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孟江林 > 第十六章 微利
最新网址:www.00shu.la
    “天中家政”的第一单生意,是在开业第十三天的一个下午,以一种近乎偶然的方式降临的。

    那天,王露露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仔细地将最后几十张传单按照不同街区整理好。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微微沁汗的鼻尖上。半个月的“宣传战”已近尾声,十万份传单如雪花般撒遍了义遵市数个区的大小街道、店铺和社区公告栏,孟江林和沈帅的线上广告也在本地论坛、贴吧留下了一些痕迹。但除了几个随口问问就没下文的电话,实质性进展依旧是零。最初的激动和期待,已被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渐渐绷紧的焦虑取代。

    桌上的二手小灵通突然尖利地响起来,打破了午后的沉寂。王露露几乎是触电般抓起来,深吸一口气,用练习了无数遍的、尽可能轻柔专业的声音:“您好,‘天中家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是个有些犹豫的中年女声,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那个……我看到你们贴的单子,说能……能洗油烟机?”

    “是的,阿姨,我们提供专业油烟机清洗服务!”王露露的心跳骤然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听筒,“您家里的油烟机需要清洗了吗?我们可以安排专业人员上门,彻底清洗内外,保证干净,价格实惠!”

    “哦……多少钱啊?”对方问。

    王露露迅速翻出桌上的价目表,流利地回答:“普通中式油烟机,深度清洗,30块钱一次。如果特别脏或者欧式的,价格会稍微高一点,具体要看情况。您看方便我们师傅先上门看一下吗?免费看,报价合适您再决定做不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然后说:“那……你们明天上午能来个人看看不?在西湖区,花苑小区。”

    “可以的!阿姨您贵姓?具体地址和电话能留一下吗?我们师傅明天上午九点前准时到!”王露露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迅速拿过笔和记录本。

    放下电话,她看着纸上记下的第一个客户信息——桂花苑,3栋2单元501,陈阿姨,油烟机清洗——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主卧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孟哥!沈哥!有……有单了!清洗油烟机!”

    正趴在桌上研究地图、划分新宣传区域的孟江林霍然抬头,眼里瞬间爆发出光彩。在另一间屋里百无聊赖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清洁工具的沈帅也冲了出来。

    “真的?哪儿?多少钱?”沈帅连声问。

    “桂花苑,清洗油烟机,明天上午去看现场!”王露露把记录本递过去,脸上是连日阴霾后首次绽放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孟江林接过本子,看着那行字,用力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沈帅的肩膀。沈帅也咧嘴笑了,回捶了孟江林一下。三个年轻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疲惫的眼底重新燃起了火焰。

    这第一单,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只是去看一眼。但它像一根火柴,划破了漫长等待的黑暗,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和热度。

    第一单之后,并未立刻迎来蜂拥而至的客户。但仿佛冰河悄然开裂,咨询的电话开始零星地响起,有时一天一两个,有时隔两三天一个。大多是清洗油烟机、擦玻璃、家庭日常保洁这类小活。每一单,无论多小,三人都全力以赴。

    孟江林是那个冲在最前面开疆拓土的人。他骑着那辆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二手自行车,后座夹着公文包(里面是手写的价目表和简单的服务协议),穿梭在义遵市的大街小巷。脸皮薄,就强迫自己厚起来;不懂推销,就一遍遍琢磨话术。从最初敲门时手心出汗、语无伦次,到后来能面带微笑、清晰介绍服务,他经历了无数次被拒绝、被敷衍、甚至被直接关在门外的冷遇。他跑遍了新建成的小区、老旧的单位家属院、临街的商铺……皮肤晒黑了,嘴唇常因干渴而起皮,自行车胎磨坏了好几条。但合同,也一张一张,艰难却坚定地签了回来。有时是给新装修的家庭做“开荒保洁”,有时是给忙碌的双职工做定期钟点清洁,偶尔也有小公司办公室的整体打扫。每一份签回来的协议,他都像宝贝一样收好,那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凭证。

