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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6AM。林恩的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深。
从重生到现在,有人拿枪顶过他的脑袋,有人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在眼前喷过————
他都没觉得喘不过气。
可现在,在自己最熟悉的医院,在原主最熟悉的急诊室里。
四条人命同时悬在他手里。
他只有一双手。
而四个方向,都在死人。
林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
一股滚烫的清醒感从脊椎底部蹿升,沿着脊髓流向全身。
和以往发动「肾上腺素爆发·中级」的感觉很像。
只是这次,不是主动触发的。
身体比意识先行。
急诊大厅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拆解成了独立的信息流。
监护仪的报警频率、卡西的呼吸节奏、普外科住院医的声带震颤、妇产科主治的缝合速度。
一切的一切————
全部涌入脑海,完成归档,瞬间全部排出优先级。
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手动激活,像有人往血管里强推了一管浓缩咖啡因。
这一次,是脑子里某扇死锁的门被一脚踹开。
视野、听觉、触觉,全部过载到一个他从未触及的层级。
似乎更强了。
但强多少,他来不及量化。
这个状态下的林恩,似乎与之前理智的他不太相同。
先干活,再思考。
行为路线在脑子里瞬间成型。
保温台上,女婴的血氧还在下降。
只有55了。
嘴唇从青紫变成了灰白。
林恩低头扫了一眼保温台。
「肾上腺素爆发·中级」的持续时间是120秒,自己要在这段时间内解除危机。
他给这里留了三十秒。
「肾上腺素,按体重算,脐静脉推。」
他指了一下脐带残端上那条最粗的血管,那是脐静脉,新生儿复苏的紧急用药通路。
一号的护士已经把预抽好的针管放在了保温台右手边。
「气管导管已经在位了,直接接复苏囊,40到60次每分钟,看胸廓起伏调力度。34周的肺泡薄得像纸,吹破了就是气胸。」
「同步胸外按压,两根手指放胸骨下段,按3下捏1次囊。」
「心率是唯一的指标—升到100以上,就有救。低於60,就继续按。」
程岚一边听,一边已经在动了。
脐静脉穿刺,推药,扣面罩,双手就位。
林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妇产科主治。
妇产科主治正在缝子宫,手上停不下来。但她点头表示听到了。
「子宫缝合你来收尾,产妇这边不能出问题。」
林恩的目光重新落回程岚身上,「婴儿这里。」
「如果面罩通气打不开她的肺,就得想想别的办法了,我相信,你可以的。」
34周的早产儿,肺泡里缺一层关键的润滑物质。
光靠面罩往里吹气,可能不够。
而急诊室里没有新生儿呼吸机,没有肺泡表面活性物质,那些东西全在楼上的新生儿ICU里。
他能教给程岚的标准流程,就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得靠她自己。
在成为将军之前,士兵要先学会独立作战。
「麻醉护士,留在1号协助。」
护士也点了下头。
林恩转身,大步走出了1号抢救室。
帕特丽夏跟在他身後半步。
剩余时间:90秒。
走廊上,史密斯的行军床横在1号和2号抢救室的门之间。
QT间期拉得极长的心电波形在监护仪上一跳一跳。
卡西蹲在床边,右手握着氯化钾的泵管,左手搭在除颤器的电极板上,随时准备电击。
林恩大步走到行军床旁。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监护仪上,而是扫过史密斯白大褂的胸口袋。
口袋着,里面露出半截银色铝箔板。
伸手,捏住,抽出来。
昂丹司琼口崩片,4mg一片,一板六格,空了四格。
急诊医生最趁手的止吐药。含在舌下半分钟融化,再恶心的胃都能压得住。
