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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登程,秦晋之虽得了皇后赏赐的马具却没有马匹。阿思于是又送秦晋之一匹良马。这匹栗色宝马体态修长雄健,四肢颀长,毛色光亮,一望可知是匹好马。
再配上那套鲜亮的名贵马具,秦晋之一身华服骑在上面,人以马贵,俨然是位大人物的样子。
跟随阿思进通天门的时候,守城门的门卒一起肃穆行礼,哪里有半分秦晋之平日见到的嚣张气焰。
秦晋之混在阿思的马队里,紧跟阿思,大摇大摆地走在通天大街上,宛平县的差役见有上官老爷经过,连忙吆喝着挥动鞭子,驱赶行人避让。
通天大街是崇社地盘,秦晋之跃马街头,略无紧张之感,他知道什么崇社李荫久在身旁的这位国舅爷眼里不过如蝼蚁一般。
到了位于南城的南衙,阿思虽然贵为国舅,但官职跟爵位还没到能让燕王大开中门迎接的份儿。
秦晋之目送韩纯道的属官将阿思和白海迎入公署,才拨***,到拱辰大街再转向向北。
过了檀州街不久,就有秦社弟子听说社主回来,急急地奔过来相迎。大伙儿见到社主身上这身样式新颖的衣衫,胯下这匹鞍韂鲜明的宝马,都有些目眩神迷,十几人前呼后拥议论纷纷。
知道秦晋之被擒遇险的只有有限几名社中头目,下层弟子只知道社主这次出城大获全胜,又诛灭了崇社弟子数十人。
社主如此英雄了得,在众弟子心目中正应该是如今这等尊贵模样。
终于回来了,秦晋之在马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次不但死里逃生,还见识了天家气派,更跟国舅爷杯酒言欢,他心中那份得意难以名状,笑意想压也压不住,自然而然生出些许睥睨幽州的豪情。
不料一行人才转上棋盘街不久,就有一位鹤发鸡皮的老妪立身马前,尖着嗓子叫道:“秦二,我可逮着你啦!我的菜刀呢?你小子倒是还给我呀!”
秦晋之勒住马,满脸黑线,喊道:“王大娘!”
“你摔我的锅,泼我的汤也就罢了,怎么拿走菜刀也不送回来?害我拿这么把小刀子切了这么些天。”
秦晋之自知理亏,他是真的把菜刀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跳下马,满脸堆笑,连连弯腰行礼:“王大娘,对不住,那日事急,摔了您的锅,拿了菜刀,都是小子不对,您老千万别生气。”
“你说你挺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整天打架。”
秦晋之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锭,双手奉上:“大娘,您拿着,这先赔给您。”
王大娘推开秦社社主的双手,大义凛然:“我不要你的钱,赶紧把菜刀给我送回来,这小刀子忒不顺手。”
“是,是,马上,马上给您送回来。”
秦晋之一进梁园跨院,立刻大叫:“庆哥儿!庆哥儿!”
秦社头目都在,不单张文通、楚泰然、冯魁、莫有光、曹怀德、满兴安几个,金无缺和张庶成也在,听见秦晋之的声音,喜出望外,一起冲出屋子。
秦晋之顾不上招呼他们,只抓住庆哥儿一股脑地追问:“那天我被刺客伏击,受伤跑回来时手里拿的那把菜刀呢?”
庆哥儿被问懵了:“菜刀?啥菜刀?”