    王露露则成了公司的“大总管”和“定海神针”。她不再是仅仅做饭打扫的内勤。那部小灵通几乎是长在了她的手边,接听咨询、记录需求、耐心解答、初步报价。她用孟江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硬壳笔记本,建立了简陋却清晰的客户档案和派工单。谁家需要什么服务、地址电话、预约时间、注意事项、报价、派谁去、完成情况、客户反馈……一项项,工工整整,条理分明。她还要负责“调度”——开始时只有他们三人,后来随着业务缓慢增加,孟江林拍板,招了第一个下岗后一直打零工的刘阿姨。王露露要根据客户时间、服务内容、阿姨住址和交通,小心翼翼地安排,尽量让阿姨少跑冤枉路,让客户满意。她还要管“账”,收入支出,哪怕是一瓶清洁剂的购买,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开始尝试简单的“培训”,把孟江林和自己总结出的服务要点、注意事项,一遍遍教给新来的阿姨。这个曾经在饭店后厨默默洗碗的女孩,在逼仄的客厅里,爆发出惊人的细致、耐心和学习能力,将繁杂的内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沈帅,则是那个带着工具、直面脏污的“施工队长”。起初,孟江林和王露露也一起上阵。清洗油烟机,拆下来满是厚重油垢的滤网和叶轮,刺鼻的化油剂气味呛得人眼泪直流;擦高层玻璃,身子探出窗外,寒风一吹,心惊胆战;保洁打扫,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掉装修后残留的水泥点、油漆渍,膝盖磨得生疼。沈帅体力好,脑子活,学这些上手快,很快成了主力。他带着刘阿姨,后来又陆续招来的张姐、李姐,奔波在一个个客户家。他嘴甜,会来事,有时哄得挑剔的阿姨奶奶眉开眼笑,顺手塞个苹果;有时也能镇住故意找茬、想赖账的难缠客户。但他也累,每天回来往往一身汗馊味混合着各种清洁剂的味道,倒头就睡。他和孟江林之间,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分工和隐约的张力:孟江林越来越多地在外“谈生意”,接触的是客户、合同、款项;而他,则日复一日地面对油污、灰尘、马桶和无穷无尽的体力活。他嘴上不说,但偶尔看到孟江林拿着公文包、穿戴整齐地出门,而自己却要穿上脏兮兮的工作服时,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公司就这样,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求生的植物,缓慢地、顽强地生长着。从三个人,到五个,再到十个。小小的出租屋客厅变得更加拥挤,堆满了水桶、拖把、伸缩杆、各种颜色的清洁剂和抹布。空气中常年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接到的单子也逐渐多样,从最初的家庭保洁,慢慢有了商场促销后的场地清洁、小公司搬迁后的深度打扫这类“工程类”的雏形。那辆二手自行车,也被一辆破旧但能装更多工具和人力的三轮车取代。

    半年时间,在汗水和尘土、希望和焦虑的交替中,倏忽而过。

    又是一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客厅兼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摊开着王露露那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以及她花了一晚上时间,用最工整的字迹誊抄出来的一份“天中家政半年度经营简要报告”。

    孟江林、沈帅、王露露三人,再次围坐在那张靠阳台的办公桌旁。气氛与半年前那次会议截然不同,少了些绝望的凝重,多了些疲累后的沉淀,以及一丝不易言说的沉重。

    王露露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她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报告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从开业到现在,正好半年。我们一共接了:家庭日常保洁,六百零三单;清洗抽油烟机,五十一单;玻璃清洗,八十五单;地板打蜡,两单;工程类的,商场促销后保洁两次,小公司整体清洁一次……还有其他一些零散服务。总计服务单数……七百四十六单。”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对面两人。孟江林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报告上。沈帅则有些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手里的一次性水杯。

    “总营业额……”王露露深吸一口气,报出那个他们辛苦半年的总收获,“是五十五万八千七百元。”

    沈帅转动水杯的手停了,眼睛微微睁大。孟江林的背脊似乎也挺直了些。五十五万!对于一个从零开始、只有三个年轻人的草台班子来说,这似乎是个不小的数字。

    然而,王露露接下来的话,让空气迅速冷却:

    “但是,扣除所有开支后,半年度净利润是……”她又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三万零四百元。”

    “多少?!”沈帅猛地坐直身体,水杯“啪”地放在桌上,声音拔高,“三万?五十五万的营业额,忙死忙活半年,就剩三万?合着咱们仨一人一万?玩儿呢?!”

