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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画中血泪(第九章)

    画中死斗·青铜矩尺

    陈德明踏入画中的瞬间,世界颠倒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颠倒。

    上一刻他还站在堂屋里,脚下是坚实的青砖地面;下一刻他整个人头下脚上地悬在半空,下方是翻滚的云海,上方是倒悬的山峦。重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四面八方都在拉扯他的身体,要将他撕成碎片。

    “画中世界的法则,与现实相反。”

    惊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从耳朵听见,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她的魂魄已经与画融为一体,此刻她就是这幅画,画就是她。

    陈德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肾道第一层“肾宫燃灯”那点微弱的火苗在命泉中燃烧,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他尝试调整呼吸,却发现这里的空气稠密如水,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泥浆。

    “别用肺呼吸。”惊鸿指引道,“用皮肤。画中世界的‘气’不是氧气,是‘墨韵’,是‘笔意’,是我绘制这幅画时倾注的情感与记忆。让它们通过毛孔进入你的身体,你会适应的。”

    陈德明闭上眼睛,放松全身毛孔。

    起初是针刺般的痛——无数细微的、带着两千年前血与火记忆的墨韵粒子钻进皮肤,在筋脉中横冲直撞。他的身体本能地排斥这些异物,枯萎的左臂筋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三息之后,痛感开始消退。

    墨韵粒子找到了“路”——那些被反物质稻改造过、又被强行逆转的筋脉残痕。它们沿着这些残痕游走,像水流冲刷干涸的河床,所过之处,枯萎的筋脉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湿润感”。

    不是修复,是唤醒。

    唤醒这具身体对画中世界的适应力。

    陈德明重新睁开眼睛,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不再是颠倒的混乱,而是一幅立体的、流动的、有生命的画卷。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每一笔皴擦都在呼吸,每一处渲染都在脉动。天空不是蓝色,是淡赭石与花青调和的青灰,云也不是白色,是留白处自然晕开的空灵。他甚至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墨点——那是惊鸿当年作画时,毛笔弹起的微小墨滴,凝固在时空里,成了画中世界的“尘埃”。

    而他正站在这些尘埃之上。

    脚下是一片虚空,但他没有坠落。墨韵托着他,像水托着舟。

    “他在哪?”陈德明问。

    惊鸿没有立刻回答。

    画中的云雾开始翻涌,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向着某个方向汇聚、旋转,最终形成一条云雾通道,通道的尽头隐没在远山深处。

    “跟我来。”

    惊鸿的声音落下,陈德明脚下的墨韵自动流动,推着他进入通道。

    通道内的景象光怪陆离。

    两侧的“墙壁”不是岩石,是凝固的笔触——有的如斧劈,有的如披麻,有的如折带。笔触深处,封印着无数画面碎片:

    西瓯战士在灵渠岸边列阵,兽皮甲胄,青铜长矛,脸上刺着青黑的图腾。

    嬴稷站在青铜矩尺上,右手骨刃滴着血,脚下尸横遍野。

    惊鸿咬破十指,血滴在兽皮上,每一滴都绽放成一朵墨梅。

    还有陈德明自己——不是现在的他,是前世的西瓯王子德明,被骨刃贯穿胸膛,倒在血泊中,眼睛望着天空。

    每一幅碎片都是一段记忆,一段被封印在画中的、两千三百年前的时光。

    “别看。”惊鸿的声音带着痛楚,“这些记忆太沉重,看多了,你会被同化,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陈德明移开视线,但那些画面已经烙在脑海里。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孤峰。

    峰顶被削平,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矗立着七根青铜柱,柱身刻满星图,柱顶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那是嬴稷的蚀筋经,在侵蚀画的封印。

    平台中央,嬴稷背对着他,正在用骨刃雕刻。

    不是雕刻石头,是雕刻空间。

    骨刃划过之处,画中世界的结构像布匹般被割开,露出底下漆黑的虚空。虚空中有星光闪烁——那不是画中的星,是真实宇宙的星光。嬴稷在凿穿画与现实的壁垒。

    “你来了。”

    嬴稷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金属。

    “比我想的慢。”他继续雕刻,骨刃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三丈长的裂缝,“我以为你会更早冲进来,像个热血上头的莽夫。没想到,你居然在外面准备了三个月。”

    陈德明落在平台上,脚下的墨韵凝实成青石板。

    “准备得充分些,杀你时才能干净利落。”他说。

    嬴稷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在嘶鸣。

    “杀我?”他缓缓转身,“陈德明,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站在谁的地盘上?”