秦晋之急了,追问:“我当时满手血,进院子时候手里拎了把菜刀。”
当时一片慌乱,庆哥儿哪里记得一把菜刀,挠了挠头,与秦晋之四目相对。
“社主看是不是这把?”做饭的宿老汉从厨房里拎出一把菜刀。
秦晋之接过看了看,拎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就是它。”转手将菜刀递给庆哥儿,道:“你赶紧去棋盘街将它还给卖汤饼的王大娘,赶紧去,老太太都跟我急眼了。”
庆哥儿答应一声,接过刀转身欲走。
秦晋之又叫住他,让他给老太太拿一百两银子。安排已毕,秦晋之才和一直眼巴巴看着他的众头目进了正屋。
在皇后大帐前面跪了大半天的倒霉事情,秦晋之自然略过,只说跟阿思拜见了皇后,皇后赏了饭,又赏赐了东西,昨晚和阿思还有白海饮酒晚了,因此今天才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惊得张大了嘴巴。有人真心敬佩秦晋之,觉得在他身上发生什么奇迹都不为过。也有人觉得匪夷所思,这小子凭啥就又走了狗屎运,结交上了国舅爷?
金无缺久经世故,不信事情像秦晋之说的那样简单,但他见秦晋之平安回来,气色甚佳,总算是放下了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他听说秦晋之曾经胸口负伤呕血,生怕他受了内伤,连忙让人去请胡用林来诊治。
楚泰然则对皇后赏赐的那套马具艳羡不已,说整个幽州只有燕王韩家才有这样奢华的鞍韂和鞧带。
秦晋之最关心的是李冠卿。
金无缺说藏得严严实实,决计不会出纰漏。
说到纰漏,秦晋之不由自主地瞟了楚泰然一眼,想起关在宛平县大牢里的李生财。
听社主问起李生财的事,张文通神态轻松,道已经都安排好了。
张文通对处理这种事极富经验,他亲自进牢里去找李生财谈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首先对于他的陷身囹圄表示同情和惋惜,同时希望李生财记得自己在信义牌前的誓言,不要做对不起秦社,对不起兄弟的事情。事已至此,好汉做事好汉当,莫要牵连旁人。
如此则秦社和在外面的兄弟将会感念你的义气,一来会花钱替你疏通关节,尽量替你减轻罪责,二来会妥善照顾你的家人。
好话说完,张文通脸色转为阴沉,说:“这牢里的情形你也见到了,这里弄死个人容易得很,如果有人背信弃义,做出对不起秦社的事情,秦社一定不会放任不管。”
李生财不过是名十六岁的少年,身在监牢,秦社是他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听同牢的犯人说执持人质,无论有没有勒索钱财,都是死罪,因此吓得不行。
张文通安慰他:“只要你听秦社的话,秦社自会尽一切可能救你,但你必须自己担下所有事情,绝不能提到楚泰然,更不能提到秦社。”
张文通安抚住了李生财,就去茗香居找宛平县的刑房书办窦常友。窦常友虽然不过是名书吏,但刀笔精通,吏道纯熟,便是知县、县尉、主簿也常常要仰仗他,在宛平县算得是号人物。
茗香居的幕后老板是宛平县尉沈寅洲,窦常友日常会朋友,讲斤头都在这里,显然他跟沈寅洲关系不一般。
张文通一见窦常友就唱个肥喏,叫道:“押司哥哥。”
窦常友生得扫帚眉三角眼,却好作豪爽之态,起身一把握住张文通的手,道:“张三哥,有何指教?快请坐。”
张文通笑道:“哪里谈得到指教?小弟有事相求,还望押司哥哥多多照应。”
“大家好朋友,但凡用得着窦某,尽管开口。”窦常友扇子面交朋友,张文通曾和他吃过一顿酒,就已经算是好朋友了。
张文通头一次来茗香居,四下观望,道:“可有方便谈话的地方?请押司借一步说话。”
遇到重要的事情,不想被人听到,总是要屏人密谈。窦常友在二楼雅座有一间专门供他密谈的小屋,这时率先引着张文通上楼。
在小屋里坐定,张文通开门见山:“李生财的案子,要请押司哥哥关照关照。”
李生财是秦社之人,窦常友怎会不知?一看见张文通,其实就知道他是为此而来。这时反问道:“张三哥想要窦某如何关照?”
