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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晏声不知道许念说的后悔是什么。而他此刻心情,也不是一句后悔能形容的。
“我只后悔,没照顾好你,许念,你为什么就不恨我。”
许念眸光落向黎晏声。
眼波流转间,满是情深义重。
“因为,我爱你。”
爱让她体谅理解着黎晏声所有。
世人都骂他是个混蛋,可只有许念始终站他身旁,默默心疼他的身不由己,体谅他的言不由衷。
黎晏声痛心疾首。
眼眶的热泪逐渐由氤氲变为湿红,直到再也克制不住,埋头伏在许念膝头,肩膀止不住抖动,全然忘了周遭还有跟着他的人。
许念抬手,在他发顶悬停,继而顺落。
可黎晏声却哭的越来越汹涌。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很少有人会对这一幕产生过多反应。
这里是见证眼泪最多的地方。
那个午后,黎晏声趴在她怀里,哭到久久不能释怀。
许念就那样轻拥着人。
或许是不想让外界看到黎晏声此刻的狼狈,她甚至刻意将他圈在臂弯,阻隔着外界审视与探量的目光。
送许念回病房时,已经是晚上。
黎晏声深知自己有一段时间很难再来看许念,所以贪恋的想陪她多呆一会。
“今晚月色好美。”
黎晏声顺着她的目光朝头顶望。
明月皎洁,半遮半掩的被云纱包裹缠绕,是一轮晴好的满月。
“你对我来说,就是天上的皎月。”
“原本就应该高悬苍穹,只可仰望,不可触碰的,可我却偏偏要将你私藏。”
神明最终被他的信徒拉下神坛。
所有人都跌落深渊,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黎晏声攥过她掌心,与她十指紧扣。
“是我自私贪婪,与你无关。”
“许念,你不明白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喉间泛起哽咽。
“你是我生命中的天使。”
他深信以及确信。
从前,现在,未来,都不可能再会有许念这样毫无保留爱他的人。
没有人会不爱自己头顶的那束光。
他痛恨自己毁掉了如此美好的存在。
折断天使羽翼,让她从此破碎,凋零。
他所承诺的一切,在此刻都化为尖锐的讽刺。
他甚至在心里痛骂:
“黎晏声,你坐拥权势富贵,却没能护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你真的很无能。”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人生最没用的事,就是后悔。
他欠许念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是他跟许念的第一个孩子。
是情感最澄澈那年,他哄骗引诱才得来的珍宝。
他总想周全所有,却让最爱他的人,替他背负了所有。
他万死难赎其罪。
-
那场审判,直到八月末,才接近尾声。
黎晏声恢复自由,第一时间给沈向东打电话。
他拜托沈向东在自己被调查期间,照顾好许念。
可得到的结果却是,许念走了。
黎晏声在电话里愣了几秒,继而发怒。
“为什么放她走。”
“你难道不知道她身体状况?”
沈向东沉默,缓出口气,才解释。
“你知道为什么关于你的审查,会这么快结束吗?”