可这药有个致命的副作用,它会让心脏每次跳完之後的「复位时间」变长。
医学上管这个叫「QT间期延长」。
复位太慢,下一次心跳就会踩在上一次的尾巴上,心脏直接乱套。
血钾只剩2.1的人吞下16mg这种药,等於拿打火机去凑油箱口。
史密斯干了快十年急诊,这条药理常识他理应倒背如流。
他知道风险,可他还是吞了。
那两份街角墨西哥塔可引发的腹泻,把他血液里的钾冲了个精光。
他本该请假回家输液,休息到血钾补回正常值再来上班。
但今天是林恩替班。
那个只用了不到一年就从他的急诊科离开的林恩,居然在自己离开的短短10分钟内,接管了他的急诊室,调度了他的护士,指挥了他的实习生。
史密斯有着属於自己的骄傲。
他做不到跟林恩说一句「我不行了,我得回家躺着」。
所以他一片一片往嘴里送,死死压住翻涌的胃酸。
硬扛。
结果差点真把自己扛死了。
16mg昂丹司琼,叠加严重低钾、持续脱水。
三把火凑一起,烧出了尖端扭转型室速。
史密斯坠入深渊的全过程,在林恩脑子里两秒钟还原完毕。
他把铝箔板扔给卡西。
「他吞了4片昂丹司琼。药物QT延长叠加低钾,触发因素全齐了。」
卡西低头看了一眼铝箔板,眼神一变。
「追加硫酸镁1g,现在推。氯化钾泵速加到40mEq每小时,再开一路镁剂持续泵。」
帕特丽夏手里攥着一支预充式的硫酸镁,这是她提前从药品柜里拿好的。
三十年的经验告诉她,QT间期拉到500以上,下一步医嘱一定是补镁。
可林恩的指令下给了卡西。
因为卡西的右手里已经握着一支同样的针管。
拇指一按,3秒注完。
她所在的位置,完成这一切是最快的,不需要让帕特丽夏走上前来。
这就是上过战场的战友之间才有的默契。
是林恩和卡西之间的默契。
帕特丽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多余的药,递给旁边的流动护士。
「备着。」
「QT再突破500,异丙肾上腺素低剂量泵入,把心率提上去,逼心脏加快复位节奏。
「」
「明白。」护士点头。
剩余时间:61秒。
林恩转身的同时,声音已经甩向了2号抢救室。
「腹壁什麽情况?」
「硬!完全按不动!」普外科住院医的声音从里面弹出来。
林恩三步跨进2号,嘴里的命令不断。
「布莱恩!」
他朝3号位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胸管包拆开!28号管!11号刀片!弯钳!全给我码好了等着!」
布莱恩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弹回来:「收到!」
护士和布莱恩一起行动了起来。
帕特丽夏快步跟进2号。
她以为林恩会先评估,再下令,再等器械准备好。
但这个年轻人在走向2号的路上,就同时完成了三件事:
史密斯的完整用药方案、2号的远程初步诊断、3号的器械准备指令。
三条线,三个方向,林恩十步内就想好了。
而她的大脑还在消化「那4片昂丹司琼到底意味着什麽」。
林恩已经到了下一站。
剩余时间:54秒。
2号抢救室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监护仪上,收缩压40,心率168。
2号的护士正以最快的速度挤压加压输液袋,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别挤了,没用。」
护士看到林恩,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帕特丽夏,见帕特丽夏点头,她的手才停了下来。
林恩一把掀开覆盖在烧伤病人腹部的湿纱布。
之前做过胸部焦痴切开,双侧的两道纵切口都在,胸壁的压迫已经释放了。
呼吸机潮气量520,肺通气没问题。
问题在下面。
腹壁的环形焦痂从胸部延伸下来,像一副越勒越紧的铠甲,把整个腹腔箍得死死的。
是腹腔间隔室综合徵。
这圈焦痂把腹腔勒成了一口高压锅。
腹腔里的压力太大,把回心的大静脉压扁了,血液从心脏泵出去之後,流到腹腔就堵死了,回不来。
液体灌再多都没用,他的心脏在空转。
普外科住院医站在一旁,满脸茫然。
他不理解,输液速度已经开到极限,灌了3000ml液体,血压为什麽还在掉?