“一是此案莫要多所牵连,希望能够到此为止。”
“哦?”窦常友扫帚眉一挑,“张三哥你可曾嘱咐过里面?”
“嘱咐过了。只是李生财年幼,我担心在公堂上禁不住吓唬,一时慌乱信口胡说。”
“这个不难,到他过堂那天我和轮值的书办换个班,有我从旁照看料想不妨事。”
张文通起身一揖,口称多谢,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轻轻放在桌上。布包落在桌面咣当一声,分量不轻,显然是黄白之物。
“公门里头好修行,押司哥哥功德无量。”
“哎,你若当我是朋友,叫我名字就好。你方才只说了其一……”
“是,是,二哥,”张文通顺口改了称呼,“李生财年幼无知,又系初犯,还望二哥周全。”
窦常友将李生财的案子想了想,道:“他这个案子只要不坐上执持人质,就可以不死。杨春荣头上挨了一棍,殴打这一项他是坐实了,拘禁是不用说了。再怎么开脱,一顿脊杖,发到将作监做三五年苦力总是逃不掉的。”
燕行唐律,严刑峻法但在死刑上颇为慎重,刑罚的种类包括笞、杖、徒、留、死。在将作监做苦力就是徒刑,徒刑的最高刑期不过五年。因此,张文通再次起身拜谢,同时恳请尽量减低年限。三年和五年,毕竟相去甚远。
窦常友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张三哥,你还得到里面去一趟,嘱咐李生财无论如何不能提到董赡孝。董家现在找不到儿子,急得发疯。一心想从李生财身上榨出消息来,我听说花了不少银子托了不少人要在里面摆布李生财。你得把牢里上上下下都安排好,千万莫要让他们接近李生财,免得节外生枝。”
张文通诚心受教,连连点头道:“是,是,这个已经做过安排。我再去布置,一定做到万无一失。”
听了张文通的讲述,秦晋之想起自己从前单打独斗时候的艰难,不禁轻轻叹息。
金无缺曾经说过,帮会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顶罪。
无论多么较真儿的官府想要捉住帮会首脑也是难上加难,因为帮会首脑总有人给他顶罪,他还不用担心有人反水供出他。帮会一方面能够收买顶罪之人,一方面还能够要挟顶罪之人,万一真的有人要反水,帮会也有能力让他永远地闭上嘴巴。
大伙儿聚在一起谈论了一阵,纷纷告辞离去,屋里只留下秦晋之和张庶成。自己刚被带走一天,张庶成就来了,说明秦社始终都在高瞻远的严密监控之中,秦晋之心里微微泛起一丝不快。
张庶成笑容依然那么诚挚。“社主,你究竟是把李冠卿给抓回来啦。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朽不佩服不行啊!”
“哪里,是李冠卿自己色胆包天,才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是啊!做大事的人不应该有明显的嗜好,只要有就容易给人家留下下手的可能。社主如此年纪就能有如此见识,前程远大啊!”
秦晋之微笑不语。
张庶成接着道:“社主打算如何处置李冠卿?”
“按我最初的计划,是打算捉住李冠卿做诱饵,引李荫久来找我谈判,我趁机要求他拿东西来和我交换。这东西不拘是俘虏还是金银,我其实并不在意,只为了引他出城。因此交换的地点必须由我来选,而我会选在城外合适的荒僻之处。李荫久未必会甘心,很可能想趁机打我的埋伏。因此,我必须得有比崇社更多,甚至数倍的人手用于反包围,才能在城外一举歼灭崇社的有生力量。”
“好哇!社主曾说需要人手,当时就已经在筹划此事了?”
“是。”
“那可真称得上深谋远虑了。”
“现在的情形有所不同。按我原来的计算,崇社已经折损了大半的人手,就算他找些援手,秦社背后却还有你们的支持,可以稳占上风。但是现下崇社那边增加了西京道来的一百多刀客,人手比我们还多一倍。刘传赋明确告诉我了,崇社邀请致济堂共同灭掉秦社,平分地盘。我不知道能不能稳住刘传赋。致济堂是出了名的人多势众,咱们也不能不提防致济堂突然出动。”
“致济堂参与过吗?”
