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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残笺叹贵生良计,轻语分利隐机心定场诗
欲记深山百年身,
偏叹良纸贵如金。
稚子轻言分利法,
暗藏机杼不沾尘。
春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雷火观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拖出一方方暖黄。浮尘在光里缓缓地转,像是时光碎成了金粉,正不紧不慢地沉下去。
木守玄坐在案前,已静默了半炷香的功夫。
砚里的墨磨得极匀,笔锋也饱蘸了,可那叠摊开的纸,他终究没有落笔。手指抚过纸面,触感粗砺,色是枯黄,边缘已微微起毛。他拎起一角,对着光看——薄得透亮,质地疏松如秋日落叶,只怕墨一落便要晕开,稍用力就会破了。
他轻轻叹了一声。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室内,却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细细地荡开。
竹榻边,木昌森正捏着一小截苗振寻来的细炭条,在粗劣的土竹纸上划着旁人看不懂的痕迹。炭条沙沙的,和着他心中默念的前世治水要诀,成了这静室唯一的声响。听见那声叹,他小手停了停,没有抬头,只将眼睫垂下,目光却悄然移了过去。
木守玄将那张纸轻轻放下,指尖捻了捻,低语如自语:
“前些日子换来的纱皮纸,竟已用尽了……那纸切得薄,质地韧,墨落上去是沉着的,能存百年。可山下圩市,一日比一日稀了,纸价却一日高过一日。这般粗纸,记下的东西,怕是过不得两季霉雨,就要糊成一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若连记下的东西都存不住,这两百年的守候,往后的打算……又该托在何处?”
他说这话时,并未看谁,只望着窗外叠翠的春山,目光有些空茫。那不是一个当家人在愁家中用度,而是一个守灯人,在忧心灯油将尽,长夜还深。
木昌森慢慢放下了炭条。
他扶着竹榻边缘,小小的身子稳当当地站起,一步一步走到案边。步子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微微的摇晃,却走得很稳,很沉。
木守玄回过神,见他在旁,脸上那点空茫便化开了,换作温和:“昌森,怎么了?”
木昌森仰着脸看他。春日的暖光从侧面照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很清,很静,没有孩童常有的跳脱,也没有故作的老成,就是那样干干净净地望着,然后开口:
“爹,纸贵。”
木守玄笑了,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发:“是,纸贵。咱们省着用便是。”
“我会造。”
三个字,轻轻软软的,从孩童口中吐出,却像三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深潭。
木守玄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垂眸,看着案边这个不足他腰高的孩子。阳光在那张小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眉眼还稚嫩得能掐出水来,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气,却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没有惊,没有疑,他只是静静看着,看了许久。然后,他收回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方才说……什么?”
“我会造纸。”木昌森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清晰,“能造出比纱皮纸更好的。更韧,更匀,能存更久。”
木守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更好,更韧,能存更久。
七个字,每一个都敲在他最焦灼的关节上。
他沉默着,目光扫过紧闭的室门,又落回孩子脸上。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得像山涧深潭:
“你既会造纸,那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器具?可是要在观中……起一座纸坊?”
他问得谨慎。雷火观是蛰伏之地,一砖一瓦的动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木昌森却摇了摇头。
“不开坊。”
木守玄眉峰微动:“不开坊?那纸从何来?”
孩童伸出小手,指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又虚虚指向山外:“山下,有人会造纸。”
“你的意思是……”
“我把法子给他们。”
木守玄眼神一凝:“白给?”
“不白给。”
木昌森仰着小脸,日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点澄澈的光。他的声音依旧轻软,可吐出的字句,却让木守玄心头狠狠一震:
“我们不出面,不开坊,不管人。”
“只把法子,给有现成纸坊、有工匠、有材料的人家。”
“他们出地方,出力气,出入手。”
“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只分利,不沾事。”
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溪水流过山石的淙淙声,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沉沉跳动的声音。
木守玄定定看着眼前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不出面,不开坊,不管人。只分利,不沾事。
十四字,轻飘飘从一岁多的孩童口中说出,落在他耳中,却重得让他一时竟忘了呼吸。
他半生行走,见过形形色【色】人。有精于算计的商贾,有工于心计的官吏,有藏锋于钝的隐士,却从未见过——更未敢想——有人能在此般年纪,将一桩可能招祸也可能生利的事,想得这般透,谋得这般稳,藏得这般深。
不出面,则不露形迹,不惹猜疑。
不开坊,则无大兴土木,不招耳目。
不管人,则免了人事纠葛,恩怨缠身。
只分利……便是隐在幕後,坐收其实,将所有的风浪与琐碎,尽数隔在高墙之外。
这不是孩童戏言。
这是深谙蛰伏之道、通晓利害关节的谋者,才能布下的局。
木守玄没有问“你从何得知”,没有探“此法何来”,更没有点破任何那层不该、也不必捅破的纸。
有些事,不必问。有些缘,不必追。有些光,只需迎着走。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将胸中翻涌的惊涛一寸寸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沉静如古井,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儿既如此说,为父……信你。”
“此事关系非小,需万分稳妥。为父会暗中寻访,找那等嘴严本分、家有现成纸坊、又确需一条生路的人家。不声不响,暗中计议。”
他微微俯身,目光看进孩子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极清:
“你只需,将那关键的法子,说与为父知晓。余下种种,不必你劳心半分。”
木昌森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急切,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肃穆的安然。像是早就知道会如此,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名,一方之业。
他要的,是细水长流、源源不绝的银钱;是质地坚韧、足堪传世的纸张;是木家在这沉沉乱世暗处,扎下的第一道深根、聚起的第一份底气;更是将来某日,若天命有变,用以救济生民、重光山河的第一块基石。
纸业之利,可化粮草,可备药材,可锻利器,可通声息,可蓄微光。
而这一切,始于这一张纸,定于这一席话,藏于这“只分利、不沾事”的深深谋算与默默蛰伏之中。
木守玄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碰笔。
他看着案角那叠粗劣脆黄的土纸,又侧目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孩子。春日的暖光从窗棂斜进来,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心头百感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片澄明,一片温热的笃定。
苍天赐此子于木家,岂止是延一缕血脉?
这分明是赐下一段天命,一场复兴,一簇注定要刺破这漫漫长夜、静待风起的……
星火。
窗外,青山叠翠,溪声淙淙,亘古如常。
深山孤观之内,无人知晓,一段即将悄然改变无数人生计、并在未来卷起无声波澜的隐秘因缘,已在这一老一少、寥寥数语的沉静对谈间,悄然定了弦。
不问技艺何来,不探心思何深。
父信其子,不疑不惧;
子藏其智,不彰不露。
只待东风起时,良法暗渡,
便以这一纸之轻,承千钧之重,
静水流深,默然成势。
**残笺已定回天策,
稚语轻分经纬机。
不向人前显真色,
只藏山深待风起。**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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