「手术刀。」
帕特丽夏的手伸向器械台。
普外科住院医也伸了过去。
可林恩已经拿到了。
他的身体又比思维先行动了。
在说出「手术刀」三个字的时候,左手已经从弯盘里捏出了那把11号刀柄。
帕特丽夏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反应已经很快了,在这家医院排前三。
但这一切,其实源自她多年经验的预判。
三十年来,她引以为傲的就是那「快半秒」。
是不是该承认自己老了?
帕特丽夏甩甩头,将失落甩出脑海,现在没时间想这个————
林恩沿着左侧胸部焦痂切口的尾端继续向下,越过肋弓,一路切到髂前上棘。
焦痂裂开的时候没有出血,全层烧伤,连血管都烧死了。
右侧,同样一刀。
帕特丽夏立刻从器械台上抓起无菌纱布叠好,退到切口旁待命。
二号的护士也放下了加压袋。
她看到帕特丽夏的眼神,立刻明白下一步,把去甲肾上腺素从药品柜里拿出来,抽药,稀释,接上泵管。
她做了十五年急诊,是拿到专科认证的老护士了。
她对急诊常用的药物极其熟悉,看到刀划下去的方向,就知道接下来需要什麽药。
这就是她的专业素养。
两道纵切口到位後,林恩横着一刀,把两条切口的下端连了起来。
倒「U」形减压切口。
刀刃划穿焦痂、切入皮下脂肪的瞬间。
腹壁像被解开了束腰带,整块向外弹开两指宽。
箍死腹腔的铠甲裂了。
压力一泄而空,被压扁的大静脉重新弹开,淤积在下半身的血液像开闸放水一样冲回心脏。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
42
48
55
「去甲肾上腺素,以0.1的速度泵入。」
二号的护士已经把配好的药递到了普外科住院医手边。
住院医愣了半秒,才接过来挂上输液架,拧开滴速。
帕特丽夏把无菌纱布精准地覆盖在减压切口上,压实边缘,一气呵成。
62
还在往上走。
「尿管盯着,每小时尿量低於30mI时,立刻通知我。」
普外科住院医连声应着,蹲下去检查导尿袋。
剩余时间:15秒。
林恩把手术刀扔进弯盘,转身出门。
余光扫过走廊,史密斯的监护仪上,那条拉长的QT波比刚才缩短了一截。
硫酸镁和氯化钾正在起效。
走廊尽头,布莱恩已经把胸管包拆开了,器械按顺序码在无菌巾上。
3号位。
连枷胸病人半躺着,左侧胸壁的穿刺减压针还插在第2肋间。
卡西之前紮的那一针泄了压保住了命,但漏气的肺没堵上,空气随时会重新积起来。
需要正式的胸腔闭式引流,在肋骨之间插一根管子进胸腔,把漏出来的气和血引到体外,肺才能真正复张。
药柜护士已经在3号床旁备好了利多卡因。
听到林恩对布莱恩吼出「胸管包」三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下一步是什麽了。
这就是帕特丽夏带出来的护士们。
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姑娘们」。
「扶起来。」
布莱恩从背後托住病人上半身。
普外科实习生站在旁边递上消毒棉球。
林恩接过去,左手擦过第5肋间的皮肤,右手同时摸到了腋中线的位置。
指尖碰到肋骨上缘的瞬间,自动微调了半厘米,肋间动脉走在肋骨下缘,偏了就是一道血柱。
大师级的「指尖钝性分离术」早就把这些解剖结构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11号刀片。
一刀横开2cm。
弯头钳探进去,钝性分离肋间肌层。
指尖感觉到胸膜那一层薄膜。
钳头一撑。
一股气流裹着血沫喷出来,溅了布莱恩一脸。
「噗」
但他的眼睛都没眨,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幸好他严格遵守规章制度,有护目镜保护,才没有造成暴露。
林恩食指探入胸腔扫了一圈。
没有粘连,也没有凝血块。
28号胸管顺着食指的引导滑入胸腔。接上水封瓶的瞬间,液面开始剧烈冒泡,漏气的肺终於有了引流通道。
「缝一针固定,你能搞定。」
布莱恩接过持针器。
药柜护士递上纱布和胶布,配合他做外固定。
林恩直起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9:28AM。
从他走出1号抢救室到现在。
三场致命危机,被林恩全部摁住。
此刻他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原本「肾上腺素爆发·中级」的持续时间是120秒。
但现在已经超过了120秒。
那股清醒感还在,没有丝毫减弱。
视觉依然锐利到能看清3号病人瞳孔里映出的天花板灯管。
听觉依然灵敏到能分辨走廊两头不同监护仪的报警音调差异。
被动触发的效果,比手动激活强。