“参与过。但刘传赋说是他儿子搞的事情,他当时并不知情。”秦晋之简略讲了李冠杰利用阿娴给自己设饵,引诱自己出城去抓他,崇社却暗中找了致济堂和西京道刀客做帮手打算伏击秦社的事情。
致济堂在这个时候参与到秦社与崇社的争斗中来,让局势复杂了。张庶成沉吟了一阵,道:“致济堂是个麻烦。大官人和刘传赋有些生意上往来,我回去禀报,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此外,我也跟大官人合计一下,提早做个规划,免得你这里需要人手的时候措手不及。”
一连几天,崇社那边毫无动静。秦晋之相信,崇社不可能没有动作,只不过这动作还没有在秦社这边显现出效果罢了。
麦田里那数十具尸首,曾经让秦社几位外堂团头发了半天愁,不知该如何处理。
后来还是盗墓贼李九歌道:“留着吧,那些庄客的家人很快就会找来,咱们埋了也会让他们刨出来,白费力气。”
莫有光道:“这里面还有几具是咱们弄出来的呢。”
几个头目略一商议,统一了想法,先桓人射死的尸体留下,秦社杀死的抬走,找僻静地方挖个坑掩埋。
秦社在与崇社的战斗中也有伤亡,死难者仍旧等到夜里买通守门的门卒,悄悄运进城到寺庙里火化,请僧人超度。
现在,曹怀德等人都觉得,崇社一定早就派人去了城外的庄子,检点尸体就会发现李冠卿不在其中,必定知道他在秦社手中。
秦晋之却在心里惋惜,若不是被皇后的禁卫军捉去,自己一定会在李家庄子设伏,说不定这时候已经把李冠杰或者于化龙抓到手了。
秦晋之以为李家仍旧会托程持重来联络自己,没想到李家根本没找程持重,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程持重还是上门了,为避人耳目依旧换了便服。他终究是官身,不便和秦社社主公然往来,因此每次登门都特地换了青衣小帽,悄然而来悄然而去。
秦晋之的印象里,程持重的脸色从来没这么难看过,焦灼、蜡黄,嘴唇干裂,连嗓音都有些沙哑低沉。
“秦二哥,祸事来了。”彼此关系日渐亲密,程持重对秦晋之的称呼也从足下变为秦二郎,又从秦二郎变成了秦二哥。
秦晋之笑道:“巡使哥哥,你一向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何事能让您如此慌张?”
“祸事啊!我刚从警巡使朱老爷那里来。宫城里面来人,送来了一封书信,宫城都部署苏古勒让朱由贵捉拿你,把你送进宫城。朱老爷找我去商议,将信给我看了。”
“宫城都部署?叫什么?苏古勒?”秦晋之头一次听说这个官职,更没听过这个名字,对于那座占据了幽州四分之一面积的宫城,城中百姓的印象就是高高的城墙和巍峨的角楼,对于里面的一切知之甚少。
“宫城里面归宫城府管辖,宫城府的主官就是都部署。”
秦晋之有些明白了:“这个苏古勒是个,是个太监?”
程持重重重点头:“是个宦官。”
“一个太监要捉拿我?”
“大太监!加枢密使衔的大太监!”
“捉我去干啥?让我也去当太监?”
