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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很快煎好,黑红浓稠的一碗,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和淡淡的酒气。林半夏先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紧。这药入口灼喉,入腹如刀,一股极其猛烈的热力与破散之力,轰然在体内炸开!他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只觉得周身气血都随着这股药力疯狂奔涌,尤其是胸口那九处封印,竟被这药力刺激得同时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喝!”邋遢仙厉喝一声。
林半夏不再犹豫,仰头将剩下的药汁一口灌下。热流瞬间化作狂暴的洪流,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那九道封印,尤其是之前松动了两道的阳明、少阳封印,竟在这猛烈药力的冲击下,隐隐有被撼动的迹象!不是温和的疏导,而是粗暴的、近乎破坏性的冲击!仿佛要强行撕开那坚固的“锁”!
“呃啊——!”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单膝跪地,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陆文渊见状,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力入腹,感受却与林半夏截然不同。没有狂暴的气血冲击,而是一股极其尖锐、酷烈的“破意”,直冲灵台!刹那间,他眼前幻象丛生:燃烧的书院、夫子倒下的身影、狰狞的差役、自己刻在石桥下的血字……所有被他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悲愤、仇恨、屈辱、不甘,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胸中那股“文气”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不再是清凉宁和,而是变得滚烫、暴戾、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冲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右手那尚未痊愈的伤口,在这股暴戾之气的冲击下,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布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看画!”邋遢仙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几乎被药力和心魔吞噬的脑海。
陆文渊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幅简陋的“断流图”。波涛汹涌的大河,象征着什么?是他体内沸腾暴走的“文气”?还是这残酷的命运洪流?那道劈开河流、一往无前的黑线,又意味着什么?
是“断”!是“决”!是不破不立!
“林兄!”陆文渊嘶声吼道,声音因痛苦和某种决绝而扭曲,“你看那河!看那道线!”
林半夏在气血翻腾的痛苦中,勉强集中精神,看向那幅画。狂暴的药力正冲击着他的封印,也冲击着他的理智。那大河,像极了他体内此刻乱窜的真气洪流;而那道黑线……那道黑线……
“破开它!”陆文渊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胸中的暴戾文气已到了失控边缘,右手伤口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就像这画!就像这药!不断不流,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不破不立!
四个字,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林半夏近乎混沌的心神上!
他一直想着如何“疏导”封印的力量,如何“安抚”紊乱的真气,如何“调和”身体的平衡。这是医者的本能,是“生”的哲学。
但此刻,这碗狂暴的药,这幅决绝的画,还有陆文渊那充满毁灭与新生欲望的嘶吼,都在告诉他另一个道理:当淤积已成顽石,当阻塞已成本身,温和的疏导已无济于事!唯有以最猛烈、最决绝的姿态,破开那淤塞,斩断那阻塞,哪怕承受经脉受损、气血逆冲的风险,也必须在死路中,闯出一条生路!
这是“武”的哲学,是“死中求生”!
“啊——!!!”
林半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不再试图压制体内狂暴的药力和被引动的封印真气,反而将全部残存的意念,孤注一掷地,引导着这股混合了药力、真气、以及胸中积郁的所有悲愤与求生欲的洪流,朝着胸口那九道封印中最顽固、最死寂的几处——尤其是对应“手少阴心经”和“足太阴脾经”的两道——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不是疏导,是凿击!不是安抚,是爆破!
与此同时,陆文渊也到了极限。暴戾的文气在他胸中左冲右突,几乎要撕裂他的神魂。他死死盯着那幅“断流图”,眼中再无他物。夫子的教诲、圣贤的文章、往日的温情……一切的一切,此刻都被那毁灭与新生的欲望碾碎。他猛地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不是去拿笔,而是直接用手指,蘸着自己伤口涌出的鲜血,在面前的泥地上,狠狠划下!
他要写!不是用墨,是用血!不是用笔,是用这满腔的悲愤,用这决死的意志!
第一个字,不是任何圣贤篇章,而是一个从他灵魂最深处迸发出的、血淋淋的——
“断!”
血字入土,泥石飞溅!伴随这个字写出的,是他胸中那股暴戾文气的第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宣泄!无形的气劲随指而出,泥地上赫然出现一道深达寸许、凌厉无匹的划痕!仿佛真有一把无形的利刃,将大地斩开!