强不止一个档次,连持续时间都变长了。
来不及细想了。
他还有最後一个方向没去。
1号抢救室。
林恩转身走向走廊。
正前方:史密斯的QT间期降到了470。卡西一边盯心电波形,一边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右侧:2号病人血压爬到了62。普外科住院医蹲在地上掐秒表算尿量。
左後方:布莱恩在缝胸管固定针,药柜护士帮他做外层纱布。
四个方向中的三个,暂时脱离了死线。
只剩1号。
林恩朝那扇虚掩的门走过去。
帕特丽夏跟在他身後半步。
门里————
很安静。
程岚的按压声听不到了,复苏囊的呼哧声也听不到了。
林恩的步伐又快了半拍。
帕特丽夏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走廊里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擡起了头。
卡西从史密斯床边站了起来。
布莱恩手里的持针器停在半空。
药柜护士抱着一卷纱布愣住了。
二号的护士从抢救室探出半个头。
流动护士手里的生理盐水袋垂在身侧。
所有人盯着那扇门。
寂静。
只有监护仪和呼吸机的机械声在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都想知道:「孩子怎麽样了?」
「为什麽还没有发出哭声?」
一分半前。
1号抢救室。
林恩走出门的那一刻,程岚已经把他交代的流程全部启动了。
脐静脉穿刺,肾上腺素0.04mg推完。
复苏囊接上气管导管,开始捏。两根手指压上婴儿胸骨。
按3下,捏1次。按3下,捏1次。
女婴的胸廓微微擡了一点。
塌下去。
再捏,擡一点,塌下去。
气管导管把空气直接送进了气管,但到了肺就堵住了,像往一个粘死的气球里吹气,怎麽吹都撑不开。
心率:
48。
40。
还在掉。
麻醉护士站在旁边盯着监护仪,她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妇产科主治在手术台旁缝着子宫的最後几层,抽不出手。
她擡头扫了一眼保温台上的数字,停了半秒後,提示程岚。
「追加第2轮,同样剂量。」
程岚照做,脐静脉推药,继续按压,继续捏囊。
血氧:40。
心率:36。
女婴的嘴唇已经没有颜色了。
妇产科主治又擡了一次头。
这一次,她没有下新的医嘱。
「程医生。」
「两轮药了。没有自主心跳,没有自主呼吸。阿普加评分持续低於4分————」
妇产科主治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做了上千台手术的麻木。
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後的语气。
女性的共情能力很强,她同样也是母亲。
只有自我麻痹,她才能在这个岗位上做下去,她才能在这个岗位上活下来。
程岚将要经历的事儿,她都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替她承受。
她没把最後那句话说完。
但1号抢救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在美国的急诊室里,这种时刻意味着什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会说:「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然後是停止复苏,记录时间。
之後是母亲的哭声,如果她还有意识的话————
麻醉护士看了程岚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和妇产科主治一样。
你可以停了。
但程岚的手没停。
一、二、三,捏囊。
妇产科主治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後低下头,继续缝子宫。她没有强行叫停,那不是她的风格。
有些路注定要年轻人自己去走。
程岚的指尖开始发麻了。
连续按压这麽小的胸腔,力道需要精确控制。
重了,四根火柴棍一样细的肋骨就断了。
轻了,根本无法作用到心脏。
她的手在抖。
口袋里那枚铜钱被汗浸透了,贴着大腿冰凉一片。
标准流程已经走完了。两轮肾上腺素无反应。
可外婆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在心底。
「人活着就有救,死了才算完。」
程岚盯着那张灰白的小脸。
不对。
有什麽不对。
