚的。”姜离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温吞水般的笑容,“真要谢我,等你那‘玄天宗’有点样子了,请老夫去当个供奉长老,蹭点清闲福气便好。”
“就怕姜兄你这‘小自在天’住惯了,舍不得挪窝。”王重楼也笑道。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多年未见的老友,虽各自道路不同,但那份无需多言的交情与默契,却未曾改变。
刘玉在一旁听着,心中也充满了期待与干劲。玄天宗!听起来就很有气势!虽然现在只有两个人,连山头都还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记……但万丈高楼平地起,有师傅在,有自己在,未来一定能将它变成真正的仙家宝地!
又闲谈片刻,饮尽杯中茶,王重楼起身告辞:“茶也喝了,地图也拿了。姜兄,我等便不多打扰了。待找到地方,安顿下来,再传讯于你。”
“去吧去吧。”姜离也不挽留,送二人至那黑漆木门前,“路上小心。万瘴泽边缘虽不比核心凶险,但也非善地,毒虫猛兽、瘴气迷雾非同小可,你这徒弟虽不错,还需仔细看护。”
“放心。”王重楼点头,带着刘玉迈出门槛。
木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方清幽的“小自在天”。门外,依旧是喧嚣的天墉城巷道。
刘玉回头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心中感慨。这一趟拜访,不仅见识了师傅故交的莫测高深,验证了自己两年苦修的成果,更为未来的“玄天宗”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山门候选。
“师傅,我们接下来就直接去那个万瘴泽吗?”刘玉有些迫不及待。
王重楼看了看天色,道:“不急。还需置办些破障、驱毒、辟易瘴气的丹药符箓,另外,既是开宗立派,哪怕初期只有你我二人,一些基本的布阵材料、建设物资也需提前准备。在天墉城再盘桓一两日,采购齐全再出发。”
“是!”刘玉干劲十足。开宗立派,哪怕是从零开始,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参与感。
师徒二人身影,再次汇入天墉城熙攘的人流之中,朝着坊市的方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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