程持重看秦晋之笑嘻嘻的全然不晓得利害轻重,急得直挠头,他刚刚才扶植的这棵摇钱树可不想就这么让他夭折了:“我的秦二哥呀!这苏古勒在幽州城里可是位顶天儿的大人物,比不上燕王,也比不上知府相公,但这两位肯定都不会想得罪他。”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难为我?肯定又是李荫久搞的鬼。”
“外面都在传你把李冠卿给弄死了。”
“没死,李冠卿活得好好的。”
程持重从秦晋之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李冠卿八成在他手上。在你秦晋之手里还能活得好好的?程持重打死也不信,估摸李家郎君这会子不是在地牢里就是在麻袋里呢。
“我也寻思一定是李荫久托了宫里的贵人。”
“宫城里一直都空着,哪有什么贵人?李荫久这老王八一定就是走了苏古勒这死太监的门路。”
“皇后现在宫城里面,苏古勒这时候传出信来,朱老爷紧张得不得了,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刚刚赐了我御宴,又厚赏了我,捉拿我干啥?”
程持重不知道有此事,大感诧异:“你见过皇后?”
秦晋之起身拉着程持重去看供在那里的皇后赏赐之物,程持重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自己手里这棵摇钱树竟然攀上了皇后的凤凰枝,那以后自己还如何拿捏得住?他讷讷地道:“那么恐怕就是苏古勒自己的主意了。”
秦晋之和程持重回来重新落座,秦晋之问:“警巡使朱老爷是什么意思?”
“朱老爷是知道秦二哥你的,他和秦二哥没有任何问题。因此,他叫我去,将信给我看了,让我来找你,告诉你他会尽量拖延,但望你速速找门路疏通。”
秦晋之知道,程持重拿走的例规钱里少不了有上司的一份,因此朱由贵的表示他并不意外。他问程持重:“若你警巡院不作为,苏古勒会怎么做?去找谢竹山吗?”
程持重脸色慎重,摇头道:“不一定。宫城都部署自己手下有侍卫司,管着上千雄壮武士。他若派兵来捉人,没人敢问缘由。将人捉回去,往宫城里面一丢,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事从前不是没发生过。秦二哥切不可掉以轻心,速速找门路疏通,我们警巡院这里未必能拖延很久。”
秦晋之面无表情,暗暗心惊,不由想起金无缺曾经说过的话:“你动了崇社可能就动了别人的利益,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是些什么人。”
崇社是比西门东海厉害,连宫城里大太监都替他们出头。秦晋之寻思这事得找阿思去疏通。
那天在南衙前分手,阿思曾说忙过了公事,会派人过来送信儿,约秦晋之一起领略芳草巷的旖旎风光。
秦晋之为感激阿思的救命之恩,也为了进一步结交这位国舅爷,已经给他备下了重礼,却迟迟没有等到阿思的消息。
警巡司这边暂时无虞,侍卫司的官兵和阿思的消息却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秦晋之命人叫来李九歌,询问密道挖掘的进展。原来自从上次析津知县马君恩要捉拿秦晋之,他就决心从自己卧室中挖一条逃生密道。
陆进士最爱说的话是“得宠思辱,居安思危”,这句话秦晋之一直牢记在心。
这个任务当仁不让地授予了盗墓贼李九歌。
秦晋之从皇后那里回来,就论功行赏,开香堂升李九歌为护印。秦晋之哪有什么印?护印和护剑不过是个帮会中的职位,地位与内堂大爷相仿。
李九歌不但曾在棋盘街救主,并且在这次生擒李冠卿的行动中立了头功,内堂集议大伙儿都没话说。
李九歌一人没法完成此事,他又在说得来的秦社弟子中物色了两名跟着他参与此事。
