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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上前一步,直接抓起病人的右脚踝。小腿前侧肌群已经肿胀,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坚硬如石。
他掰了一下病人的足趾。
被动背伸的瞬间,病人痛得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发出凄厉的惨嚎。
「骨筋膜室综合徵。」
林恩松开手,报出病情。
「窗口期四到六小时,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半。」
「过了窗口期,肌肉坏死,神经不可逆损伤,这条腿废掉。」
卷毛布莱恩脸色变了,但依然死守着制度底线。
「我已经呼叫了骨科,他们会安排手术室的————」
「骨科什麽时候来?」
布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拨出去四个电话。
骨科总值班用那种例行公事的语气回了一句:「排在三台膝关节置换後面,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病人只剩一个半小时的窗口。
「我是骨科医生,我比你清楚,已经来不及了。」
林恩扫了一眼器械车。
「十号刀片,氯己定醇,无菌巾。」
卷毛布莱恩挡在器械车前,手臂撑开。
「你越权了。」
他的瞳孔缩紧,腮帮肌肉绷成一条线。
「急诊室没有无菌层流环境,没有麻醉支持。在这里动刀,感染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引发骨髓炎就是终身残疾。」
「根据我学到的规范,筋膜切开必须在标准手术室进行。」
「你这样做不叫救人,叫违规手术,我有义务阻止。
95
他已经伸手去够墙上的紧急呼叫按钮。
那个按钮一旦按下,保安和值班主任会在三分钟内赶到。
林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在不侵犯自身利益的情况下,林恩永远不允许死亡发生在自己的手术台上。
「你按下按钮,保安赶到,走完流程,需要二十分钟。」
「加上骨科推诿的两个小时,这条腿的肌肉已经开始液化了。
「到时候截肢同意书上签字的人,是你,不是我。」
卷毛布莱恩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响。
塔夫茨大学四年训练浇筑出的规则铁笼,正在被眼前的现实一根根掰断。
就在这时。
走廊里,二号创伤室的心电监护仪响起。
尖锐的VT警报声刺穿隔墙。
紧接着是马屁精苏菲亚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喊。
「这里需要帮助!」
「出血控不住了,止血带打滑!」
护士站的呼叫灯同时亮起,红光在走廊天花板上交替闪烁。
护士长帕特丽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二号房搏动性出血加剧,血压跌到75/40!」
一号房的病人在惨叫。
二号房的警报在尖叫。
走廊里的护士在跑动。
卷毛布莱恩的手终於从呼叫按钮上缩了回来。
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从小到大背熟的每一条规则、每一套流程,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没有手术室。
没有麻醉。
没有主治。
只有两个同时要死的病人。
林恩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
「前侧筋膜室切开,三十秒。三十秒後,我去二号房。」
「按住他的腿。」
卷毛布莱恩的双手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听着隔壁传来苏菲亚越来越绝望的喊声。
看着面前这个同龄人。
双眼里没有一丝犹豫。
像手术刀本身一样冰冷、精确、不可抗拒。
他用双手按住了病人的腿。
指节发白。
林恩的刀尖抵住皮肤。
手腕发力,沿胫骨外侧缘一刀划下。
切口精准、笔直,深度恰好穿透皮肤和皮下脂肪层。
紧绷的深筋膜暴露出来,像一层被撑到极限的保鲜膜。
底下是鼓胀发亮的暗紫色肌肉。
剪刀尖端插入筋膜边缘。
一挑。
「嗤」」
筋膜裂开。
暗红色的血液和淡黄色的水肿液同时喷涌而出,溅上了林恩的前臂和布莱恩的手套。
缺血肿胀的肌肉从切口中膨出,像被真空包装了太久的肉块突然解压。
组织释放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与腐甜混合的气味。
病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嚎叫,脊背拱起,双手死死抓住床栏。
卷毛布莱恩被溅了一脸水肿液,本能地想後退。
「压住!」
林恩的声音穿透了病人的惨叫和隔壁的警报。
卷毛布莱恩咬紧牙关,重新压下去。
林恩的手指探入切口。
指腹分辨出胫前动脉和腓深神经的位置。
肌肉间隙被打开,筋膜室的压力骤降。
「摸足背动脉。」
卷毛布莱恩颤抖着伸手。
指腹贴上病人的足背。
微弱。
虽然很微弱————
但确实在跳。
「搏动恢复。」
「纱布湿敷覆盖切口,严禁加压。盯着足背动脉搏动。」
「消失了就用对讲机喊我。」
林恩扯下沾满血液和水肿液的手套,扔进生物废弃桶。
推门而出。
二号房的VT警报还在响。
走廊里的红色呼叫灯在闪。
时间,7:16。
二号创伤室。
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马屁精苏菲亚站在病床边,护目镜上糊满了血,几乎看不见东西。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止血带的绞盘,手指已经痉挛。
但没有用。
止血带勒在上臂近端,位置太高,压迫的是肱骨干中段。
碎玻璃的裂口在远端三分之一,距离止血带足足十厘米。
带子表面全是血,每拧一圈就打滑一次。
病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酒吧斗殴被碎玻璃扎穿右上臂。
七厘米长的裂口像一张嘴,每隔半秒就往外喷一次鲜红色的血。
搏动性出血。
肱动脉撕裂。
地面上的血已经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正在向床脚蔓延。
护士蹲在床头输液,第二袋生理盐水快挂完了,血压还在往下掉。
苏菲亚满脸是血,嘴唇在抖。
几分钟前,她还在思考该等哪个主治路过。
怎麽措辞才能同时表现出求助的姿态和自己的专业度。
现在她什麽都想不了了。
血管外科的电话没人接。
隔壁骨科的会诊排在两小时之後。
史密斯还在厕所里。
她用尽全力拧止血带,血从带子底下渗出来,顺着她的手套往下淌。
拧一圈,滑一圈。
再拧,再滑。
血滴落在她的鞋面上,温热。
「林医生!