    他张开双臂。

    随着这个动作,平台边缘的七根青铜柱同时震动,柱顶的幽绿火焰暴涨三倍。火焰中浮现出七幅画面,每幅画面都是一个刑场:

    第一幅:无数人类被绑在青铜架上,骨刃切开他们的胸膛,取出血淋淋的心脏。

    第二幅:心脏被投入巨大的熔炉,熔炼成金色的液体。

    第三幅:液体灌入模具,冷却成青铜锭。

    第四幅:青铜锭被锻造成骨刃、矩尺、刑具。

    第五幅:刑具运往各个“农场”,开始新一轮收割。

    第六幅:收割来的基因样本被分类、提纯、封装。

    第七幅:封装的样本通过星门,运往猎户座主星。

    七幅画面,七个步骤,完整展示了猎户座的“收割流水线”。

    “看明白了吗?”嬴稷放下手臂,火焰画面随之消散,“你们人类,从被播种那天起,就注定是庄稼。而庄稼的宿命,就是被收割。反抗?不过是在收割时多挣扎几下,让镰刀磨得更锋利罢了。”

    陈德明沉默地看着他。

    三个月不见,嬴稷的样子更加狰狞。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算“人类”了——右臂是完全的青铜骨刃,左臂虽然还保留着人形,但皮肤下蠕动着黑色的、像蚯蚓一样的筋脉。脸上覆盖着半张青铜面具,面具下的眼睛是纯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倒映着猎户座的星图。

    “你的遗言说完了?”陈德明问。

    嬴稷一愣,随即狂笑:“有意思!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好,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三个月的准备,到底有几分——”

    话音未落。

    陈德明动了。

    没有前摇,没有蓄力,就是最简单的一步踏出。

    但他踏出的不是“步”,是瞬移。

    不是地脉行走那种短距离位移,是真正的、无视空间的瞬移——在画中世界里,他是“闯入者”,画中法则对他有排斥,但同时也给了他一些“特权”。比如,可以短暂地扭曲空间。

    一步,他就出现在嬴稷面前。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泛起暗金色的光——那是巫咸精血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点力量。

    刺。

    目标是嬴稷的心口。

    嬴稷的反应快得不像生物。

    在陈德明指尖触及他胸甲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液体般流动,胸甲的位置变成了肩膀,肩膀变成了腰腹。陈德明这一刺,只刺中了一片残影。

    “空间扭曲?”嬴稷的声音从陈德明身后传来,“画中世界的法则,你倒是适应得快。”

    骨刃破空。

    不是劈砍,是切割空间。

    刃锋所过之处,画布被割开,露出底下漆黑的虚空。虚空像伤口般向两侧翻开,吞噬沿途的一切——墨韵、笔触、甚至光线。

    陈德明侧身闪避,但左肩还是被刃锋擦过。

    不是皮肉伤。

    是存在层面的擦除。

    左肩的一块血肉,连同衣服、皮肤、骨骼,直接被虚空吞噬了。没有流血,没有痛感,那块区域直接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背后景象的“空洞”。

    “这是‘蚀空刃’。”嬴稷甩了甩骨刃,刃锋上的虚空碎片像水珠般滴落,“被它切中的东西,会从‘存在’上被抹除。没有伤口,没有疤痕,就是单纯地……没了。”

    陈德明低头看左肩。

    空洞边缘光滑如镜,能看到内部蠕动的筋脉和搏动的心脏——如果那块区域还在的话。空洞本身不痛,但周围的肌肉在疯狂痉挛,那是身体在惊恐:它“记得”那里应该有块肉,但现在没了。

    “第一回合。”嬴稷伸出三根手指,“你还有三次机会。三次之后,我会割下你的头,挂在青铜柱上,让这幅画里所有被封印的亡魂都看看,反抗者的下场。”

    陈德明没有回应。

    他在默默计算。

    左肩的空洞直径约三寸,影响左臂活动范围约三成。嬴稷的蚀空刃每次挥砍都需要短暂蓄力——大约半息。半息时间,够他做很多事。

    比如……

    他再次踏出。

    这次不是直线突进,是弧线绕后。

    脚下墨韵涌动,托着他像滑冰般在平台上游走,轨迹飘忽不定。嬴稷的骨刃连续三次挥砍,都只砍中了残影。

    “只会躲吗?”嬴稷嗤笑,“你的‘血墨通灵术’呢?你的‘地脉行走’呢?怎么不用了?哦对了,你逆转了稻化,那些能力都没了吧?”

