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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黑风山,风卷着枯叶在林间呼啸,像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林默背着半人高的药篓,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腐叶上。进山已经三天,他裤脚被荆棘划得稀烂,裸露的脚踝上满是细小的伤口,可那双常年泡在药汁里、指节带着薄茧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崖壁的背阴处——那里长着三株抱团的百年凝露草,叶片肥厚,顶端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晨露,正是药铺老板张财要他进山采的药材。
这黑风山是青州南部出了名的险地,不仅有伤人的野兽,更盘踞着一伙打家劫舍的山匪,往年药铺里也有伙计进山采药,不少都折在了这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张财这次偏偏只派他一个半大的学徒进山,还特意点明要百年份的凝露草,只给了五天期限,话里话外都透着“采不回来就滚蛋”的狠厉。
林默不是没起过疑心。
前阵子他撞破张财往药材里掺次品坑害主顾,被张财当众抽了两鞭子,又因为张财数次想强买他爹留下的那枚尘心玉,被他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两人早已结了怨。可他一个无父无母的五灵根废柴,在云溪县无依无靠,除了攥紧药铺学徒这口饭,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将柴刀别在腰后,手脚并用地扒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挪到凝露草旁。指尖触到微凉的叶片时,他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只要把这药带回去,至少能暂时保住饭碗,不至于被张财赶出去,落得冻饿而死的下场。
他用随身带的玉片小心翼翼地将三株凝露草连根刨起,用潮湿的苔藓裹好,放进药篓最内层的防水油布里,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可就在他直起身,准备转身下山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粗粝的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刺破了山林的寂静。
“小子,找得挺辛苦啊?”
林默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猛地转身,柴刀瞬间横在身前。
只见身后的林间岔路口,堵着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个个手里攥着锃亮的钢刀,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劲装,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钱袋,一看就是黑风山上占山为王的悍匪。为首的刀疤脸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你们是什么人?”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崖壁,脚下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势,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寻找着突围的路线。
他心里那点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致——这处崖壁在黑风山深处,人迹罕至,若不是特意追踪,绝不可能刚好在这里堵到他。
“我们是什么人?”刀疤脸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钢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锋反射的冷光刺得林默眼睛生疼,“小子,张掌柜没跟你提过?我们哥几个,是来送你上路的。”
张掌柜!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想明白了。张财根本不是让他来采药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克扣工钱、逼他进山、指定只有黑风山深处才有的百年凝露草,全都是为了让他死在这里,死得悄无声息,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既除掉了他这个眼中钉,又能顺理成章地吞了他爹留下的那枚尘心玉,甚至还能对外宣称他坠崖身亡,连半点脏水都泼不到自己身上。
好狠的算计!
“张财给了你们多少钱?”林默的手攥得柴刀刀柄咯吱作响,指节泛白,胸口翻涌着怒意,却死死压着没有爆发。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十六岁的药铺学徒,就算常年干体力活有点力气,也绝不可能打得过三个常年打家劫舍、手上沾过血的悍匪。
硬刚,就是死路一条。
“不多,五两银子。”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也别怪我们哥几个心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们会把你的药篓带回去给张掌柜,让他给你烧点纸钱。”
话音未落,刀疤脸身后的两个壮汉已经一左一右包抄过来,钢刀挥起,带着破风的声响,直逼林默的要害。
林默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矮身,躲开劈来的刀锋,转身就往山林更深处冲去。他在云溪县的药铺待了八年,常年跟着老药农进山采药,对山林的熟悉程度远超这些只知道拦路抢劫的山匪。专挑那些长满荆棘、坡度陡峭的小路跑,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滚落一地,身后的叫骂声、脚步声紧追不舍,像跗骨之蛆。
“小兔崽子,别跑!”
“再跑打断你的腿!”
一块石头从身后呼啸而来,狠狠砸在林默的后背上。他闷哼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可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他很清楚,只要停下,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这辈子,已经受够了欺压,受够了任人宰割的日子。前几天偶遇的那个散修说过,这世上有修仙者,能飞天遁地,能寿元绵长,能摆脱凡人生老病死的桎梏。他还没见过修仙的世界,还没叩开那扇大门,绝不能死在这里!
