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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三十丈外。萧然蜷缩在碎石浅滩与腐臭泥沼的交界处,身体半埋入淤泥中,仅剩的破烂衣袍被灰黑色泥浆浸透,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呼吸被压到几乎停滞,心跳在意志强行控制下减缓至近乎休眠的节奏。所有外散的生命气息——尽管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都被收敛到极致。这是属于顶尖猎食者(或者说,曾被追猎者)的隐匿本能,此刻在修为尽失的躯体上,仅凭意志复现。
灰雾翻滚,那个轮廓逐渐清晰。
首先探出雾气的是一只爪子。
暗沉如生锈铸铁的颜色,表面覆盖着粗糙的鳞甲状角质层,五根趾爪弯曲如钩,每一根都足有成人手臂长短,尖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乌光。爪趾落地时,轻松没入坚硬的碎石地面半尺有余,留下深坑与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是躯干。
高度超过两丈,形态扭曲,仿佛将数种不同生物的肢体强行拼接而成。主体类似直立行走的巨蜥,但脊背上耸立着几根不规则的骨刺,刺尖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颈部粗短,头颅异常硕大,几乎看不到眼睛的痕迹,只有一张纵向裂开、布满层层叠叠利齿的巨口占据了大半面部。皮肤表面没有毛发,只有一层不断渗出湿滑粘液的灰白色表皮,粘液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嗤嗤”腐蚀声。
雾隐兽。
萧然的记忆库迅速调取相关信息——并非他亲眼见过,而是某次处理一份关于“下界异常生物”的边角卷宗时扫过的记载。墟渊底层特有变异生物,由长期暴露在高浓度污染灵气及复杂辐射环境下、并吞噬大量废弃物质与残骸的原始生命体演化而来。记录中的雾隐兽多为练气期实力,但眼前这头……其爪趾撕裂地面的力量、周身隐隐搅动灰雾的力场、以及那种沉淀的暴戾气息,绝对达到了筑基期的门槛。
即使放在平时,这种生物在萧然眼中也与蝼蚁无异。一道目光,一丝气机,便能将其化为齑粉。
但现在,他是比蝼蚁更脆弱的存在。
雾隐兽那颗几乎被巨口占据的头颅缓缓转动,颈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它没有视觉器官,但萧然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感知力场扫过这片区域——可能是对震动、温度、气味、甚至灵气残留的复合感知。那嘶吼声从喉咙深处断续传出,低沉而烦躁,像是在搜寻什么已经标记过、却忽然消失的目标。
它被引来的。 萧然瞬间判断。是自己刚才强行引导墟渊灵气、激活龙纪古玉时产生的微弱能量波动?还是吐血时散发的血腥气?抑或是……这片浅洼本身稀薄的灵气,就是这种生物定期巡查的“资源点”?
不重要。重要的是应对。
雾隐兽迈开沉重的步伐,开始沿着浅滩边缘缓慢行走。每一步都让地面轻颤,碎石滚动。它离萧然藏身的泥沼边缘越来越近,十五丈……十丈……腥臭的、混合了腐蚀性粘液与口腔腐肉的气息已经随风飘来。
萧然没有动。他甚至进一步放松了部分肌肉的紧张度,让身体更彻底地“沉”入淤泥的节奏中,模仿一具早已失去生命、正在缓慢腐败的残骸。意识却如同最精密的算筹,飞速运转:
步伐频率:约两息一步。跨距:七尺三寸。落点偏差:右前爪习惯性内扣半寸,导致身体重心每次落地时有极其微弱的向左前方偏移。
头颈转动规律:每三步一次小幅左转扫描,每七步一次大幅度右转嗅探。右转时,左侧第三根脊背骨刺会因肌肉牵拉,比平时高出约半分。
嘶吼间隔:无固定规律,但每次大幅右转前,喉咙会有约半息的蓄力颤动。
这是至尊级存在对“战斗节奏”的洞察本能。即便失去所有力量,即便面对的是从未交手的异兽,他也能在极短时间内,从最细微的肢体语言和气息流转中,提炼出对方的行为模式与潜在破绽。
雾隐兽走到了五丈距离。它停了下来,巨口开合,发出更加响亮的嘶吼,粘稠的唾液从齿缝滴落。它似乎对这片泥沼边缘产生了某种疑虑,感知力场在这里反复扫荡。
萧然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扫描”掠过自己身体。淤泥的包裹、体温的刻意降低、生命气息的收敛都在发挥作用,但还不够。雾隐兽的感知显然捕捉到了某种“异常”,只是无法精确定位。
它抬起右前爪,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拍下!