    他在激怒。

    但陈德明不上当。

    他继续游走,每一次移动都留下淡淡的墨痕。墨痕在空气中停留三息后消散,但在消散前,会干扰嬴稷的感知——这是他从画中世界学来的小技巧,用墨韵制造“视觉污染”。

    三十息后,整个平台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墨痕。

    嬴稷终于察觉到不对。

    这些墨痕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在构成某种图案。

    “你在布阵?”他停下追击,黑色漩涡般的眼睛扫视四周,“用墨痕布阵?可笑,画中世界的一切都受我掌控,你——”

    话没说完。

    陈德明停在了平台正中央。

    他双手合十,闭目,深呼吸。

    不是呼吸空气,是呼吸那些墨痕。

    随着他的呼吸,平台上所有墨痕同时亮起。不是嬴稷那种幽绿色的邪光,是纯净的、温暖的淡金色,像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宣纸上的光。

    墨痕在发光中流动、连接、重组,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平台的——

    太极图。

    阴阳双鱼缓缓旋转,鱼眼处各有一点墨色,一浓一淡,一生一死。

    “这是……”嬴稷的瞳孔第一次收缩。

    “我师父教的。”陈德明睁开眼,眼中倒映着太极的旋转,“他说,华夏文明的根,在‘易’。易者,变也。你以不变应万变,我以万变应不变。”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阳鱼的鱼眼——那点浓墨——飞到他掌心,化作一柄墨剑。

    剑长三尺,无锋,通体漆黑如夜,但剑身内部有金色的流光在游走,像血管里奔流的血。

    “墨剑·阳。”陈德明轻声道,“取惊鸿作画时最浓的一滴血墨,炼化三月而成。此剑不斩肉身,只斩因果。”

    他又抬起左手,掌心向下。

    阴鱼的鱼眼——那点淡墨——沉入他脚下,化作一面墨镜。

    镜面光滑如水面,倒映的不是人影,是过去。镜中快速闪过无数画面:嬴稷降临地球、收割西瓯、封印惊鸿、追杀陈德明……所有他造下的杀孽,所有他欠下的血债。

    “墨镜·阴。”陈德明继续说,“取画中世界最淡的一缕哀思,凝练三月而成。此镜不照今生,只照罪业。”

    嬴稷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那柄墨剑、那面墨镜,黑色漩涡般的眼睛疯狂旋转,像是在计算、在分析、在破解。

    但算不出来。

    这不是猎户座的科技,不是基因改造的力量,甚至不是西瓯巫术。

    这是文明的力量。

    是一个文明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纯粹的、关于“道”的感悟。

    “装神弄鬼。”嬴稷最终做出了判断,“不管你玩什么把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他猛地前冲,骨刃高举,刃锋上的虚空碎片暴涨至三丈长,像一条吞噬一切的黑龙,扑向陈德明。

    这一击,他用了全力。

    蚀空刃的切割范围覆盖了整个平台,陈德明无处可躲。

    但陈德明根本没想躲。

    他举起墨剑,对着虚空黑龙,轻轻一划。

    不是斩击,是书写。

    像书法家挥毫,像画家泼墨,动作写意,姿态从容。

    剑锋过处,虚空黑龙断了。

    不是被斩断,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线,从“存在”上被抹除了。连带着嬴稷骨刃上附着的蚀空之力,也一并消失。

    “什么?!”嬴稷暴退,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因果之剑,斩因断果。”陈德明持剑而立,“你这一击的‘因’,是蚀空刃的力量。我斩断那个‘因’,你的‘果’自然就不存在了。”

    嬴稷不信邪,骨刃连挥。

    三道、五道、十道虚空斩击,从不同角度袭向陈德明。

    陈德明只是站在原地,墨剑轻点。

    点向虚空,点向那些斩击的“起点”。

    每点一下,就有一道斩击凭空消失。

    十剑点完,嬴稷的攻势土崩瓦解。

    “轮到我了。”