可命运的绝境,从来不会给人留太多喘息的机会。
跑出去不到半里地,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林默猛地刹住脚步,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悬崖,瞬间就没了踪影。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断崖,下方翻涌着白茫茫的云雾,连谷底的影子都看不到,凛冽的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身后,三个山匪已经追了上来,堵死了他唯一的退路,脸上都带着戏谑的笑意,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走投无路的猎物。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脸一步步逼近,钢刀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小子,我劝你乖乖跪下受死,哥几个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等会儿把你手脚筋挑断,扔下去喂狼,那滋味可不好受。”
林默的后背死死贴着崖壁,冰冷的岩石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冻得他浑身发僵。他手里的柴刀已经握得变形,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呼吸越来越急促,眼里却没有丝毫求饶的意思,只有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
他只是个凡人,是别人嘴里的五灵根废柴,可就算是废柴,也不想任人宰割。
刀疤脸没了耐心,猛地大喝一声,双手握着钢刀,朝着林默的胸口狠狠劈了过来。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瞬间就到了眼前,避无可避!
林默下意识地侧身,用手里的柴刀去挡。
“当——”
一声脆响,柴刀瞬间被钢刀劈成两截,断裂的刀片飞出去,滚落悬崖。剩余的力道不减,刀锋狠狠划开了他的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他胸前的衣襟,也尽数泼在了他贴身戴着的那枚灰扑扑的尘心玉上。
这枚玉佩,是他爹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戴了十六年,玉身一直是灰蒙蒙的,没有半点光泽,摸起来也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张财几次三番想买,都被他拒绝了。
可就在鲜血浸透玉身的瞬间,那枚沉寂了十六年的玉佩,突然微微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温和的暖流,从玉佩里涌了出来,顺着他胸口的伤口钻进了他的经脉。原本撕裂般的剧痛,竟然瞬间被压下去了大半,连他因为失血而混乱的心神,都骤然清明了几分。
林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刀疤脸的第二刀已经再次劈来。
身后是万丈悬崖,身前是致命的刀锋,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林默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钢刀,看着刀疤脸脸上狰狞的笑意,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决绝。就算是死,他也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不能让张财的算计得逞!
他猛地松开手里的半截柴刀,没有扑向山匪,反而双脚在崖壁上狠狠一蹬,整个人纵身一跃,朝着身后翻涌着云雾的悬崖,直直坠了下去!
“妈的!”
刀疤脸的刀劈了个空,差点跟着冲下悬崖,他赶紧稳住身子,和另外两个壮汉冲到崖边,往下望去。只有茫茫的云雾在翻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这么高的悬崖,别说是个半大的小子,就算是铜皮铁骨,摔下去也得粉身碎骨。
“便宜这小兔崽子了。”一个壮汉啐了一口,“老大,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刀疤脸收起钢刀,瞥了一眼林默掉在地上的药篓,“把药篓带上,回去找张掌柜拿剩下的银子。人都摔成肉泥了,这差事也算办完了。”
三人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里,只留下崖边呼啸的山风,和空荡荡的林间。
而悬崖之下,林默的身体正在急速下坠。
狂风灌进他的口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风声,胸口的伤口被气流冲击,疼得他眼前发黑,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可就在这时,他胸前的尘心玉,却爆发出了越来越耀眼的柔和白光。
一股温和却极其磅礴的力量,从玉佩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包裹住他不断下坠的身体,硬生生减缓了他坠落的速度。同时,一股极其精纯的、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驱散着他身体里的寒意,死死护住了他濒临衰竭的心脉。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他浑身的毛孔都像是张开了一样,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压过了所有的疼痛。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枚沉寂了十六年的玉佩,彻底唤醒了。
可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重,他最后看了一眼胸前散发着白光的尘心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噗通”一声闷响,他的身体最终落在了悬崖底部,一处厚厚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堆上,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那枚尘心玉,还在他的胸口,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白光,在这暗无天日的谷底,像一盏不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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