目标不是萧然藏身的具体位置,而是他左侧三尺外的一处泥沼!
“轰!”
淤泥混合着碎石、以及半埋在下面的不明骨骼碎片,猛地炸开!黑色的泥浪溅起两丈多高,腥臭扑鼻。冲击波让萧然藏身的淤泥层剧烈晃动,本就脆弱的身体如同被重锤侧面撞击,断裂的骨骼再次错位,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他死死咬住牙关,一丝声音也没发出,甚至将因痛苦而产生的本能肌肉痉挛,强行转化为淤泥被震波推动而产生的“自然晃动”。
泥浪落下。雾隐兽低下头,巨口几乎贴到地面,深深吸气,似乎在分析被翻搅出来的物质气味。片刻后,它抬起头,发出不满的低吼,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但它没有离开。反而更加烦躁地在原地踱步,爪趾不断刨抓着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它在等待。或者在试探。 萧然意识到。这种生物或许智力不高,但猎食本能极为顽固。它确信这片区域有“东西”,只是暂时无法确定位置。那么接下来,它很可能会……
雾隐兽忽然停止了踱步,庞大的身躯微微下伏,做出了一个蓄力的姿态。周身那层湿滑粘液分泌陡然加剧,灰白色的表皮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萧然瞳孔骤缩——能量反应!虽然驳杂混乱,但确实是筑基期级别的灵力(或者说,被污染变异后的某种类似灵力的能量)在它体内汇聚!
范围攻击!
几乎在判断形成的同一刹那,萧然动了!不是向远处逃——那绝无可能快过雾隐兽的攻击范围,而是向着雾隐兽刚刚刨抓出的、离自己最近的一道爪痕深沟,用尽全身刚刚恢复的那一丝气力,猛地翻滚过去!
就在他身体脱离淤泥覆盖、滚入爪痕沟壑的瞬间——
“噗——!!”
雾隐兽巨口大张,喷出的不是火焰或寒冰,而是一大团浓稠如胶质的灰黑色雾状吐息!这吐息并非直线喷射,而是在出口后迅速扩散,覆盖了它前方扇形区域,半径超过五丈!吐息所过之处,淤泥表面迅速板结、硬化,然后如同风化了千万年般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碎石发出“滋滋”响声,表面被腐蚀出无数坑洞;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普通灰雾,都被这吐息排开、湮灭!
萧然刚刚藏身的那片泥沼区域,正好被吐息边缘扫中。表层淤泥瞬间硬化、龟裂、化为飞灰,露出下面更深的黑色泥层。如果他还在那里,即使有淤泥覆盖,也绝对无法抵挡这种带着强烈腐朽与分解特性的吐息!
