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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邓那间新店。五十一盏，在夜色里亮着，像一片星星落在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墙，缩着脖子，像是在等人。路灯照不到那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慢慢走过来。
六十来岁，瘦，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旧棉袄。是郑远山。
他站在陈锋面前，不说话。
陈锋说：“你没走？”
郑远山说：“走了。又回来了。”
陈锋说：“回来干什么？”
郑远山说：“没地方去。”
他看着陈锋，那眼神很深。他说：“我走了三十年。老家没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说：“老顾的坟，我去看了。那束花，是我放的。”
陈锋说：“知道。”
郑远山说：“我站在那儿，想了很多。想这三十年，想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想完了，发现没地方可去。”
陈锋说：“所以回来？”
郑远山说：“回来看看。看看你们这些人，看看这些店，看看这些灯。”
他看着市场那边，那些灯火。五十一盏，亮着，在夜里格外显眼。
他说：“当年我跟老顾一起干的时候，这儿还是荒地。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这么多店，这么多人。”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说：“我不走了。”
陈锋看着他。
郑远山说：“没地方去了。就在这儿待着。行吗？”
陈锋说：“行。”
郑远山愣了一下。他说：“你……你不问问我？”
陈锋说：“问什么？”
郑远山说：“问我这些年去了哪儿，干了什么，为什么回来。”
陈锋说：“不问。”
郑远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说：“你跟老顾一样。”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我那辆车，还能开。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们送货。”
陈锋说：“好。”
郑远山点点头。他说：“那我明天来。”
他转身，慢慢走进黑暗里。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上楼。
第二天一早，郑远山来了。
他把那辆黑色的旧车停在市场门口，下来，站在那儿。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老郑，面对面站着。
老郑说：“郑远山？”
郑远山说：“你是？”
老郑说：“我也姓郑。郑三。”
郑远山说：“老顾的兄弟？”
老郑说：“是。”
郑远山点点头。他说：“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郑说：“一年多。”
郑远山说：“这儿怎么样？”
老郑说：“好。”
郑远山说：“那就好。”
两个人站着，都不说话。
陈锋从店里出来，走到他们旁边。
郑远山说：“陈老板，今天有货要送吗？”
陈锋说：“有。”
他带着郑远山走到二分店门口，小邓正在里面忙。陈锋说：“小邓，这是老郑。郑远山。以后帮咱们送货。”
小邓看着郑远山，愣了一下。他说：“老郑？又一个老郑？”
郑远山说：“叫老郑也行。”
小邓说：“那……那叫您老郑叔？”
郑远山说：“行。”
小邓说：“老郑叔，今天有货要送。水泥，十袋。”
郑远山说：“好。”
他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里面空空的，收拾得干净。他把水泥一袋一袋搬上车，动作慢，但稳。
小邓站在旁边看着，说：“老郑叔，您慢点。”
郑远山说：“没事。”
货装好了。他上车，发动，开走了。
小邓站在陈锋旁边，说：“哥，这人谁啊？”
陈锋说：“老顾的朋友。”
小邓说：“老顾的朋友？又一个？”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靠谱吗？”
陈锋说：“试试。”
小邓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两点，郑远山回来了。他把车停好，走到店门口。他说：“陈老板，货送到了。”
陈锋说：“好。”
郑远山说：“还有活吗？”
陈锋说：“今天没了。明天有。”
郑远山说：“那我明天来。”
他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一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郑说：“郑远山送了一天的货？”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干得还行？”
陈锋说：“还行。”
老郑说：“他那人，年轻时手狠。老了，收心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那个新来的老头，是干什么的？”
陈锋说：“送货的。”
翠芳说：“他以前干什么的？”
陈锋说：“不知道。”
翠芳说：“您不问？”
陈锋说：“不问。”
翠芳点点头。她说：“您这个人，什么都不问。”
陈锋没说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投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郑远山说的那句话。你跟老顾一样。
他把玉放回去。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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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郑远山又来了。
他把车停好，走到店门口。他说：“陈老板，今天有活吗？”
陈锋说：“有。”
他带着郑远山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看见他们，站起来。
陈锋说：“老周，以后送货找他。郑远山。”
老周看着郑远山，说：“老郑？”
郑远山说：“嗯。”
老周说：“又一个老郑？”
郑远山说：“叫老郑叔也行。”
老周笑了。他说：“老郑叔，今天有货。轮胎，五个。”
郑远山说：“好。”
他走到车旁边，把轮胎搬上车。动作还是慢，但稳。
老周站在陈锋旁边，说：“陈老板，这人谁啊？”
陈锋说：“老顾的朋友。”
老周愣了一下。他说：“老顾的朋友？”
陈锋说：“嗯。”
老周说：“那辈人，不多了。”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装好货，上车，开走了。
老周看着那辆车开远，说：“他开得稳。”
陈锋说：“嗯。”
老周说：“以前开过大车？”
陈锋说：“不知道。”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三点，郑远山回来了。他把车停好，走到店门口。他说：“陈老板，货送到了。”
陈锋说：“好。”
郑远山说：“还有活吗？”
陈锋说：“今天没了。明天有。”
郑远山说：“那我明天来。”
他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一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郑说：“郑远山送了两天货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干得挺稳。”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那人，能干事。”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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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郑远山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送货，拉货，帮着搬东西。话不多，活不少。老周他们开始认识他了，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
小周说：“老郑叔，您慢点。”
老钱侄子说：“老郑叔，您歇会儿。”
郑远山都说：“没事。”
一个星期后，郑远山在市场后面的空地上租了一间小屋。和老郑那间挨着，比他那间还小。他把那辆黑色的旧车停在门口，每天早出晚归。
老郑说：“你住下了？”
郑远山说：“住下了。”
老郑说：“不走了？”
郑远山说：“不走了。”
老郑点点头。他说：“那以后就是邻居了。”
郑远山说：“嗯。”
两个老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晚上七点，陈锋站在店门口。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郑远山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火。五十一盏，都亮着。
老郑说：“老顾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郑远山说：“他知道。”
老郑看着他。
郑远山说：“他在那边看着呢。”
老郑没说话。
郑远山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老郑也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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