她捏了这麽多下复苏囊,气管是通的,可胸廓几乎不动。
不是肺泡的问题。
有什麽东西堵在更深的地方。
林恩之前用吸引管清理过口鼻,但那根管子最细的型号也只能探到主气管。
再往下的细支气管,比婴儿的小拇指还细,吸引管根本伸不进去。
更深处,细支气管里残留的羊水、黏液、混着胎盘早剥渗进去的血水————
它们在气道深处结成了一层封锁,面罩送进去的气根本顶不穿。
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起。
六岁那年,半夜被外婆从被窝里拽起来,走了四十分钟夜路。
木板床上,产妇脸白得像纸。
孩子生出来了。也不哭,浑身青紫。
外婆把婴儿翻过去,一只手托着前胸,另一只手的掌根落在两侧肩胛骨之间。
「啪。」
「啪。」
「啪。」
每拍一下,都有黏液从婴儿嘴角涌出来。
拍到第四下。
「哇」
这是外婆教给她的。
头低脚高,让重力帮忙把气道里的脏东西引出来。
掌根拍背,用震动帮肺里的黏液松脱。
清理口鼻,保持气道通畅。
这些步骤和後来医学院教科书上写的原理完全一致。
只是外婆的手比教科书早了很多年。
很老的法子,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尤其是在美国,他们的设备、他们的药品实在是太过先进了。
程岚停下了胸外按压。
麻醉护士以为她放弃了。
她把女婴翻了过来。
左手托住前胸和下颌,让头略低於躯干。
右手掌根对准两侧肩胛骨之间。
麻醉护士往前迈了一步:「你——
」
「啪—」
掌根落下。
力道很轻,声音很脆。
一小股混浊的液体从婴儿嘴角溢了出来。
暗红色的,混着黏液,那是深处气道里的东西。
第二拍。
「啪」
又一股,比第一次多。
第三拍。
「啪」」
这一次涌出来的液体里带了几个气泡,气道正在打通。
程岚迅速把婴儿翻回仰卧位,接上气管导管,捏下复苏囊。
这一次,女婴的胸廓擡了起来。
比之前高了一大截,而且没有立刻塌回去。
堵在深处的封锁被拍松了,空气终於找到了路。
程岚又捏了一下。胸廓再次擡起,回落,但没有塌到底。
肺泡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撑开。
第二轮肾上腺素的药效,终於等到了一口送得进肺的氧气。
心率探头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36
又一下。
52
68
血氧开始爬升。
48
55
62
女婴的嘴唇在变色,灰白变青紫,青紫变深红。
那双摊开的小手,重新攥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攥得死紧。
突然,胸廓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程岚捏出来的。
是孩子的心脏想要努力地活着。
第二下,第三下。
心率:88。
血氧:78。
程岚拔出气管导管。
女婴的嘴张开了。
「呜————哇————」
声音很小,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麻醉护士呆在原地。
她头一回见有人在两次肾上腺素注射失败之後,用这种方法把一条命捞回来。
妇产科主治手里的缝合动作停了一秒。她擡头看向保温台,嘴角动了一动。
一号的护士眼圈也红了,但手上穿刺点的纱布更换是一秒都没耽误。
她同样是孩子的母亲。
程岚站在保温台前。
两只手悬在婴儿上方,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僵在那里。
手指在剧烈地抖,整个人在剧烈地抖。
眼眶红透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还有工作要做。
口袋里那枚铜钱,已经被体温暖热了。是外婆给她的铜钱。
「我个崽,个个会保你平安咯」
9:28AM。
林恩的手推上了1号抢救室的门。
「哇一「6
啼哭声在他推门的同一个瞬间响起。
嘶哑的,愤怒的,像在控诉这个世界把她从温暖的子宫里拽出来丢进冰冷的灯光下。
这微弱的声音穿透了1号的门板,穿透了整条走廊,穿透了急诊大厅里所有监护仪报警声和呼吸机的节律声。
保温台上,那团曾经灰白的皮肉变成了深红色。
四肢蜷着,嘴巴大张,嚎得声嘶力竭。
她在呼吸,她活了。
程岚站在保温台前。
她转头看见了门口的林恩,什麽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恩也什麽都没说。
他看了程岚一眼,然後低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嚎得不依不饶的小东西。