黎晏声当然清楚:“因为没有证据。”
沈向东:“那你也应该清楚,你和许念的关系,是摆在明面的事实,”
黎晏声心脏抖颤。
他对这个圈子的所有,都了然于胸,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仕途止步于此,从此大权旁落。江禾的事,必然会对他造成影响,但还不至于将他彻底拉下马,可许念不同,他能撇清跟江禾的所有,却无法撇清跟许念的一切。
他甚至不愿去否认,不愿去说一句违心的,暂时保全自己的话。
因为他深知那是对许念的背叛,更是把锅都甩到许念身上,让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人去替自己顶罪,承受她本不该承受的流言蜚语,为自己的风流买单。
他做不到。
他已经因为自己的爱,让许念背负了沉重的代价。
再让许念顶罪,他连畜生都不如。
可他忽略了许念能有多爱。
更忘记了两人发生关系的初始,许念对自己承诺过的告白。
许念的字字句句,都落地有根。
就像她对黎晏声的爱,扎根深埋,隐忍蛰伏…
她从不是依附生长的菟丝花,而是与他携手并肩的木棉。
枝连着枝,茎缠着茎,作为树的形象,与他站立在一起。
“许念写了一封陈述信,讲述了你与他多年种种,信是我帮她递交上去的,内容我看过,也劝过,但她执意如此。”
“她说,你与他的所有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你从未有过半分逾距,是她,蓄意引诱。”
沈向东说的沉重:“她甚至否认了你与她有过孩子,她说,那孩子是她和别人的,为了套牢你,所以给你做局,故意泼脏水在你身上。”
“总之,你跟她的关系,你从始至终,清清白白,而她,只是一个贪慕虚荣,企图借机上位的坏女人,你对她的好,起初是一种对弱者的同情和照拂,后来,变为一种责任和义务。”
“是她缠着你不放,所有一切,与你无关。”
“她将你们两人的信件,和她多年来的日记,都一并交了出去,资金往来,明细清单,列的清清楚楚。”
“她底子干净,查不出任何,所以你跟她的事,也就没有任何确实证据,证明你品行不端,作风有问题。”
沈向东叹息。
“她是真的很爱你。”
“我甚至劝不住她。”
“我舔着脸给桐桐打电话,一起劝她,可她说,她不忍看你因自己而沾染半点污迹,她要你始终都是那轮皎月,高悬天边,让所有人都只可仰望,她不要你跌落神坛,就算是火坑,就算拿她的命,换你的命,她也甘愿。”
“晏声,你真是个混蛋。”
沈向东以前和许念接触并不深,所以对她也不够了解,可自从这段时间相处,看着她为黎晏声宁愿牺牲掉自己一切,都要保全他的时候,沈向东甚至有点嫉妒,嫉妒黎晏声命是真好。
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黎晏声攥着电话的手,有些轻颤。
沈向东的每一句复述,都像一把刀,凌迟在他心口。
他甚至想不通,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许念为他这样做的。
他宁愿许念能少爱他一点。
因为,他真的还不起这份情深义重。
“人在哪儿。”
他喉咙酸涩涌涨,密密麻麻的阵痛,遍满四肢百骸。
“我让你看顾她,你就这样还给我。”
“人呢,人在哪儿?”
他丧失理智的怒吼。
沈向东:“她知道你会找她,她说,如果命中注定,是一场错误,那么止步于此,便是对两人最好的保护。”
“她没有拉黑你的联系方式,她让我转告你,希望你好好生活,她还会继续爱你,但,仅限于朋友。”
“如果你能懂她,就放手,让大家都恢复到往日的轨迹里。”
“你还是你,她也还是她。”
“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
“你永远都是她心里的黎叔叔,是她无法拥有的月光。”
“她希望你别再继续错下去,她要你好好活着,光彩夺目的活着,她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仰望着你。”
“你只需要知道,这世界上有人爱你,就足以。”
黎晏声听得心肺撕裂。
他做不到放手,更不可能忘记他跟许念所拥有过的一切。
这算什么?
把她毁掉,再让她带着满身伤痕去自我疗愈。
他死都不可能答应!
黎晏声挂断电话,便给许念拨了过去,一连数通,对方都是无人接听。
他还想继续打,可恐惧让他摁在通话键的手指顿停。
他怕许念给他拉黑。
这是他仅存的跟许念最后一点连接。
他不愿失去。
让头脑在转瞬间冷静。
他驱车去找老周。
周凯一定知道许念在哪儿。
上次就是他把许念带走的。
他就算夺,也要把人夺回来。
黎晏声的车就停在报社门口,老周下来的时候,能看到他手上夹着根烟,吸得很猛,脚边散落着几根燃尽的烟蒂。
老周走到他面前。
“黎书记,找我有事。”
黎晏声将烟扔在脚下碾灭。
“人在哪儿。”
老周直视着他,没说话。
黎晏声拳心紧握,克制的不让自己去揪住他脖颈,把人掐死。
“我问你,人在哪儿,许念不可能不跟你联系。”
老周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黎书记,你还嫌害她害的不够惨,是不是一定要她死在你手里,才甘心?”
黎晏声腮帮紧碾。
他对这句话,竟无力反驳。
可他必须把许念找回来,难道让她飘在外面,凄楚半生吗?