    孟江林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预感到利润不高,毕竟每一笔支出他都大致有数,但当这个具体的、冰冷的数字被清晰地报出来时,还是像一盆冰水,将他这半年积累的疲惫和隐约的成就感浇了个透心凉。一人一万,平均一个月不到两千,甚至比不上他之前在东风大饭店当经理的收入。这还不算他们投入的、无法用工资衡量的全部心血和时间。

    “沈帅,你听露露说完。”孟江林声音有些干涩。

    王露露抿了抿嘴唇,继续解释,语速加快,像是要赶紧把残酷的真相铺开:“开支大头主要是这几块:人工工资,这是最大的支出。我们目前有十个阿姨,按照接单量和分成比例发放,这部分占了大头。然后是清洁耗材、药剂、工具购置和损耗。还有房租、水电、交通费、电话费,偶尔请客户吃饭的应酬费……我每一笔都记着。”她将支出明细表推过去。

    沈帅看也没看明细表,他盯着那“三万”的数字,脸上混杂着荒谬、愤怒和极度的失望:“我就说!这么干不行!天天就是擦玻璃、洗油烟机、拖地!一单几十块钱,刨去给阿姨的分成,公司还能剩几个子儿?还得管她们吃饭,提供工具药水!这他妈是给阿姨们打工呢!我们赚个屁!”

    他的话像尖锐的钉子,敲进了孟江林心里。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为了快速打开市场、留住有限的熟练工,也带着某种朴素的“让干活的人多拿点”的想法,孟江林定下了“二八分成”的规矩——阿姨拿单价的八成,公司只留两成作为管理费和物料成本。公司还要负担阿姨们的简单午餐补贴和全部工具耗材。接的单子又多是单价低、耗时耗力的小活。算下来,毛利极薄,稍有不慎,比如耗材浪费多点,交通费超支,或者遇到难缠客户扣款,就可能白干甚至倒贴。这半年来,正是靠着王露露一分一厘地精打细算,拼命压缩各项开支,才勉强挤出这三万块的利润。

    “那你想怎么样?”孟江林抬起头,看向沈帅,眼里有血丝,也有茫然。他知道问题所在,但这半年来疲于奔命,维持运转已是不易,更深层的模式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无力,也无方向去改变。

    沈帅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走了两步,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中闪着一种混合了焦躁和野心的光:“不能再这么小打小闹了!孟总,孟江林!我们必须接大活!工程类的!高空外墙清洗,一单可能就是几万!商场、酒店、写字楼的长期保洁托管,按月、按年算钱,稳定!还有那些新楼盘的开荒保洁,面积大,虽然单价低,但总量大!像现在这样,一家一户去抠那几十块钱,累死也发不了财!”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孟江林心中的波澜。高空作业?他见过那些“蜘蛛人”,挂在几十米的高楼外,看着就心惊胆战。工程开荒、物业托管?那需要更强的实力、更多的工人、更规范的管理,可能还需要资质和押金,他们现在有那个能力吗?风险有多大?

    会议陷入了漫长的争论和沉默。沈帅列举着他道听途说或亲眼所见的“大项目”利润,孟江林则眉头紧锁,反复计算着投入、风险和自身那可怜的资金与人员储备。王露露在一旁,不时补充一些具体的成本数据和听来的行业信息。阳光从窗户的一边慢慢移到另一边。

    直到下午五点,江燕燕的房门轻轻响动,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准备洗漱化妆去上班。争论声戛然而止。三人极有默契地转换了话题,收拾起桌上的报告,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他们从未在江燕燕面前讨论公司的具体经营,尤其是困难。仿佛那是一个需要共同维护的、脆弱的泡泡,不能让她担心,或许,也是不愿在她面前暴露这份狼狈。