深红色,像个缩小版的愤怒的拳头。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向这扇门。
卡西攥了下拳头。
布莱恩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血沫。
二号的护士从门口探出来:「2号血压68,暂时稳住了。」
卡西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史密斯QT降到460,窦律恢复了。」
布莱恩扬了下手里的引流瓶:「3号胸管引流正常,肺在复张!」
帕特丽夏报数:「产妇血压94,心率96。」
四个方向。
每一个方向都报了同样的消息:
安全了。
都安全了!
保温台上的婴儿还在嚎哭。
走廊里的监护仪全在响。
可每一个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急诊大厅里的灯还是那麽亮,可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光线柔和了一些。
帕特丽夏站在林恩身後。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
三十年了。
她在这间急诊室送走过六任科主任,配合过上百个主治医师,带出来的住院医自己都数不清。
她见过天才,第一年就能独立插胸管的天才。
她见过狠人,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还能一刀不抖的狠人。
她也见过大心脏,枪伤病人的血喷了一脸还能面不改色继续缝的大心脏。
可这三样东西,她从来没有在同一个人身上见过。
年龄、医术、心理素质。
这是医学界的不可能三角。
年轻意味着经验不够,经验不够就不可能有顶尖技术。
医术顶尖的人往往已经不年轻了。
而心理素质是靠年复一年的高压打磨出来的,年轻人很难拥有那种被死亡淬链过的沉稳。
这三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就像一枚硬币的三面。
物理上讲,是不存在的。
可她今天看到了。
四面死亡包围的时候,林恩居然还能继续加速。
声音更冷静,动线更迅捷,医嘱从一条一条下达变成了三条同时推出去。
她准备好的药,他不需要了。
她伸手去拿的器械,他已经拿了。
她以为会有的评估环节,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巨大的压力没有压垮他,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某扇她看不见的门。
三十多年来,她配合过上百个主治。
今天第一次被甩在身後。
如果急诊医学这个行当里真的存在天花板,那麽这个年轻人今天在她面前,把那个天花板捅穿了。
就在这一刻。
林恩心底绷了将近3分钟的弦,终於断了。
那股从脊椎底部蹿起来的清醒感,像退潮一样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撤走。
更强的效果,就有更强的代价。
被动触发的「肾上腺素爆发|持续了远超120秒的时间,反噬也成倍地袭来。
肌肉里的ATP被透支到底,乳酸像洪水一样灌满了每一条肌纤维。
双腿的力气在同一个瞬间被抽空。
林恩的身体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耐力给了他最後一丝兜底的储备,他真的会直接栽到在地。
就像之前的主治医生史密斯一样。
但他只是晃了一下。
身後半步的位置,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後背。
是帕特丽夏。
她的手很稳,力道很准,不多不少,刚好把他的重心托回来。
动作幅度很小,正好让其他人看不出来,就像递了三十年手术器械那样精准。
作为急诊室现在当之无愧的领袖,还不是他泄气的时候,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这一点。
「站稳了。」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林恩咬了一下後槽牙。
一秒,两秒。
他重新站直了。
帕特丽夏收回手,什麽表情都没有,就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保温台上。