“这是我跟她的事,我只问你,人在哪儿。”
老周不屑于他的威严。
“既然是你跟她的事,问我做什么。”
黎晏声的忍耐已到极限。
他扼住老周衣领,把人摁在车上。
“她还病着,她身体都没恢复,你把她藏在穷乡僻壤的地方,你是在害她,不是帮她。”
“她在北京起码有最好的医疗条件,我一定能把她治好。”
老周截断他的话:“治好又怎样,身体的病能医,心伤你医的好吗?”
“让她再怀一次孕,还是让她在这里承受流言蜚语。”
“你难道不清楚念念现在什么处境?”
“你觉得,她还能在这里待的下去吗?”
“黎书记,你可真行。”
“枉活一把年纪。”
黎晏声攥在他衣领的手轻颤。
许念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
他早该想到的。
可冲动让他只想把人找回来弥补过失。
可他亏欠的,用下半生去还,能还清吗?
老周沉下口气:“你放过她吧,你已经把她毁了,难道还要把人逼疯逼死吗?”
他拨开黎晏声拳心。
“念念没了你,才能过清清静静的日子,我认识她七年,从没见她这么惨过。”
“现在谁不知道你跟她的事。”
“你知道外人都是怎么评价她的吗?”
“你到底还想要她怎样。”
黎晏声的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老周没骂错。
他就应该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黎晏声,你枉活半辈子。
-
他坐在车里。
北京的夏末,气温已不似酷暑般闷热。
甚至风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凉爽。
他抽过几根烟,将车开回单位公寓。
许念只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却是黎晏声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个月。
他怀揣着无限期望,等待孩子降生。
客厅里还摆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母婴用品。
甚至,他那天连婴儿车都买好了。
许念除了带走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拿。
环境布置一切如旧。
隐隐的,他还能闻到许念残存的气息。
永远软软糯糯,温柔乖巧的任他予取予求。
以至于常常让人错觉,她好像没有脾气,没有性格,沉静的像落花流水。
可就是这样一个像棉花糖的女孩子,为了保全他的荣耀,也可以如劲如翠竹,决绝坚韧。黎晏声推开卧室房门,最后一次与她恩爱缠绵的画面,还回荡眼前。
他垂立在门边,喉间已是翻涌的涨。
手机在兜里震。
他接听。
是卡地亚门店销售打来的。
告知他那对镌刻着两人姓名的婚戒,已经送到。
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套在许念手上。
所有一切,便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想给许念发消息,诉说种种,祈求挽留,可最后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说的再多,有用吗?
他永远都换不回那个孩子,和曾经满心满眼,纯粹炙热的许念。
他的天使,因他而坠入悬崖,跌落凡尘。
他眼睁睁看着,却无力改变。
他只想杀了自己,给许念和那个孩子陪葬。
-
江禾的审讯期很长。
因为她对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还在申诉狡辩。
她从心底,就不认为自己有错。
她只恨许念,恨许念毁了她所有。
直到第二年的四月,有了结果,黎晏声才带女儿去看过她一次。
褪去铅华,江禾已生出白发。
但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个女人,她的眉眼依旧美艳凌厉如昨,只是难掩苍老。
黎晏声让女儿和她说完话,屏退众人,再次凝望着这个与他缠绕半生,也毁掉他一生的女人,眸光里只余淡然的冷漠。
江禾恨极黎晏声的平静。
就如同与他相识的二十载,他始终像一条潺潺流淌的河。
无论你怎样用力阻隔,或是投下沉重的石子,都无法斩断他的绵延向前。
这让她始终怀疑,黎晏声是否对她有过半分真情。
“你满意了吗?”
她嗤笑,眼底却含满愤恨的薄雾。
“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和那个贱人,携手共渡。”
“那个野种,会是你们一生的痛,和永远都解不开的心结。”
“我得不到的,所有人都别妄想得到。”
她说的咬牙,眸光似利刃,狠狠戳在黎晏声脸畔。
“再告诉你一件事。”
“你以为妮妮是你亲生的吗?”
“你放在心尖,宠了半生的宝贝女儿,其实也是我为了报复你,和别人生的。”
“我就要你痛,要你一无所有,让你永生永世都活在爱而不得里。”
“最后沦为孤家寡人。”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你欠我二十年韶华光阴,欠我一辈子,欠我生生世世,我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那个贱女人。”
“你跟她,一起毁了我。”
“黎晏声,你就是个畜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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