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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向善市。改革开放的经济浪潮,像东海每年夏季的台风,一年比一年更猛烈地拍打着这座沿海小城。报纸上、广播里,“以人为本,强县富民”、“坚持科学发展”的口号越来越响亮。更实际的是,政府推出了一系列政策:鼓励实力强的个体户转型为股份制公司,提供贷款优惠,简化审批流程。一场名为“下海”的运动,在向善市轰轰烈烈地展开。
短短几年间,街头的“经理”、“老板”多了起来。王国平做工的建筑工地对面,去年还是一片稻田,今年已立起两栋挂着“某某有限公司”牌子的厂房。空气里除了海风的咸味,更多了一种躁动的、属于金属、油漆和野心的气味。
向善市,这座地处地都、天朝、金城三大都市金三角中心、拥有520万人口的城市,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发亮。它跻身首批全国县域经济百强县市前列,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资金和野心。
而平和镇,这片距离市中心不足五公里、被规划为“工业园镇”的土地,成了这场变革最前沿的舞台。镇子里,机器轰鸣昼夜不息,新建的厂房蚕食着最后的农田。用报纸上的话说,这里是“千家万户办企业”,平均不到四户人家就有一户在经商或办厂。王雷每天上学路上,都能看到新的招牌挂起来,新的货车开进来。
浪潮也漫过了王雷家的门槛。
父母的思想,在轰鸣的机器声和眼见为实的收入变化中,悄然扭转。王国平不再只蹲守建筑工地,偶尔会接一些私营厂房的小工程;陈雅姿也从三班倒的纺织厂,跳槽到一家新开的服装加工厂,虽然同样辛苦,但计件工资让她苍白脸上有了点盼头的光彩。家庭收入确实增加了,饭桌上偶尔能见到肉,王雷过年也能得到一身真正全新的、而非哥哥替换下来的衣服。
时光像被按了快进键。
转眼,王雷已是景江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十三岁的少年,身高逼近一米七,轮廓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些微棱角。父母看着他一天天拔高的个头和逐渐宽阔的肩膀,心中欣慰,但眼底总藏着一丝焦虑——儿子的学习成绩,依旧稳稳地停留在班级中游,像被钉在那里,不上不下。
但对王雷而言,试卷上的分数,早已不是他评判世界的标尺。
他目睹着周遭天翻地覆的变化:尘土飞扬的道路被铺上水泥,低矮平房被推倒竖起楼房,邻居家买了摩托车,高大海父亲开上了更气派的轿车,连校门口小卖部的零食种类都翻了倍。一种新的秩序和成功标准,在浓郁的商业气息中被建立起来。
学习好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坐在那个被金钱、权势和众人目光簇拥的“成功”宝座上。
在王雷有限的认知里,这个宝座最具体的化身,就是住在隔壁的刘耀辉。
刘耀辉今年四十出头,是王雷认知中“成功男人”的完美模板。他在平和镇工业园开了家五金配件厂,规模不小,是镇上第一批“转型成功”的典范。他出入乘坐的黑色轿车比高大海家的更宽更长;他手腕上的表不是电子表,而是一块据说很重的、金色表盘的机械表;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有分量,连镇长见了他都笑着主动打招呼。
在少年王雷的仰望中,刘耀辉身上笼罩着一层令人目眩的光晕。
他成熟、自信,脸上总带着一种似乎看透一切的从容微笑。那种微笑对异性尤其具有杀伤力——王雷不止一次看见,有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从他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或是站在厂门口与他说话时,眼里闪着光。大人们私下议论,说刘耀辉是“向善市十大杰出企业家”之一,可也有人说,他连小学都没正经毕业。
但这反而让王雷觉得他更了不起了。刘耀辉常说的“英雄莫问出处”,成了王雷暗自咀嚼的信条。他觉得刘耀辉“老奸巨猾”——这里的“奸”不是坏,而是老谋深算的智慧;“滑”是能在复杂人际关系里游刃有余的本事。他能让家里老婆安稳,外面红颜知己也不闹腾,这在王雷看来,简直是比管理工厂更了不起的“能力”。
王雷的梦想,开始清晰而灼热:他要成为刘耀辉那样的男人,甚至,超越他。
这种渴望,在接触到另一个世界后,变得更加具体而躁动。
镇上新开的“冲浪网吧”,成了王雷和小伙伴们窥探外部世界的窗口。在那里,他囫囵吞枣地读完了当时正火爆的网络小说《很纯很暧昧》。书中高中生杨明因一副神奇眼镜获得透视、读心等异能,从此人生开挂,纵横校园,金钱、权力、美人尽收囊中。
故事是虚幻的,但它精准地击中了王雷内心最隐秘的渴望。
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被某种“奇迹”选中。
不需要眼镜,也许是一场意外,一次奇遇,或者就像他出生时那样,伴随着雷电……然后,超凡的力量降临己身。他会用这力量去锄强扶弱,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他会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所有像公交车混混、服装店老板娘那样轻视过他们的人,只能仰望;他会获得众人的敬畏,拥有刘耀辉般的地位和魅力,甚至更多。