灰黑色吐息持续了三息左右,才缓缓消散。雾隐兽喷吐后似乎也有些疲惫,庞大的身躯起伏着,喘息声如破风箱。
而萧然,此刻正蜷缩在爪痕沟壑的最深处。这道沟壑约四尺深,边缘陡峭,雾隐兽的吐息是扇形平面扩散,大部分从沟壑上方掠过,只有极少部分沉降下来。沟壑内壁被爪趾刨抓得相对光滑,反而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遮蔽。沉降的吐息颗粒落在他的背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轻微的麻木感,但比被直接命中好了千万倍。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背部的衣袍(本就破烂不堪)在吐息残余效果下,正在缓慢分解,皮肤也传来被灼烧腐蚀的痛感。他忍耐着,等待。
雾隐兽喘息片刻,迈步走到被吐息洗礼过的区域,低头仔细嗅探。巨口几乎贴到地面,反复确认。许久,它似乎终于相信那个“异常”已经被自己的吐息彻底分解消化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般的呼噜声,然后转过身,迈着比来时略显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灰雾深处。
沉重的脚步声和嘶吼声逐渐远去,最终完全被灰雾吞没。
萧然又等待了至少半炷香的时间,确认感知范围内再无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后,才极其缓慢地从爪痕沟壑中撑起身体。
背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被吐息沾染的皮肤区域红肿、溃烂,传来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感觉。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却被爪痕沟壑边缘、靠近沟底位置的某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三株植物。
生长在碎石与板结淤泥的缝隙中,形态奇特。主干仅有手指粗细,呈暗红色,表面有类似鳞片状的细微纹路。顶端分出三片狭长的叶片,叶片边缘呈锯齿状,颜色却是诡异的莹白色,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暗红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每株植物的根系部分,都深深扎入一道细微的、颜色比其他土壤更深的暗红色痕迹中——那痕迹,似乎是雾隐兽爪趾上某种残留物质干涸后形成的。
萧然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三株植物,呼吸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紊乱。
龙血草。
这个名称并非它本来的称谓,而是在某个极其古老的、关于龙族遗迹探险的残破玉简中被提及。记载模糊,只说其形如鳞茎,叶白似骨,常生于龙裔生物陨落或长期栖息之地,根系会主动汲取环境中残留的、稀薄的龙系血脉气息或高能生物体液精华。药性极其狂暴,蕴含庞大的生命精气与某种淬炼物质,对强化肉身、修复严重创伤有奇效,但普通修士若直接服用,极大概率因无法承受狂暴药力而经脉爆裂、气血焚身而亡。
眼前这三株,无论形态、色泽、还是生长环境(雾隐兽爪痕残留物),都与那模糊记载高度吻合。雾隐兽虽非龙裔,但其长期生存在墟渊底层,吞噬各种废弃物质,体内能量驳杂,可能意外蕴含了极其稀薄的、不知传自哪个纪元何种生物的“类龙”或高能血脉因子。其爪趾残留的体液与这片特殊土壤结合,竟催生出了这种罕见之物。
机缘……果然,绝地之中,必藏一线生机。
萧然没有丝毫犹豫。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那三株龙血草。他没有采摘的工具,也没有保存的条件。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他伸出手,因用力而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握住其中一株龙血草的茎部,猛地将其从石缝中拔出!
植物离土的瞬间,那暗红色的茎干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顶端白色叶片的光泽骤然明亮了半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血腥气与奇异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
萧然看都没看另外两株,直接将手中这株龙血草,连同根系上沾着的少许暗红色土壤,一把塞入口中!
没有咀嚼——他也无力咀嚼。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囫囵吞咽下去。
草茎粗糙,划过喉咙带来摩擦的痛感,根系上的土壤带着浓烈的腥涩味。
但下一秒——
“轰!!!”
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熔岩般的洪流,在胃部猛然炸开!
那不是之前引导墟渊灵气时的切割之痛,而是纯粹的、爆炸性的、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命能量与狂暴物质的混合冲击!龙血草入腹即化,化为滚滚热流,瞬间冲向他四肢百骸每一条血管、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
“呃啊——!”萧然再也无法压制,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吼,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投入烈火中的虾米。
热流所过之处,带来的是毁灭与新生交织的剧痛。断裂的骨骼处,传来“喀啦喀啦”令人牙痒的摩擦声和生长声,新的骨痂在狂暴药力的催动下,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生成、重塑;寸断的经脉,被这股灼热洪流强行冲开、连接,虽然过程粗暴,无数细小的经脉分支在冲击下直接崩溃,但几条主要的经脉干道,却在药力中蕴含的某种奇异物质的包裹下,被强行粘合、拓宽;血肉更是如同干涸大地逢甘霖(尽管是滚烫的暴雨),贪婪地吸收着磅礴的生命精气,萎靡的细胞活性被强行激发……
这种修复,毫无舒适可言。它更像是一种野蛮的、不计后果的“重塑”。药力太强,而萧然此刻的躯体太弱,就像一个破旧的水袋被强行灌入高压沸水,随时可能彻底炸开。
皮肤表面渗出大量带着腥臭的黑色污血和汗水,那是体内淤积的坏死组织、毒素以及无法吸收的药力残渣被强行排出的迹象。他的体温急剧升高,裸露的皮肤变得通红,甚至隐隐有蒸汽升腾。意识再次在剧痛的浪潮中飘摇,仿佛随时会彻底沉没。
但他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引导!必须引导!不能任由药力乱窜!