这一“断”字写出,陆文渊只觉得胸中那快要爆炸的戾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疯狂涌向他的指尖,涌向那血写的字迹!他状若疯魔,继续挥指疾书:
“流!”
“斩!”
“绝!”
每一个血字写出,都伴随着泥石崩裂的轻响,和他喉间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的文气,在这极致的情绪宣泄和意志灌注下,发生了某种质变!不再是单纯的清凉或暴戾,而是凝聚成了一种极端“锐利”、极端“决绝”的“意”!这“意”有形无质,却仿佛能斩断一切犹豫、彷徨、软弱和枷锁!
另一边,林半夏的冲击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狂暴的力量在他心脉和脾经对应的封印处疯狂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皲裂、在破碎!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他七窍都渗出血丝,意识几近模糊。但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听”到了陆文渊那边血书“断流斩绝”时,那股锐利无匹、斩断一切的“意”!
仿佛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林半夏福至心灵,不再执着于用蛮力“撞击”封印,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气神,都凝聚成一点——模仿陆文渊那“断流”之意!意念化针,不,是化锥!化斧!化开山裂石、斩断江河的决绝之刃!
“给我——开!”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将这道融合了药力、真气、求生欲以及从陆文渊处感悟到的“断流”之意的意念之刃,狠狠“斩”向那最顽固的心经封印!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不是封印破碎,而是……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比之前阳明、少阳两处封印更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霎时间,一股比之前任何暖流都更加精纯、更加灼热、也更加灵动的心脉真气,从那道缝隙中汩汩涌出!这股真气带着强大的生机,却又蕴含着一种“君火”的威严与炽烈,迅速流遍他周身,所过之处,狂暴的药力被安抚、梳理,受损的经脉被滋润、修复。
成功了!不是靠温和疏导,而是靠决绝的“破立”!
林半夏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能清晰感觉到,胸口对应心经的那处封印,虽然依然存在,却已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扇裂开了缝隙的门!门后,是汹涌澎湃的力量源泉!
而陆文渊,在写完“绝”字最后一笔时,也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坐倒。右手伤口血肉模糊,指尖更是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他胸中那股暴戾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文气,却随着这四个血字的书写,宣泄了大半。剩下的,不再是混乱的戾气,而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沉重、也更加……冰冷的“决绝之意”。这“意”沉淀在他心底,如同淬火后的寒铁。
空地上,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在剧烈喘息,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林半夏的七窍渗血,陆文渊的手伤),狼狈不堪。
邋遢仙慢慢踱步过来,看看地上那四个深入泥土、触目惊心的血字,又看看林半夏胸口仍在微微起伏、隐隐有红芒透出的异象(心经封印缝隙泄露的真气微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个,靠着一股狠劲和别人的‘意’,硬是在心脉上撬开条缝。另一个,靠着写几个血字,把心里的毒火放出来大半。”他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评,“法子是蠢了点,劲儿是莽了点,不过……总算有点像样子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泥土,盖住那四个血字,也遮住了林半夏身下因汗水、血水浸湿的痕迹。
“都还活着,算你们命硬。”邋遢仙转身,往屋里走去,声音随风飘来,“收拾收拾,明天开始第三课。”
林半夏和陆文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脱胎换骨般的、锐利的光芒。
林半夏感受着心脉处那道缝隙流淌出的、温暖而充满力量的真气,尝试着调动一丝。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顺着手少阴心经,流向指尖。他屈指一弹,一道淡红色的、带着温热气息的气劲,无声射出,将不远处一片枯叶击穿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陆文渊则看着自己被泥土覆盖、已看不出字形的右手,缓缓握紧(尽管疼得他嘴角抽搐)。他不再需要蘸血书写,只需心念一动,那股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决绝之意”,便在胸中流转,仿佛随时可以化作无形的锋刃。
破而后立,死中求生。
那一碗“活血化瘀汤”,那一幅“断流图”,还有那四个血写的字,成了他们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用自己的鲜血和意志斩开的门槛。
医者,不止能“生”,亦需懂“破”。
文士,不止能“文”,亦需有“断”。
而这“破”与“断”的领悟,将如烙印,深深镌刻在他们未来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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