一挖之下,发现了问题。幽州地下水极其丰沛,土质松软,特别容易坍塌。李九歌挖密道的手段,不但得自他挖掘盗洞的经验,在清水院他也曾经替智显挖过地道。以他的经验看来,在幽州挖掘地道,需要相当数量的木材作为支撑。
为此,秦晋之特地掏了一笔钱,让秦普在附近开了一家木材店。木材店能够掩人耳目,成了李九歌挖地道的秘密据点,秦普也自然而然地参与到密道挖掘中来了。
按照李九歌的规划,这条逃生密道原本要延伸到两条街以外,这样才能保证当梁园陷入重围后社主能够轻松转移到包围之外逃脱。
现在,秦晋之要求三天后就要能够启用,李九歌只得临时改变计划,在现在挖到的位置附近设置出口。这对秦社并非难事,李九歌立即去附近地面看环境,等他选好适合作为出口的房子,石井生自会安排将那座房子买下。
崇社的反击不仅限于走通了宫城里门路,他们始终都在寻找机会,希望活捉秦社的头目作为交换李冠卿的筹码。
曹怀德中伏了,居然和董赡孝一样在幽州最繁华的檀州街上中伏了。
秦晋之曾有严令,要求提高戒备,提防崇社抓秦社的人,出门最少要五人以上结伴。
曹怀德坏在好赌上,他夜里从檀州街边的永瑞赌坊出来,和四名手下遭到了崇社二十余人的围攻。对方带来了马车,显然是想抓曹怀德的活口儿。
曹怀德极为勇悍,受伤被制住以后,又再次挣脱控制他的崇社弟子,夺过敌人的斧子反杀一人,最后身中数刀而死,跟他一起的四名秦社弟子一同殉难。
消息传来,秦社群情激奋。曹怀德为人侠义,在刀客之中威望素著,也是秦晋之最积极的拥护者,秦晋之一向对之颇为倚重。他的死令秦晋之异常惋惜,也很无奈。
和崇社争斗到这个份上,双方都互有人手损失,秦社也免不了死人。秦晋之一面安排操办后事,一面任命曹怀玉接替哥哥担任外堂堂主。
负伤未愈的曹怀玉在灵堂上痛哭失声,发誓要替哥哥报仇。
崇社在城内檀州街上出动二十多人伏击秦社头目,不仅激怒了秦社,也惹恼了朱由贵、程持重、刘炎山和沈寅洲等人。
他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不准许再在城内发生大规模械斗,这是他们给双方定下的规矩。城内驻守的汉军才刚刚撤出城去几天,皇后还在一墙之隔的宫城里面,崇社就敢如此作为,极有可能给满城官吏惹来滔天之祸。
从程持重的语气里,秦晋之能够感受到,崇社跟府衙、县衙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缝。
秦晋之没想到,西门旭的寡母居然来托他替自己找儿子。
西门旭比秦晋之稍稍年长,他的母亲秦晋之幼年时见过,已经没有多少印象。这时面对枯瘦的苍老妇人,他怎么也找不到从前的记忆。
老妇人还记得秦二,也知道他现在是秦社社主。她此来是想求秦晋之,给她找儿子。儿子受西门东海之命,和秦昔一起去了蓟州,从此一去不复返。
老妇人寻思,秦二就算不管自己儿子,难道连秦三的生死也不在意吗?
秦晋之确实不在意西门旭,跟他没啥交情。
西门旭去了蓟州再也没音信,他是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秦昔竟然是跟西门旭一起去的蓟州。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老妇人,双眉紧皱,鼻翼轻轻抽动:“您说秦三和西门旭一起去的蓟州?”
老妇人坚定地颔首,说的却还是他的儿子:“临行那天,一哥儿进我屋里磕头辞行,东海和二哥儿还有秦三就在屋外等着。东海还在外面说,嫂子放心,一哥儿去去就回,路上有秦三做伴,彼此照应,不会有事。”
秦晋之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他知道老夫人说的一哥儿是西门旭,二哥儿就是西门昶。不但西门东海骗了自己,西门昶竟然也是知情人!
自己一向觉得没有心机的西门昶,也把自己瞒得好苦。是不是连石井生也在骗自己?