夜深人静时,王雷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拥有了那些书中描绘的能力:
神力(雷霆之力):一拳就能击碎混混的嚣张,也能劈开挡在家人面前的一切困境。
一阳指、点穴:像武侠高手般制服坏人于无形,潇洒利落。
过目不忘、读心术:轻松考取好成绩,看透人心,在人际交往中无往不利。
掌控梦境:在梦里演练一切,甚至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些幻想让他热血沸腾,仿佛力量已在血管里奔涌。
然而,清晨醒来,现实冰冷。
他还是那个六年级学生王雷。没有异能,没有金钱,没有地位,没有人脉。他每日的零花钱,从两年前的两毛,涨到了如今的两元,却依然需要精打细算——一块钱吃早餐,五毛钱买支笔芯,剩下的五毛攒起来,或许半个月后才能去一次网吧,短暂地逃离现实。
梦想是镶着金边的巨大云团,现实却是脚下粗粝的水泥地。差距如同天堑。
“哎,上帝啊,你何时眷顾我啊?”王雷对着租来的、泛黄的《很纯很暧昧》单行本,发出无奈的叹息。他知道每个人都想成功,但在这个“适者生存”愈发赤裸的时代,平庸就意味着被淹没、被淘汰。他恐惧那种命运。
改变的契机,有时就藏在最平凡的瞬间。
一个周六下午,王雷帮母亲去街口小卖部买酱油。回来时,他看到刘耀辉那辆黑色的“公爵王”轿车停在隔壁门口。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正从副驾驶座下来。
那女人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熨帖地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高档的皮质文件夹,气质干练,与镇上常见的女人截然不同。她侧身对车里的刘耀辉说着什么,刘耀辉笑着点头,态度显得很尊重,甚至有点……客气?这与王雷平时见到别人对刘耀辉的态度,正好相反。
女人关上车门,轿车开走了。她似乎注意到了隔壁门口拎着酱油瓶、正呆呆望着她的少年,目光扫了过来。
那一刻,王雷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女人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没有刘耀辉身边那些女人的娇媚或热切,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锐利。她的目光在王雷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像是扫描,又像只是随意一瞥,然后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刘耀辉家隔壁那栋一直空着的小楼的门——王雷这才知道,那栋楼被人买下或租下了。
“小雷,酱油买回来没有?发什么呆?”母亲在屋里喊。
王雷回过神来,慌忙应声,拎着酱油瓶进屋。但那个女人的眼神,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是谁?刘耀辉的生意伙伴?新来的邻居?她看自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那样气质不凡的年轻女人,怎么会特意注意到一个普通少年?
然而,当天晚上,王雷做了一个破碎而奇异的梦。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无数闪烁的、细碎的电光,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又像他出生那天撕裂天空的闪电的微缩版,在他周围无声地明灭。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女声,似乎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从梦中惊醒,额角有细汗,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微酥麻的幻觉。窗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
王雷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心跳有些快。是白天想异能想魔怔了,还是……
他想起白天那个女人的眼神。
梦想照进现实的裂缝,有时并非以你期待的方式。
1996年的秋天,王雷站在童年与少年的交界线上,一面被刘耀辉代表的世俗成功的巨大引力所吸引,一面沉浸在异能翻身的白日梦里。他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或许早在他出生的雷雨中便开始转动,而此刻,一些看似无关的人和事,正悄然汇流,即将把他那平凡而充满渴望的人生,推向一条连《很纯很暧昧》的杨明都未曾想象过的、波澜诡谲的轨道。
现实与梦想的差距依然巨大,但变化的暗流,已在地下深处,开始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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