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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岁抓周兜纳乾坤定场诗
岁月无声过岭峦,稚儿初度整衣冠。
何须择取文和武,一兜全收天地宽。
时光如水,无声流淌。自当年雷雨之夜,木昌森落生在这岭南深山的孤观之中,转眼已是一载光阴。
这一年里,雷火观上下的气息,都因这一个孩子,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初,木守玄只是怜他身世孤弱,又在雷雨异象之中降临,心中多了几分怜惜与看重。可自那日静室翻书、见秘录而垂泪之后,他看向木昌森的眼神,便彻底不同了。不再仅仅是对待一个婴孩的温和与照拂,而是多了一层深藏于心的郑重与敬畏。
平日里,只要观中安稳、四下无外人,木守玄处理手记、翻阅旧籍、思量山间各寨事务,便不再将孩子远远抱开。或是将他安置在身旁的竹榻上,或是干脆轻轻放在膝头,任由那小小的身子安安静静陪着。有时兴起,还会将一些字迹端正、内容不那么凶险的书卷,缓缓摊开在他面前。
木昌森也从不出格。不哭、不闹、不撕、不扯,只安安静静坐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落在纸页上,一看便是许久。那模样,不像是孩童玩耍,倒像是在默默记诵,在细细思量。
日子一久,别说近身伺候的苗振,便是偶尔归来的穆岳杵、霍粱、洪卫亭等人,也都隐隐瞧出了几分不同。这位小少主,沉静得不像个周岁的孩子。一双眼睛,干净,却又深,仿佛藏着远超年纪的东西。
众人心中敬畏,嘴上却从不多言。有些事,心照不宣,比说破更为稳妥。
这一日,雷火观中,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虽无大肆张扬,亦无鼓乐喧哗,可观内每一个人,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与期盼。时值深冬,岭南依旧不见霜雪,只山间风清气凉,草木长青。谷底平原炊烟袅袅,云雾如带,横锁在半山腰,将这座孤悬峰巅的小道观,隔成了一处不惹尘俗的清净地。
观内正殿香案之上,青烟袅袅。木守玄一身素净道袍,神情沉静,当先对着神龛之上的先祖牌位,躬身三礼。苗振侍立在侧,神色恭谨。穆岳杵、霍粱、洪卫亭、华安几人,亦按次序行礼。
没有喧哗,没有铺张。一切都在静默之中进行。
因为他们心中都清楚。今日这一炷香,一是祭拜木氏列祖列宗,告慰两百年风雨不曾断绝的忠义香火;二,便是为木昌森,行一场世间俗礼之中极为重要的仪式——抓周。
抓周,抓的是心意,看的是兆头。一文一武,一权一艺,往往便被视作此生最初的志向,最原始的禀赋。
于寻常人家,这不过是一场热闹。于他们这一群在暗处隐忍多年、身负血海与大义的人而言,这场抓周,意义早已远超风俗。这是天命,是征兆,是传承,更是人心所向。
木守玄直起身,目光轻轻落在殿中一侧。
竹榻之上,木昌森正安安静静坐着。
一年时光,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襁褓之中的婴儿。身子稍稍壮实了些,肌肤莹润,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尤为干净明亮,看人时静静一望,便让人心中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柔和。只是他素来沉静,极少像别的孩子那般哭闹嬉笑,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着,要么玩一截松枝,要么望着窗外的青山流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他也察觉到了今日观中的不同。气氛庄重,人影齐聚,连一向往来匆匆的几位叔伯,都悉数到齐。木昌森心中隐约明白,今日这场阵仗,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抓周——他活过两世,如何会不知道这等习俗。
只是身子尚小,许多事不能露骨,许多心思不能明说。他只抬起小手,慢悠悠伸到头上,轻轻抓了抓自己柔软的发揪,一副懵懂天真、浑然不知世事的模样。
那模样,看得一旁的苗振心头一软,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木守玄缓步走了过去,弯下腰,伸出稳稳的手,轻轻将木昌森从竹榻上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昌森,今日是你周岁生辰。”木守玄声音压得很低,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世人有俗礼,名曰抓周,摆放诸般物件,任由孩童自取,以兆前程。今日,也为你摆上一回。”
木昌森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抬起头,静静看了木守玄一眼,小脑袋轻轻点了一点,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殿中青石板地面上,早已铺好了一方素色粗布锦垫。垫子不算华贵,却干净平整。垫子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件。
一柄小小木剑,削制得光滑趁手,象征勇武兵戈,代表杀伐与守护。
一卷泛黄古籍,书页整肃,象征文墨学识,代表治世与明理。
一方小巧玉印,质地温润,并非什么名贵宝物,却象征权柄号令,代表主事与决断。
一支细竹笔,笔锋齐整,象征文治书写,代表谋算与传承。
还有几枚小小算筹,摆放在一侧,象征生计民生,代表产业与安稳。
一文,一武,一权,一艺,一生计。样样都是众人精心挑选,既不张扬,又寓意深远。
殿中几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一方小小的锦垫之上。穆岳杵眼神沉稳,霍粱身形挺直,洪卫亭神色凝重,华安则带着几分温和期盼。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雷雨降世的孩子,伸出手,拿起他人生之中第一件象征前路的东西。
木守玄抱着木昌森,在锦垫旁稍稍驻足,随即轻轻弯下腰,将他稳稳放在垫子正中央。双脚落地,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晃,却很快站稳。
木昌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他抬着眼,慢悠悠扫了一圈面前的物件。木剑、古书、玉印、竹笔、算筹……一样样,清清楚楚。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几样玩物。可在他眼中,每一样背后,都连着一条截然不同的路。选武,便是刀兵四起,征战杀伐。选文,便是笔墨谋算,以智取胜。选印,便是执掌权柄,一呼百应。选筹,便是经营民生,积蓄根基。