他强忍着仿佛每个细胞都在燃烧爆炸的痛苦,再次凝聚意志,尝试引导体内横冲直撞的狂暴热流。这一次,有了之前一寸修复经脉的经验,以及龙纪古玉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金色印记作为“路标”,他的引导虽然依旧艰难,却不再是无头苍蝇。
他首先将最汹涌的一股热流,引向胸腹之间最主要的几条经脉通路,稳固生命中枢。接着,分出一部分相对温和的(只是相对)药力,流向四肢骨骼断裂最严重处,促进骨骼愈合。最后,将那些过于狂暴、难以驾驭的药力残余,强行导向体表皮肤,通过加剧排汗、渗血的方式,将其宣泄出去。
这是一个无比凶险、精妙又粗暴的平衡过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驾驶一艘随时会散架的破船,需要船长拥有绝境的冷静、精准的判断,以及豁出一切的勇气。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当最凶猛的那波药力冲击终于过去,体内沸腾的热流逐渐趋于平缓(虽然依旧灼热)时,萧然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瘫在爪痕沟壑旁,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
但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胸腔内,几根主要肋骨的断口处,已经形成了初步的骨痂连接,虽然远未痊愈,但至少不再随着呼吸产生致命的摩擦和移位。双臂和腿部的骨骼也是如此,那种完全松散、如同沙堆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酸胀、但确实存在的“支撑感”。
经脉更是天壤之别。虽然依旧千疮百孔,布满新生的、脆弱的疤痕节点,但至少,几条主要的运气通道被强行打通了!尽管狭窄、滞涩,如同刚刚经历过泥石流的山间小路,但“路”通了!这意味着,他可以进行最基础、最缓慢的灵力运转了!
力量。微弱到不可思议,但确实存在的、属于他自身可控的力量,重新回到了这具残破的躯壳中。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弯曲手臂,甚至……用双臂支撑着,将自己的上半身,缓缓地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成功了!
他靠坐在沟壑边缘,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布满污血、伤口,但指节已经能够自主屈伸的手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不是狂喜,那太奢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确认。确认自己赌对了,确认这条路,这条自碎灵根、坠入深渊、在腐朽中寻找龙纪传承的道路,真的有走下去的可能。
墟渊,既是埋葬至尊的绝地,也可能是……超脱之路的真正起点。
他的目光,落向那剩下的两株龙血草。没有去采摘。而是仔细观察它们根系延伸的方向,以及周围土壤颜色、碎石分布的细微变化。
龙血草的生长需要特殊环境。这里因为雾隐兽的定期活动(爪痕、残留体液)而形成了一小片适宜区。那么,这头雾隐兽的巢穴附近,或者它经常活动的路径上,是否还有更多类似的、甚至更珍稀的、由墟渊特殊环境与变异生物共同催生的“机缘”?
雾隐兽离开的方向,是灰雾更深处,那里光线更加晦暗,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阴影缓慢蠕动,散发着不言而喻的危险气息。
但萧然的眼中,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暗深处,除了危险,还多了一丝……微光。
他用手臂支撑着,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从沟壑旁挪开。然后,面朝雾隐兽离开的方向,用刚刚愈合、还远未恢复力量的四肢,开始了新的、缓慢而坚定的……
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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