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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深夜。豫州西南,陆家故宅。宅院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倾颓,荒草没膝。月光惨淡,照着门楣上残存的、依稀可辨的“诗书传家”木匾,字迹斑驳,满是讽刺。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断墙,落地无声。正是陆文渊。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短打,脸上做了简单易容,粘了胡须,肤色涂暗,背着一个小包袱。一路潜行匿迹,专挑荒僻路径,凭着对家乡地形的熟悉,竟真的避开了官府的盘查眼线,安然抵达。
他没有立刻去取东西,而是伏在暗处,仔细观察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老宅内外死寂一片,只有夜枭偶尔的啼叫和风吹荒草的沙沙声。似乎并无埋伏。
或许,官府认为他早已远遁,不会回到这已成废墟、明显是陷阱的故地?或许,周彦告密后,已然觉得“将功折罪”,不再关注这里?
陆文渊心中存着一丝侥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他轻功展开,掠过庭院,熟门熟路地来到坍塌了半边的厨房。灶台还在,布满灰尘蛛网。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伸手探入那记忆中的夹缝。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细长的硬物。他的心猛地一跳,轻轻将它取出。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照在那物事上——一支样式古朴、已有些发黑的梅花头银簪。簪身虽旧,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之前被精心保管。这是母亲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也是她生前最常戴的簪子。父亲早亡,母亲靠着替人缝补和这支簪子偶尔典当又赎回,艰难供他读书。临终前,母亲将簪子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渊儿,好好读书,做个……明白人。”
做个明白人……陆文渊握紧银簪,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如今,他读书万卷,却似乎越来越不明白这世道人心了。
将银簪仔细贴身收好,他正欲离开,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从前院方向隐隐传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
陆文渊心中警铃大作,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向前院摸去。
断墙残垣的阴影里,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背影单薄,正对着正屋废墟的方向,不住叩头,压抑的哭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月光移动,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清秀,苍白,满是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悔恨与挣扎。
周彦。
陆文渊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他曾寄予厚望、如今却亲手将他推入绝境的弟子。
周彦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他一边叩头,一边含糊地哭诉着,声音破碎:“先生……学生对不起您……学生该死……可他们抓了我娘,抓了我妹妹……他们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把他俩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先生……”
“他们还给了承诺,只要我指证您,就给我娘和妹妹脱了贱籍,还能给我个县学廪生的名额……先生,您说过,读书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我娘苦了一辈子,我妹妹才十二岁……我不能看着她们……”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猪狗不如……可我没办法……那《苍生录》……他们早就盯上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先生,您为什么非要写那些呢?安安分分地教书,写些风花雪月,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他的哭诉颠三倒四,充满了自我开脱与无可奈何的悲鸣。恐惧是真,被胁迫是真,但那份对“安稳”的渴望,对陆文渊“不识时务”的隐隐埋怨,以及对可能到手利益的隐秘期盼,也同样真实地混杂其中。
陆文渊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彻底熄灭了。没有严刑拷打的悲壮,没有威武不屈的铮铮铁骨,只有小人物在强权与亲情挟持下,最真实也最丑陋的抉择。周彦的背叛,并非因为信仰不同,并非因为被大义说服,仅仅是因为……软弱,因为想保护自己的小小世界,因为觉得先生的“道”太过危险,代价太高。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为自己曾经倾注的心血,为母亲“做个明白人”的期望,也为眼前这个哭泣的少年。
就在此时,周彦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陆文渊藏身的阴影!
四目相对。
周彦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瞳孔放大,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文渊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他易容后依旧冷峻的眉眼。
“先……先生?!”周彦如同见鬼,连滚爬地后退,绊倒在地。
陆文渊没有上前,只是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刚才你说的,是原因。但我问的是,周彦,当你落笔写下那些‘证词’,当你将《苍生录》中那些浸透血泪的篇章一一标记呈上时,你心里,可曾有过一刻,想起过边关那些死去的人?可曾有过一刻,觉得那些文字本身,或许比你的‘安稳’更重要?”
周彦浑身剧震,瘫软在地,只是不住摇头,涕泪横流:“先生……我……我对不起……我……”
“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陆文渊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苍凉,“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读过的圣贤书,是你曾有过的那点向善之心,是那些被你用作筹码的、无名无姓的亡魂。”
他顿了顿,看着这个曾经眼神明亮的少年,如今只剩下恐惧与卑琐,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最后一句:
“周彦,你走吧。今日我不杀你,并非原谅,也非仁慈。只是觉得,杀你,脏了我的手,也辱没了那些我曾教给你的道理。”
“但你要记住,今日你为活命而焚书、而卖师,他日,必有人为活命而焚你,而卖你。这世道的火,从来不讲道理,今日能烧到我,明日就能烧到你自以为坚固的‘安稳’。”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周彦,转身,便要纵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咻咻咻——!”
无数支弩箭从四面八方黑暗中激 射而来!同时,火把骤亮,数十名黑衣捕快与官兵从残垣断壁后、从屋顶、从草丛中现身,刀剑出鞘,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穿着官服、面容冷厉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簇拥下走出,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陆文渊,冷笑道:“陆文渊,果然如周彦所料,你会回来取这‘念想’之物!倒是省了我们不少搜寻的工夫!周彦,你做得好!”
地上的周彦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那官员,又看向被围在中央、面色沉静的陆文渊,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湮灭,只剩下彻底的死灰与绝望。原来,连他这番“忏悔”与“苦衷”,也早在算计之中,不过是将先生引入绝境的最后诱饵。
希望(取回遗物,或许能见故人)→错愕(发现周彦在此)→心寒(听其哭诉,明其动机)→绝望(落入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陆文渊环视四周明晃晃的刀剑与弩箭,看着那官员得意的嘴脸,再看看地上彻底崩溃的周彦,心中竟奇异地一片平静。
原来,这就是结局。不是战死沙场,不是死于仇杀,而是殒命于自己曾倾心教导的弟子布下的陷阱,殒命于这荒唐的文字狱。
他握紧了袖中那支冰冷的银簪,母亲“做个明白人”的嘱托在耳边回响。
至少,他明白了。
明白这世道之暗,人心之脆。
也明白了,有些路,纵然孤绝,纵然身死,亦不能退。
他缓缓挺直脊梁,如同边关那面不曾倒下的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周彦身上,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嘲讽。
这嘲讽,不知是对周彦,是对这朝廷,还是对这荒诞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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