寻常孩童,只会凭着一时喜好,随手抓取一件。旁人也只会据此判断,这孩子将来或从文,或习武,或掌权,或持家。
可木昌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他没有急着伸手去抓。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目光里,他只是微微低下头,伸出一双小小的手,慢悠悠抬到脖颈后方。那里系着他贴身穿着的肚兜系带,是一枚松松的活结。
木守玄目光微凝。穆岳杵等人也微微一怔。谁也不知道这孩子要做什么。
只见木昌森指尖轻轻捏住那枚软布结成的活结,微微一扯,轻轻一松。那日常系在颈间的肚兜系带,便就此松开,软软的布面轻轻垂落,兜在身前。
殿中几人,眼睛不自觉微微睁大。连嘴巴都下意识微微张开,满是惊讶。
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自己解开脖颈后的系带?这等灵巧,这等稳当,早已远超同龄孩童。
更让他们意外的还在后面。
木昌森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伸出小手,轻轻将松开的肚兜往前稍稍拉开,腾出一片软软的布兜空间。随即,他蹲下身。小小的身子蹲得稳稳当当,不摇不晃。
他先拿起那柄小小木剑。不急不躁,轻轻放进肚兜之中。
再拿起那卷古书。缓缓平放,压在木剑一侧。
而后是那方小玉印。稳稳放入,不磕不碰。
紧接着是竹笔、算筹。一样一样,慢条斯理,有条不紊。摆在面前的几样物件,他一件不落,一件不丢,尽数轻轻拾进身前那一方小小的肚兜之中。
木剑在左,古书在右,玉印居中,竹笔算筹依次排开。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这哪里是抓周?这分明是……尽数收归己有。
木昌森蹲在地上,确认所有东西都安安稳稳落在肚兜里,这才缓缓直起身。他两只小手分别拎起肚兜左右两角,轻轻往上一提,随即在腰间微微交叉,手指灵巧地绕了一圈,轻轻一扯,打了一个稳妥的小结。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刚好将所有物件牢牢兜在身上,不掉,不撒,不乱。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眼神清澈,神色平静,目光缓缓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模样,淡然,坦然,理所当然。仿佛在说:我都拿了。有何不可。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苗振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华安微微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素来沉稳的洪卫亭,眉头微微一扬,眼底掠过一丝惊色。性格刚直的霍粱,下意识握紧了手,胸膛微微起伏。常年在外奔走、见多识广的穆岳杵,亦是眼神一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们见过无数孩子抓周。选文的,选武的,选吃食玩具的,五花八门。可他们从未见过,有哪个孩子,会在抓周之上,解下肚兜,将所有物件一样不落,尽数兜走,还稳稳打了个结。
这不是贪。这是格局。
不选文,不偏武。不独取权柄,不专爱钱财。文武双全,权智兼备,民生在手,大义在心。
一兜之内,尽纳乾坤。
木守玄立在一旁,从头看到尾。他身子微微一震,眼底先是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震动,再缓缓沉淀为一片沉凝如海的郑重。他看着那个站在锦垫中央、小小身子却站得笔直的孩子,看着那一身兜着乾坤的肚兜,看着那双平静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一瞬间,当年雷雨之夜的异象,那一声清亮惊人的啼哭,静室之中翻阅秘录、无声垂泪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齐齐涌上心头。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荡。
这不是凡品。这是天授。是祖宗显灵,是忠义不灭,是苍天有眼,特意送到木氏门前的传人。
木守玄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上前,再次轻轻将木昌森抱了起来。这一次,他的手臂更稳,怀抱更沉。
他抱着孩子,转身面向神龛之上的先祖牌位,声音沉稳清朗,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殿。
“木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后人木昌森,周岁生辰,行抓周礼。不执一艺,不偏一好,文武权柄、民生文章,一兜尽纳。此子心怀天地,志存四方。”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木氏两百年来,隐忍蛰伏,忠义未绝。今日,我在此明言——”
“木氏大业,从此,后继有人!”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敬畏与激动。穆岳杵、霍粱、洪卫亭、华安、苗振……所有人齐齐躬身,深深一礼。
“拜见少主!”
声音不高,却异常整齐,异常坚定。声声落在观中,落在山间,落在这片沉寂了两百年的土地上。
木昌森被木守玄抱在怀中,听着耳边一声声恭敬拜见,感受着怀中肚兜里那些硬硬软软的物件。他没有说话,没有哭闹,没有露出丝毫得意。只微微抬起头,望向殿外那一片连绵青山。
谷底平原云雾茫茫,人间烟火遥遥在望。一条漫长而壮阔的路,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寄身深山的婴孩。从这一刻起,他真正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传承。往后岁月,刀光剑影,风雨波澜,都将与他息息相关。
而他,早已做好准备。
一兜纳尽乾坤事,
从此人间任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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