    陈德明踏出一步,踩在墨镜上。

    镜面泛起涟漪,涟漪中浮现出嬴稷的倒影——不是现在的倒影,是两千三百年前,他第一次降临地球时的倒影。

    那时的嬴稷,还不是这副半人半机械的怪物模样。

    他穿着猎户座的银色制服,面容英俊,眼神冷漠但清澈,站在青铜矩尺上,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类。

    那是他最初的模样。

    墨剑抬起,剑尖指向镜中的倒影。

    “这一剑,”陈德明说,“斩你降临之因。”

    剑落。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但嬴稷惨叫起来。

    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的痛。

    他感觉自己在消失——不是死亡,是被从“降临地球”这个事实中抹除。他的记忆开始模糊,关于地球的第一印象、第一次收割、第一次见到惊鸿……所有这些记忆都在淡化,像被水洗去的墨迹。

    如果这一剑斩实,他会变成一个从未离开过猎户座的普通收割官,关于地球的一切都会变成空白。

    “不——!”

    嬴稷嘶吼,左臂猛地插进自己胸口。

    不是自杀,是自残。

    左臂皮肤下那些黑色蚯蚓般的筋脉,在这一刻疯狂蠕动,从伤口处钻出,像无数触手般缠向墨剑。

    触手碰到剑锋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但触手前仆后继,用数量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

    代价是,嬴稷的左臂彻底废了。

    从肩膀到指尖,所有筋脉全部枯死,皮肤干瘪发黑,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够狠。”陈德明收剑,看着嬴稷,“为了保住记忆,废掉一条手臂。”

    “手臂……”嬴稷喘息着,黑色漩涡眼睛死死盯着陈德明,“可以再生。记忆没了,我就真的输了。”

    他站直身体,右臂的青铜骨刃开始变形。

    不是延长,是分裂。

    一柄骨刃分裂成两柄,两柄分裂成四柄,四柄分裂成八柄……最终,十六柄骨刃从他右臂长出,像一朵狰狞的金属花。每一柄骨刃的刃锋都在滴落黑色的粘液,那是浓缩到极致的蚀筋经毒素,一滴就能腐蚀一座山。

    “第二回合。”嬴稷的声音变得非人,像是十六个人在同时说话,“该我了。”

    十六柄骨刃同时挥舞。

    不是乱砍,是布阵。

    刃锋划过空气,留下漆黑的轨迹。轨迹交织、连接,在空中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那是猎户座的收割矩阵,专门用来压制“叛逆种子”的反抗基因。

    矩阵成型瞬间,陈德明感觉身体一沉。

    不是重力增加,是存在感在被剥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矩阵分析、解构、标记。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基因,每一条记忆,都被打上“待收割”的标签。标签一旦完成,他就会像庄稼一样,被矩阵自动收割,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有。

    “这是猎户座对付高等文明‘锚点’的终极手段。”嬴稷的十六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叠加成令人疯狂的嗡鸣,“收割矩阵一旦展开,目标的所有反抗意志都会被抹除,变成温顺的、等待镰刀的庄稼。陈德明,你能撑几秒?”

    陈德明没有回答。

    他在对抗。

    用墨剑对抗矩阵的侵蚀,用墨镜对抗存在的淡化。

    但不够。

    矩阵的力量是碾压级的。墨剑每斩断一条“收割指令”,就有十条新的指令生成。墨镜每映照出一段“罪业”,就有更多的罪业从矩阵深处涌出。

    三息。

    他只撑了三息。

    三息后,墨剑开始暗淡,墨镜开始龟裂。

    他单膝跪地,用剑支撑身体,才没有倒下。

    “结束了。”嬴稷走到他面前,十六柄骨刃同时举起,刃锋对准他的头颅,“你的文明很有趣,你的道很有趣,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骨刃落下。

    但在触及陈德明头顶的前一瞬——

    陈德明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嬴稷,眼神清明,没有一丝被矩阵压制的迷茫。

    “你猜,”他说,“我这三个月,除了布太极阵,还做了什么?”