    晚饭是王露露匆匆做的,气氛有些沉闷。沈帅扒拉了几口,就起身说:“我送燕子上班。”语气恢复了平常。江燕燕化了浓妆,掩去了疲惫,默默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摩托车的轰鸣声远去。孟江林没有开灯,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办公室里,点燃了一支烟。橘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半年的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回:凌晨起床奔赴客户处的寒风,被拒之门外时的难堪,跪在地上擦拭顽固污渍时的腰酸背痛,签下一份合同时短暂的喜悦,阿姨们拿到分成时朴实的笑容,王露露深夜还在核对账目的侧影,沈帅带着一身疲惫和气味回来的模样……为什么这么辛苦,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尴尬的数字?三万块,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沈帅的话在耳边回响,充满诱惑,也布满荆棘。

    “哥,”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露露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没有开大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黑暗中沉默的背影,“想不想……出去喝一杯?楼下新开了家小酒吧,叫‘虚度’。”

    孟江林转过头,看到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那点微光,和她脸上小心翼翼的关切。心头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掐灭烟,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走。少喝点。”

    “虚度酒吧”不大,灯光昏暗,音乐是舒缓的蓝调,人不多。孟江林和王露露找了个角落坐下。孟江林要了瓶啤酒,王露露点了杯名字好听、颜色漂亮的果汁。

    但孟江林喝得很快,一杯接着一杯。酒精似乎能暂时麻醉那些纷乱的思绪和沉重的疲惫。他很少说话,只是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和不断上升的气泡。王露露小口啜饮着果汁,偶尔看他一眼,也不多问。

    “露露,”几瓶啤酒下肚,孟江林的眼神有些涣散,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是不是……很没用?带着你们瞎折腾半年,就……就这点钱。”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深的自我怀疑。

    “不是的,孟哥!”王露露立刻摇头,语气急切,“没有你,我们连这三万都赚不到。公司从无到有,能活下来,能发得出工资,已经很不容易了。沈哥说的那些……是能赚钱,但肯定也难,也险。你别着急,我们慢慢想。”

    “慢慢想……”孟江林苦笑,又灌下一口酒,“钱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沈帅……他急了。我知道,他也累,也烦。可他那路子……”他没说下去,但眼里是深深的忧虑。他怕沈帅为了赚钱,又去找那些“歪门邪道”。

    “沈哥就是心急,嘴上说说。”王露露轻声安慰,把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果汁推到孟江林面前,“哥,你喝慢点,吃点东西。”

    孟江林摇摇头,却拿起了那杯果汁,茫然地喝了一口。甜的,带着果味,和他口中的苦涩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王露露,灯光下她的脸柔和而清晰,这半年来,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成了公司不可或缺的支柱,却还是那样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露露,谢谢你。”他忽然说,语气是酒精作用下少有的直接和柔软,“这半年,你最辛苦。里里外外……”

    王露露的脸微微红了,垂下眼帘:“没有,哥,都是我应该做的。”她也拿起孟江林喝过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她立刻皱起了眉,咳嗽了两声。

    孟江林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红。这半年的压力、委屈、迷茫,似乎在这一刻,随着酒精和眼前人笨拙的尝试,稍稍决堤。他又给自己倒满酒,举了举杯:“来,露露,陪哥再喝点。为了……为了还没亏完的本钱。”

    王露露看着他,也举起那杯小小的啤酒,学着他的样子,用力跟他碰了一下杯,然后闭着眼,像喝药一样,将那口苦涩吞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咳嗽,只是脸更红了,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孟江林。

    酒吧里,蓝调音乐依旧舒缓流淌,唱着关于时光与心碎的歌。角落里,一个男人渐渐醉去,一个女孩第一次尝到了酒精的滋味,也似乎尝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苦涩与甘甜的陪伴。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属于“天中家政”的未来,依旧笼罩在茫茫夜色中,看不清方向,只有手中这杯廉价酒液的滋味,和对面那个人眼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微醺的倒影,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温度。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