」
她看到门口的人影,声音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林恩一步跨到病床边。
他没有去接苏菲亚递来的器械。
左手食指和中指直接插入伤口。
指尖没入血肉的瞬间,温热的血液瞬间淹没了他的手指。
伤口内部是一片混沌。
撕裂的肱二头肌纤维、破碎的结缔组织、凝血块和碎玻璃碴子混在一起。
在这片血与肉的沼泽中,什麽都看不见。
但林恩的指腹不需要看见。
食指沿着肱骨干内侧沟滑入,中指在外侧护航。
指腹分辨出肱二头肌内侧缘的筋膜间隙。
穿过。
正中神经的条索感从指尖掠过,他本能地绕开。
再往深处半厘米。
一根管状结构在指腹下搏动,每跳一次,就有一股热流从侧壁的裂口涌出。
找到你了!
肱动脉。
林恩的食指按了下去。
指腹将破裂的肱动脉精准地压在肱骨干的骨面上。
就像捏住一根正在喷水的软管,然後把它摁在墙上。
搏动性出血,瞬间停止。
整个二号创伤室安静了。
监护仪不再尖叫。
苏菲亚的手还攥着止血带,僵在原地。
护士抬头看着监护仪上稳住的波形,嘴巴张开,忘记了呼吸。
从林恩走进这扇门,到出血停止。
九秒。
血不再喷了。
但他的手指不能松开。
食指压住动脉的那个点,就是这个病人和死亡之间唯一的大坝。
「库利血管钳。」
苏菲亚浑身一震,扔掉止血带,转身去翻器械车。
手套上全是血,打滑。
第一次没拿住。
第二次才抓稳。
林恩的右手接过血管钳。
左手食指缓缓松开压迫点,松开的瞬间,裂口又开始渗血。
钳口在零点三秒内精准咬合在肱动脉撕裂口的近端。
咔哒。
锁扣卡住。
出血彻底停止。
「6—0普理灵缝线,肝素盐水。」
苏菲亚这次没有犹豫。
林恩用肝素盐水冲洗缝合区域,拿起缝线开始修补动脉壁。
针距精确,每一针都避开了内膜层的卷曲边缘,在外膜和中膜层精准进出。
七针。
收紧,打结,剪线。
「松止血带。」
止血带释放。
血液重新涌入远端。
林恩的手指按上病人手腕。
桡动脉搏动恢复,有力且均匀。
「3—0薇乔关肌层,皮肤3—0尼龙单纯间断缝合。」
他看了苏菲亚一眼。
「做得到吗?」
苏菲亚用力点头。
「做得到。」
她摘下被血糊住的护目镜,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苦心经营的那套社交话术、向上管理法则、精准攀附路线————这一切的一切。
在真正的技术面前,全是垃圾。
林恩再次摘下手套。
时间,7:25。
走廊。
他路过三号创伤室的观察窗。
帘子缝隙里透出一双手。
左手持镊,右手持针,动作虽然慢,但节奏均匀。
是程岚。
她在独自缝合。
三号是此刻整个急诊创伤区唯一安静的。
林恩收回目光。
对讲机响起。
卷毛布莱恩的声音快要断裂了。
「林医生!足背动脉搏动又消失了!」
一号房。
时间,7:26。
卷毛布莱恩的脸色比二十分钟前更难看。
他蹲在床边,手指按在病人足背上,像按着一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病人已经不叫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
而是疼到整个人开始发抖,眼球充血,意识模糊。
疼痛性谵妄。
小腿已经不只是前侧,外侧和内後方都肿起来了。
骨折端持续出血导致的肿胀蔓延到了其余三个筋膜室。
之前切开的前侧室只是给这条腿续了几分钟的命。
其他三个隔间正在同时窒息。
「需要全腿四室筋膜切开减压。」
林恩的声音依旧冷静。
「就在这里。现在。」
卷毛布莱恩猛地弹起。
「你要在急诊室里,做四室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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