    嬴稷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收刀,但已经晚了。

    陈德明左手猛地拍地。

    不是拍在平台上,是拍在墨镜上。

    龟裂的墨镜在这一拍之下彻底粉碎,但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光点,飞向平台的七个方向——

    那七根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青铜柱。

    光点没入柱身。

    青铜柱剧烈震动,柱顶的幽绿火焰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淡金色的、温暖的、属于惊鸿的墨韵之火。

    火焰中,七幅刑场画面变了:

    第一幅:被绑的人类挣脱枷锁,反手将骨刃刺进收割者的胸膛。

    第二幅:熔炉中的心脏化作种子,在炉壁上生根发芽。

    第三幅:青铜锭熔化,浇铸成犁铧,而非刑具。

    第四幅:犁铧翻开土地,种下金色的稻谷。

    第五幅:稻谷成熟,穗粒中走出新的人类,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希望。

    第六幅:基因样本的封装瓶碎裂,样本化作光点,回归大地。

    第七幅:星门崩塌,猎户座主星在远方爆炸,化作尘埃。

    七幅画面,七重逆转。

    这是陈德明用三个月时间,在画中世界埋下的后手——他早就料到嬴稷会动用收割矩阵,所以他提前在七根青铜柱上动了手脚。

    不是破坏,是转化。

    将嬴稷用来侵蚀画中世界的蚀筋经火焰,转化成惊鸿的墨韵之火。

    将刑场,转化成稻田。

    将绝望,转化成希望。

    “你——”嬴稷的十六张嘴同时发出愤怒的嘶吼,“你竟敢玷污主的荣光——”

    “主?”陈德明缓缓站起,墨剑重新亮起,“你的主,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种田种不好、只会用镰刀吓唬人的蹩脚农夫。”

    他举起剑,剑尖指向天空。

    七根青铜柱的墨韵之火同时升腾,在空中汇聚成一柄巨剑。

    剑长百丈,通体由流动的墨韵构成,剑身上浮现出山川河流、城池村落、耕牛农人——那是一幅微缩的《德明山居图》。

    “这一剑,”陈德明的声音响彻整个画中世界,“为西瓯。”

    巨剑斩落。

    不是斩向嬴稷,是斩向收割矩阵。

    矩阵在巨剑面前像纸糊般碎裂,黑色的指令符文如雪崩般消散。

    “这一剑,为导师。”

    巨剑再次抬起,斩向嬴稷的十六柄骨刃。

    骨刃寸寸断裂,黑色的腐蚀粘液蒸发成雾。

    “这一剑,”陈德明深吸一口气,“为我自己。”

    巨剑第三次斩落。

    这次,目标是嬴稷的本体。

    嬴稷想躲,但躲不开。

    墨韵之火点燃了他的身体,从内而外,从灵魂到肉体,都在燃烧。他嘶吼、挣扎、咒骂,但无济于事。火焰越烧越旺,最终将他吞没。

    燃烧中,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青铜骨刃化作铁水,黑色筋脉化作飞灰,漩涡眼睛化作虚无。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剩一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眼睛和嘴巴,每一只眼睛都在流泪,每一张嘴都在哀嚎:

    “不……不要……我不想死……”

    “主啊……救救我……”

    “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我只是个收割官……”

    陈德明走到肉块前,蹲下身。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在地球上,有一种庄稼,叫‘稗草’。它长得和稻子很像,但根扎得浅,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烂。农夫为了不让它影响收成,会在插秧前,把田里的稗草……全部拔掉。”

    他伸出手,握住肉块。

    “你就是那株稗草。”

    五指收拢。

    肉块在他掌心湮灭。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彻底的、从存在层面上的抹除。

    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嬴稷,死了。

    死在画中世界,死在两千三百年后,死在一个他视为“庄稼”的人类手里。

    陈德明松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他抬头看向天空。

    画中的天空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式的崩塌,是褪色。

    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卷,色彩在淡化、在交融、在消逝。远山变成淡墨,近水化成湿痕,天空融成一片混沌的灰。

    惊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虚弱但欣慰:

    “嬴稷死了……他在画中世界的‘存在烙印’也消失了……画,要回归本源了……”

    “回归本源?”陈德明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惊鸿的声音越来越轻,“这幅画,要变回一张……普通的画了……”

    “那你呢?!”陈德明急道,“你会不会——”

    “我……”惊鸿顿了顿,“我会沉睡……也许很久……也许永远……”

    “不!”陈德明嘶吼,“我带你出去!我——”

    “出不去的。”惊鸿笑了,笑声像风中残烛,“我的魂魄……已经和画融为一体……画亡,我亡……画存,我存……现在画要回归本源……我也该……休息了……”

    “两千年……太累了……”

    声音消散。

    陈德明站在褪色的世界里,看着远山淡去,看着近水消散,看着天空化作一片纯白。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坠落,是被排斥。