送走老妇人,秦晋之只觉怒气直往头顶冲。数月以来,自己连番血战,出生入死,竟然被西门父子给耍了。
秦昔根本就没去崇社地盘,更没被崇社擒住。难怪李冠杰拿出的俘虏名单里没有秦昔。难怪自己派人到析津县狱中去问施庆三,施庆三也说从未在崇社那边见到过秦昔。
西门东海这个老狐狸,在十字街头跟自己假装真情流露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在给自己下套。
石井生被找回来,一听之下,也是目瞪口呆。他也始终认为秦昔被派到西城去探听情报,结果失陷在那里。他在信义牌前起誓,自己对此事委实是一无所知。
西门家大宅依旧,只是人少许多了,门房里面已经只剩下一位老苍头。
没人拦得住秦晋之,秦晋之如今也不用等人通报。
“出来!西门情生,你东窗事发了!”
秦晋之闯进空荡荡的院子大喊大叫,心想这东窗事发跟西门情生正好凑个无情对,可见老天早就在提醒自己这小子有事情瞒着。
“二哥,二哥,您咋来啦?”西门昶从二进院子里跑出来,满脸堆笑。
秦晋之不理会他的客套,单刀直入:“我问你,秦昔到底去哪儿了?”
西门昶愣了愣神,看看满脸怒容的秦二,看看他身后神情抑郁的石井生,再看看秦二身后跟来的秦社弟子,知道瞒不住了,咕咚一声跪在当院:“二哥,不是小弟想欺瞒您老,实在是先父有命,不得不从啊。”
秦晋之拿手点指,都快要戳到西门昶的脑门上了,怒道:“真有你们父子俩的!我为了你们家跑到涿州、易州去找人手。你们俩却背地里下套,拿我当刀枪使唤,让我去跟崇社拼命。我死了这么多弟兄,就为了你家这点儿破事儿。我他娘吃个西瓜差点让人捉了去,骑个马走在街上差点让人捅死,在高粱地里先桓人要把我射成刺猬,皇后要拿我当鹰犬给她抓兔子。光护卫我就死了十三个,远哥儿死了,曹怀德也死了,你知道这些日子秦社战死了多少兄弟?你们父子是他娘人吗?”
跟来的秦社弟子们在后面不动声色,石井生不能不管,上前拉住秦晋之,劝道:“二哥,您别生气。您知道西门昶,他不敢不听海爷的话。”
秦晋之更怒了:“我就是生他的气!枉我一向拿他当兄弟,瞒得我好苦!”
西门昶吓坏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道:“二哥,您可怜可怜小弟吧,家破人亡,钱财也耗尽了。小弟无拳无勇,报仇没指望。只有指望二哥您呀……”
西门昶泣不成声,悲怆的哭声在空寂的院落里远远传开,秦晋之心中也有些不忍,抬头看向深秋苍凉的天空。
石井生也跟着落下眼泪,他搀起西门昶,转头对秦晋之说话,不称社主,只叫二哥:“二哥,屋里说话吧。”说着扶着西门昶朝屋里走去。秦晋之叹口气,跟在身后。
生气归生气,事已至此,能拿西门昶怎么样?终究是兄弟,天天二哥长二哥短的。
抛开秦昔的事情,自己跟崇社李家也早已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只不过,现在的秦晋之和之前没做社主时候的秦晋之不一样,那时候他一心只想报仇,现在他除了为死者报仇,更多地得为活着的兄弟们考虑。
秦晋之回到梁园跨院,把秦普找来,一五一十把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秦普听了倒是很平静,不管仇人是谁,他都已经接受了秦昔不在人世这个事实。生死不知的那个阶段是最煎熬人的,如今已经过去。
“二哥,崇社不是仇人,咱们就找真正的仇人。反正仇总是要报的。”
“嗯。”
“我去趟蓟州,四下里打听打听。”
秦大的性情、本事,秦二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晋之摆手道:“大哥,你别去,你打听不出来。你一个外乡人去瞎打听,容易把自己也失陷在那里。这个事我去托张庶成,他们有人在蓟州,跟当地地头蛇关山远一伙儿也有来往。”
兄弟俩喝起了闷酒。秦普不爱说话,秦晋之有一肚子话,不想说。
历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把李冠卿抓到了手。下面只要仍然计划周密,能够从高瞻远或者德里吉那里借来足够的人手,就有希望一战消灭崇社。
这个时候,却发现崇社根本不是自己的仇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泄气的?
