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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递上名帖后,两人被引入偏厅。

    等了约一盏茶功夫,周延儒才姗姗来迟。

    “陈经历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周延儒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典型的士大夫模样,“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陈子龙起身行礼,开门见山:

    “周大人,下官奉旨暗查江南田赋,发现诸多问题。有些事…需要大人相助。”

    周延儒眼神微动,示意下人退下,关好门窗:“陈经历请讲。”

    陈子龙取出账册,翻开其中一页:

    “苏州府吴江县,在册田亩三十万亩,实际田亩至少五十万亩。

    那二十万亩‘隐田’,年逃税粮四万石。

    而这些隐田的主人…”

    他顿了顿:“大多是当地士绅,其中以钱谦益钱氏一族最多,隐田达三万亩。”

    周延儒面不改色:“江南田赋积弊,非一日之寒。钱牧斋乃东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陈经历要动他,可要三思。”

    “不止钱氏,”陈子龙继续翻页。

    “松江府华亭县,徐阶徐阁老的后人,隐田两万五千亩;常州府无锡县,顾宪成顾家,隐田两万亩…

    还有南京魏国公府、诚意伯府等勋贵,每家隐田都不下万亩。”

    他抬头看着周延儒:“周大人,江南赋税占天下三成,而隐田至少占三成。

    这意味着,朝廷每年从江南少收税粮百万石。

    此弊不除,国库如何充盈?新政如何推行?”

    周延儒沉默良久,叹道:“陈经历可知,为何历任巡按、巡抚都对此视而不见?”

    “下官不知。”

    “因为动不得,”周延儒压低声音。

    “这些士绅豪门,盘根错节。

    一家有难,百家呼应。你查钱家,钱家门生会在朝中弹劾你;

    你查徐家,徐家故旧会在地方刁难你。

    更不用说那些勋贵,他们与皇室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就不查了?”陈子龙年轻气盛。

    “任由他们侵占民田、逃避赋税?

    周大人,您也是读书人出身,当知‘民为重,社稷次之’的道理。

    如今百姓困苦,流寇四起,根子就在土地兼并、赋税不公!”

    周延儒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被忧虑取代:

    “陈经历,老夫佩服你的勇气。

    但你要明白,在江南,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做的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三年前,有个御史叫杨涟,也像你这样,要查江南田赋。

    结果呢?他在回京途中‘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查案的卷宗,一夜之间全部‘失火’烧毁。”

    陈子龙心头一震。

    “杨涟…”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启朝的御史,以敢言著称,后来莫名其妙死了。

    “东林党不都是清流吗?”陈子龙问。

    “他们标榜为民请命,为何…”

    “因为利益,”周延儒转身。

    “东林党中确有真清流,但更多人是借清流之名,行垄断之实。

    他们控制江南经济,把持朝中言路,早已成为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清丈田亩、整顿赋税,触犯的是整个集团的利益。”

    他走到陈子龙面前:“陈经历,你这份账册若公开,江南必乱。

    那些士绅豪门,宁可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你把账册带回京城。”

    “那该如何?”陈子龙握紧账册,“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徐徐图之,”周延儒道。

    “老夫可帮你联络几个可靠的官员,先从中小士绅入手,追缴部分欠税,敲山震虎。

    等站稳脚跟,再动那些大户。”

    “太慢了,”陈子龙摇头,“陛下等不起,大明等不起。

    陕西流寇、九边军饷、朝廷开支…处处都要钱。江南的税,必须尽快收上来。”

    周延儒苦笑:“年轻人,欲速则不达啊。”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不好了!”管家声音慌张。

    “应天府衙来人,说城里发生命案,要请陈公子去问话!”

    陈子龙和赵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什么命案?”周延儒沉声问。

    “说…说是一个绸缎商被杀了,现场留有陈公子的名帖!”

    栽赃!

    陈子龙立即明白。他在南京查账,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这是要把他扣在南京。

    “周大人,这…”陈子龙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脸色凝重:“来得好快。陈经历,你从后门走,老夫去应付他们。”

    “可账册…”

    “账册你带走,”周延儒果断道,“老夫会安排人护送你出城。记住,账册在,证据在。账册失,万事休。”

    “多谢大人!”

    陈子龙和赵武匆匆从后门离开。

    周府后巷早有马车等候,车夫是个精悍的中年人,低声说:“周大人吩咐,送二位去燕子矶,那里有船等着。”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陈子龙掀开车帘,看到一队衙役正从前门进入周府。

    好险,再晚一步就被堵住了。

    然而,他们刚出乌衣巷,前方忽然亮起火把。

    十几个黑衣人拦在路中,手中持刀。

    “停车!”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车夫猛拉缰绳,马车急停。

    赵武拔刀出鞘:“公子,我拖住他们,你带着账册走!”

    “一起走!”陈子龙也拔出佩剑。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在国子监时也学过些武艺。

    黑衣人冲了上来。赵武跃下马车,刀光如练,瞬间砍倒两人。

    但黑衣人数量太多,且训练有素,很快将赵武围住。

    车夫也加入战团,他武功竟不弱,一柄短刀使得出神入化。

    陈子龙趁机跳下马车,抱着账册往巷子里跑。两个黑衣人追了上来。

    “站住!”

    陈子龙拼命奔跑,但文人脚力终究不及武者。

    眼看就要被追上,忽然从旁边屋檐上跳下一人,长剑如虹,将两个黑衣人刺倒。

    “快走!”那人蒙着面,声音沙哑。

    陈子龙来不及道谢,继续往前跑。那人断后,又解决了几个追兵。

    七拐八绕,陈子龙终于跑到秦淮河边。一艘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船夫。

    “可是陈公子?”船夫问。

    “正是!”

    “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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