    画中世界在“闭合”,在将他这个外来者“挤”出去。

    最后一眼,他看见褪色的画卷中央,惊鸿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初见时的巫女祭服,长发如瀑,眼中有泪,但嘴角带笑。

    她对他挥了挥手。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再见。

    要活着。

    纯白吞没了一切。

    陈德明摔在堂屋的地面上。

    浑身剧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左肩那个“空洞”还在,边缘已经开始渗血——回到现实世界后,画中世界的法则失效,伤口重新变成了普通的贯穿伤。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爬起来,冲向墙上的画。

    画还在。

    但颜色淡了很多,像被水洗过一遍。山水的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惊鸿的身影还在,但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剪影。

    “惊鸿……”他颤抖着伸手,触摸画布。

    画布冰凉,没有任何回应。

    画中的惊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再也不动了。

    “她沉睡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德明猛地转头。

    赵二狗站在门口,左手缠绕着那条黑蛇,黑蛇的眼睛正盯着画,吐着信子。

    “嬴稷死了,他在画中世界的存在烙印消失,画失去了‘锚点’,开始回归最原始的墨与纸。”赵二狗走进来,黑蛇顺着他的手臂游到肩头,“惊鸿的魂魄和画一体,画回归本源,她自然也陷入了最深层的沉睡。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可能……永远醒不来。”

    陈德明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赵佗。”赵二狗——或者说,转世觉醒的赵佗——平静地说,“两千三百年前,我奉秦始皇命征讨百越,屠戮西瓯。嬴稷利用我的野心,让我成了他在人间的代理人。西瓯灭国,有我一份罪。”

    他走到画前,看着画中惊鸿的剪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欠她的。欠西瓯的。欠这片土地的。”

    “所以这一世,我转世成赵二狗,守在这大山里,等着赎罪的那天。”

    陈德明沉默良久,问:“嬴稷真的死了吗?”

    “死在画中世界,等于死在所有世界。”赵佗说,“存在烙印被抹除,他在任何时间线、任何平行宇宙,都不会再出现了。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

    三星连珠已经达到顶峰,三颗星辰在夜空中排成一条笔直的线,散发着惨白的光。

    “嬴稷只是个执行者。”赵佗的声音很冷,“他死了,猎户座会派新的收割官。他死了,青铜矩尺的封印也会松动——因为七具矩尺是彼此共鸣的,一具被毁,其他六具会感应到,会……苏醒。”

    话音刚落。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地震,是山崩地裂级别的巨震。

    整座德明山都在摇晃,房梁嘎吱作响,瓦片哗啦啦坠落。院子里的古井喷出三丈高的水柱,水柱中夹杂着青铜碎片——那是井底巫咸遗骨的碎片,在震动中迸出来了。

    “来了。”赵佗冲出门外。

    陈德明紧跟其后。

    两人站在院中,看向震动的源头——

    灵渠方向。

    六道暗红色的光柱,从灵渠沿岸的六个位置冲天而起,直插夜空。

    光柱粗如山岳,表面流淌着粘稠的、像血又像岩浆的物质。光柱内部,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在蠕动,那是被封印了两千三百年的青铜矩尺,正在苏醒。

    “六具矩尺……”陈德明喃喃,“加上嬴稷那具被毁的,正好七具。七星布局,原来是为了这个。”

    “七星归一,收割重启。”赵佗的左臂上,黑蛇仰天嘶鸣,蛇身开始膨胀,从手臂粗细变成大腿粗细,再变成水桶粗细,“嬴稷死了,但收割程序不会停止。六具矩尺会自主运行,完成他未完成的工作——抽取地球这一季的‘基因锚点’。”

    “锚点是谁?”

    “你。”赵佗转头看他,“还有我。你是西瓯王族最后的血脉,我是大秦征越军的统帅。我们两个,一个是‘文明守护者’的基因代表,一个是‘文明征服者’的基因代表。猎户座要的,就是这两种极端基因的样本。”

    陈德明懂了。

    嬴稷的死亡,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猎户座收割地球的最终阶段,被提前触发了。

    “现在怎么办?”他问。

    赵二狗——不,赵佗——笑了。

    两千年前的沙场宿将,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他眼中的憨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血与杀伐。

    “还能怎么办?”他活动着左臂,黑蛇已经膨胀到十丈长,盘绕在他身后,像一尊魔神,“两千三百年前,我铸下大错。两千三百年后,该赎罪了。”