棋盘街上的江南春酒楼,墙壁之上不知被谁题了一首诗。
“熙和廿年秋题江南春东壁
大燕熙和廿年九月既望,余客幽州府。与辽阳客会饮江南春酒楼。时酒旆21漫卷,忽闻临席击案长歌,言旬日前有白衣红巾侠少独战群盗事:是日百余强人袭掠梁园,值游侠在此,张弓毙敌,抽刀杀贼,血战竟夕,庭前柳色尽赤。群贼胆裂遁去,唯遗断刃十七,贼尸廿三。座中辽阳客拊掌叹曰:‘昔曹子建言幽并游侠儿,今始见之。’余掷觞临窗,见燕山如黛残阳胜血,遂濡墨题壁。
梁园侠少擅风流,
刀影裂云贯斗牛。
袖底暗收玄甲士,
弯弓霹雳震幽州。”
作者并没有留下落款,酒楼也不知道题诗的客人姓名。只是壁上那一手魏碑直如银钩铁画,长竖如松柏擎天,短撇似利刃出鞘,捺笔仿佛断金切玉,笔锋起落间似闻金石铿鸣,结体开张处如见剑戟森列,真有刀劈斧凿的碑刻神韵,令人观之如临岱岳,凛然生肃穆之心。
这首诗没几天就传遍幽州,人人都知道说的是秦社社主。梁园秦二的名头陡然高涨,成了无数幽州少年心中的偶像,也成了无数幽州少女的梦中情郎。
江湖,总是需要关于英雄的传说。
秦二那一身月白团花束腰直缀,更是成了幽州少年最时兴的装束,颈上那一条红色丝巾,更是恨不得人人都要系上一条。一时之间,满街都是一模一样打扮的游侠少年。红色丝巾一时洛阳纸贵,便有那舍不得花钱买红丝巾的无赖少年付诸武力,在街头抢夺别人的红丝巾,因此又不知在城内引发了多少纠纷。
秦晋之没拿这当回事,武人喝多了爱打架,文人喝多了就爱瞎咧咧,怎么玄乎怎么吹。一首半通不通的歪诗罢了,言过其实。
自从遭遇跶不也以来,他积郁已久,心绪相当紊乱。最近亲身经历的一切,使他产生难以承受的挫败感。
先桓贵人的马鞭轻轻一次挥动,汉人立即尸横遍野,性命轻如草芥。
自己拼命所争取来的一切,原来如此脆弱、虚幻,所谓威望素著的帮会大佬、钢筋铁骨的江湖好汉,在人家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蹍死的蝼蚁。就连一个宫城里太监,也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这个秦社社主抓进宫城。
可怜致济堂、秦社、关中帮、崇社这些汉人还在城里城外相互残杀,为了一点儿先桓人根本看不上的残羹冷炙打生打死。
秦晋之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然发生了某种变化,对于消灭崇社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每每酒入愁肠,秦晋之的愁绪更多。
秦社一干兄弟跟随自己,是为了在幽州城里安身立命,养活妻儿老小。高瞻远投资秦社,是为了驱逐先桓人,迎接南朝北伐。两者天差地远,安身立命不难,驱除先桓人可没那么简单,不知道要用多少汉人的性命来换取。
先桓人是可恶,但是如果让秦晋之牺牲身边这些兄弟的性命来换取幽州的改天换地,他不会同意。
况且,先桓人中也有好人,比如德里吉、白海兄弟,比如国舅阿思,比如南横街钉马掌的偈术大叔,皇后和襄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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