帕特丽夏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了一下鼻子。
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孩子,她鼻子酸酸的。
9:30AM。
急诊室的空气松了下来。
史密斯的QT间期降到了440,处於安全阈值以内。
卡西把除颤器的电极板从史密斯胸口撕了下来,暂时用不上了。
史密斯睁开了眼睛。
目光涣散,嘴唇乾裂,像个刚从水底被捞上来的人。
卡西低头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说不出话。
他勉强偏过头,视线穿过走廊,落在林恩靠着门框的背影上。
史密斯没问自己是怎麽倒下的。
清醒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2号抢救室的患者,血压升到了72,靠去甲肾上腺素强撑着。
40%的体表全层烧伤,皮肤的屏障功能已经归零,感染只是时间问题。
「乳酸林格液再追1L,30分钟灌完。尿量低於30ml通知我。」
普外科住院医连声应着。
3号,布莱恩缝完了固定针,水封瓶上标好了引流量和时间。
「胸管引流每小时120ml,水封管冒泡减少了,肺在复张。」
「3号情况稳定。4号开放性骨折,骨科已经联系上了,20分钟内就到。
林恩点了一下头。
1号抢救室里,妇产科主治缝完了子宫最後几层。
一号的护士检查穿刺点,渗血已经停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红晕。
保温台上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叫变成了哼唧,从哼唧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女婴的血氧爬到了84,心率126。
程岚站在保温台旁,右手轻轻搭在婴儿身侧。
9:32AM。
林恩靠在门框上闭了两秒眼。
肌肉深处的疲劳感像灌了铅,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他睁开眼。
走到保温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女婴。
皱巴巴的,裹在保温毯里,拳头攥着,眉头皱着。
他弯腰,双手伸进保温毯下面,把婴儿整个托了起来。
程岚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林医生——
」
然後她停住了。
那个刚才在自己手里死而复生的小东西,此刻被林恩稳稳地托在掌心里。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但她把半步收了回去,退到了保温台旁边,没有任何阻拦动作。
因为这是林恩。
妇产科主治擡起头,手里的持针器停了。
「你要把孩子带哪儿去?」
林恩推开门。
妇产科主治放下器械,快步跟到门口。
「这个婴儿34周早产,刚经历心肺复苏,她现在需要待在保温台上等新生儿科————」
妇产科主治愣在门口。
麻醉护士从她身後探出头,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帕特丽夏站在走廊里。
她看见林恩怀里的婴儿,看见他径直走向2号的方向,也没有任何阻拦动作。
她不知道林恩要做什麽。
但她知道一件事,两分钟前,这个年轻人在四名死神的包围里,每一个判断都是对的。
她选择相信。
卡西环顾四周,看看有谁想要阻拦,她对林恩是无条件的相信。
布莱恩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普外科住院医从2号探出头,看到林恩怀里的婴儿,当场愣住。
「你怎麽把新生儿往烧伤室里一—」
林恩侧身挤过他的肩膀,走到了2号床旁。
烧伤病人的面部被焦痂覆盖得几乎看不出五官。
呼吸机的管子从环甲膜切口伸出来,一起一伏。
监护仪上,血压72,心率142。
去甲肾上腺素已经快开到上限了。
这个人还在死,只是慢了一点。
林恩低下身,把怀里的婴儿轻轻放在了这个男人被纱布包裹的胸口旁边。
女婴感受到了体温。
她安静了一会,然後又哼唧了两声,小手好奇地抚摩着焦炭似的皮肤。
帕特丽夏走到门框旁,看着眼前的画面。
一个浑身焦黑,正在死去的男人。
一个稚嫩鲜活,迎来新生的婴儿。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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