    他看向陈德明:“你有伤,先休息。我去灵渠,能拖多久是多久。”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赵佗转身,大步走向院门,“我是赵佗,曾经统帅五十万大军踏平百越的赵佗。六具没有主人的青铜矩尺,还奈何不了我。”

    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陈德明,如果我回不来……替我告诉阿沅……”

    “告诉她,我欠她的,还了。”

    说完,他迈出门槛。

    左臂的黑蛇仰天长啸,啸声如雷,震得整座大山都在颤抖。

    蛇身再度膨胀,化作百丈巨蟒,载着赵佗腾空而起,向着灵渠方向飞去。

    陈德明站在院中,看着那远去的巨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赵佗这一去,凶多吉少。

    六具青铜矩尺,每一具都封印着嬴稷级别的力量。赵佗虽强,但终究是凡人转世,没有巫术,没有超能力,只有一条不知来历的黑蛇。

    但他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有些债,必须自己还。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就像他必须面对嬴稷,赵佗也必须面对那六具矩尺。

    这是宿命。

    陈德明转身,回到堂屋。

    他从怀中取出阿沅婆留下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文字,是一幅简笔画。

    画上,阿沅婆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糯米饭。她抬头望着天空,嘴角带着笑。

    画旁有一行小字:

    “穗穗,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页,说明婆婆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婆婆活了十一世,每一世都在等你爸爸,等得很辛苦,但也等得很幸福。”

    “现在婆婆要去下面,先占个好位置,等你爸爸来的时候,给他盛第一碗饭。”

    “你要乖,听爸爸的话,听惊鸿姐姐的话。”

    “婆婆爱你。”

    陈德明的眼眶红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画前,看着画中惊鸿的剪影。

    “惊鸿,”他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

    “等我。”

    “等我处理完那六具破铜烂铁,等我找到唤醒你的办法,等我……”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等我带你回家。”

    画中的惊鸿,剪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但陈德明看见了。

    他笑了,笑中有泪。

    然后,他转身,走出堂屋,走到院中,走到古井边。

    井水已经恢复平静,但井底巫咸的遗骨碎片还在泛着微光。

    他跪下,对着古井磕了三个头。

    “巫咸前辈,借你遗骨一用。”

    伸手探入井中,从井底捞起一片最大的骨片。

    骨片入手温润,内里流淌着金色的光丝——那是巫咸坐化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精元。

    陈德明咬破舌尖,将血滴在骨片上。

    血渗入骨片,金色的光丝亮起,沿着骨片的纹路蔓延,最终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兵”。

    巫咸传承中,攻击性最强的符文。

    骨片在符文中融化、重组,化作一柄骨剑。

    剑长三尺三,通体如玉,剑身刻满细密的巫文,剑柄处雕着一株稻穗。

    陈德明握剑起身。

    剑很轻,但很沉。

    轻的是重量,沉的是责任。

    他抬头看向灵渠方向。

    六道暗红光柱已经连成一片,像六根撑天之柱,将夜空染成血色。光柱中央,隐约可见赵佗和黑蛇的身影,在六具青铜矩尺的围攻中左冲右突。

    “等我。”

    陈德明低语,一步踏出。

    不是走向院门,是走向夜空。

    脚下的墨韵托着他升空,骨剑在手中嗡鸣。

    夜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染血的衣衫。

    三十五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一柄出鞘的剑。

    锋利。

    决绝。

    一往无前。

    身后,堂屋里的《德明山居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画中的惊鸿,剪影似乎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错觉。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

    去吧。

    我等你。

    (第一卷·画中血泪·终)

    【第二卷·血铸双生·开卷预告】

    灵渠血战,六矩苏醒。

    赵佗化蛇,以血肉之躯硬撼青铜巨尺。

    陈德明持骨剑而来,身后是沉睡的画中人,身前是苏醒的远古凶兵。

    而在地球之外,猎户座主星的观测站,警报响彻夜空:

    “73号农场,基因锚点异动,收割程序提前触发。”

    “派遣‘一等收割官’三名,即刻前往地球。”

    “任务:清除所有异常,回收锚点基因,必要时……毁灭农场。”

    星空深处,三艘纯黑色的星舰,调转航向。

    舰首指向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舰内,三个身影缓缓睁眼。

    眼中,是收割者的冷漠。

    第二卷,血火铸双生。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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