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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山以东十五里,一道隐蔽的山沟里。孔捷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那硝烟弥漫的山岭。
他的身边,是独立团的两个营,约七百人。
不远处,丁伟的新一团也隐蔽在另一道山沟里,兵力相当。
他们是昨夜突破日军外围封锁线,好不容易摸到这里来的。
可现在,他们只能看着。
“老丁。”
孔捷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摸过来的丁伟,“你说老李这次,能挺过去吗?”
丁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举着望远镜,望着凤凰山的方向。
那里,枪炮声从未停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像黑色的巨蟒,在暮色中翻滚。
“挺过去?”
丁伟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无奈。
“老孔,你知道鬼子这次出动了多少兵力吗?”
孔捷摇头。
“我打听过了。”
丁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第78师团全部,加上配属的重炮联队、战车联队、航空队,光日军就一万多。”
“再加上伪军,至少两万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外围还有七个大队,专门用来封锁咱们和晋绥军。”
孔捷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万五。
杀倭军有多少人?
他上次去平安县时,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
一比四。
而且鬼子有重炮、有战车、有飞机、有毒气。
孔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娘的......”
他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丁伟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老孔,你上次去平安县,老李跟你说什么了?”
孔捷沉默。
他想起那晚在城楼上,李云龙那双血红的眼睛,那些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窝子的话: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梦见什么吗?!”
“梦见那些还没杀的鬼子,还在糟蹋咱们的土地,还在屠杀咱们的百姓!”
“你让我回头?往哪儿回?!”
丁伟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听旅长说,你跟老李吵了一架?”
“没吵。”
孔捷摇头,“他......他跟我说了些话。”
“什么话?”
孔捷又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说......他不是不想回八路,是回不去了。”
“他说他看见穿黄皮的,就想起那些被汽油烧焦的孩子,被鬼子屠杀的乡亲。”
“他说......他做不到要求的优待俘虏。”
丁伟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孔捷继续说道:
“他还说......以后别再去找他了。”
“他怕连累我。”
丁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李云龙是什么人。
那个在新一团时,带着他们打鬼子、缴装备、抢地盘的老战友。
那个为了掩护百姓撤退,敢带着一个连硬顶鬼子一个大队的疯子。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太恨鬼子了。
恨到眼里容不下任何一个穿黄皮的。
“可咱们现在......”
孔捷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咱们现在就这么看着?!”
“看着他的弟兄们在前头拼命,咱们就蹲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凤凰山的方向:
“你听听!你听听那枪炮声!”
“那是老李的兵!他们在用命给老李争取时间!”
“咱们呢?咱们他娘的就在这儿看着?!”
“老孔!”
丁伟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你疯了?!上面有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命令命令命令!”
孔捷甩开他的手,“他娘的咱们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听命令吗?!是为了打鬼子!”
“可李云龙现在什么身份?!”
丁伟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他是杀倭军!是独立武装!”
“他刚刚拒绝了总部的招安,还跟国军讨价还价要当什么上将副司令!”
“你说咱们怎么帮他?以什么名义帮?帮完了怎么解释?!”
孔捷愣住了。
丁伟喘着粗气,继续说:
“旅长为什么派你去平安县?不就是想把他拉回来吗?”
“可你呢?你带回来的消息是什么?”
“他说他不回!他说他要单干!他说以后别再找他!”
“现在他遇到麻烦了,咱们去救他,救下来之后呢?”
“他还是不回来,还是单干,还是去当什么上将司令,那咱们图什么?”
孔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丁伟的语气缓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老孔,我跟你一样,也想去救他。”
“可咱们是军人,军人就得服从命令。”
“总部有总部的考虑,旅长有旅长的难处。”
“咱们不能因为私人感情,把整个部队都搭进去。”
他望向凤凰山的方向,声音低下去:
“老李......只能靠他自己了。”
孔捷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头,微微颤抖。
远处,凤凰山上的枪炮声,依旧没有停歇。
......
宗艾镇以南二十里,一道山梁上。
楚云飞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是358团的一个加强营,约五百人。
更远处,还有两个营隐蔽在后面的山沟里。
他们也是昨夜听到枪炮声,紧急开拔至此的。
可还没开始帮忙,就被上面一道命令,给死死的束缚住。
命令不是进攻,是“警戒待命”。
警戒什么?
待什么命?
楚云飞心里清楚,就是让他在这儿看着。
看着宗艾镇那边,杀倭军的弟兄们,被鬼子一拨一拨地围攻。
“团座。”
方立功参谋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刚刚收到长官部急电。”
“念。”
方立功犹豫了一下,还是念了出来:
“358团楚云飞:你部现驻宗艾镇以南,务须严守防线,不得擅自出击。”
“宗艾镇方向之战斗,系土匪武装与日军交战,我部不宜介入。”
“如有违令擅动者,按战时军法从事。阎、卫。”
楚云飞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宜介入。”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土匪武装,阎长官,卫长官,好一个土匪武装。”
方立功叹了口气:
“团座,您也知道,李云龙上次提出的那几个条件,把委员长和阎长官都得罪狠了。”
“听调不听宣、驻地必须在平安县、物资一个月内到位、有权指挥中条山二十万国军,这些话传到山城,委员长当场就拍了桌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委员长亲口说,不识抬举的东西,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阎长官那边更不用说,李云龙在晋省地盘上立山头,本来就是他心头一根刺。”
“现在鬼子替他把刺拔掉,他求之不得呢。”
楚云飞沉默。
他知道方立功说的是实情。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宗艾镇的方向。
那里,战斗还在继续。
他能看见河沟里那些杀倭军士兵的身影,在弹雨中穿梭、倒下、再爬起来。
他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枪声,和偶尔响起的爆炸声。
一千人对六千人。
从上午打到黄昏。
换作358团,能做到吗?
楚云飞不知道。
但他知道,宗艾镇那边的每一分钟,都是用命换来的。
“团座。”
方立功又开口,“属下说句不该说的,咱们真的只能看着。”
“您千万不要冲动啊!”
楚云飞没有回答。
他继续举着望远镜。
镜头里,一个杀倭军士兵刚从战壕里探出身,就被一串子弹击中胸口,仰面倒下。
另一个士兵立刻扑过去,把他拖回战壕里,可拖回去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楚云飞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这句话,我从小就记着,从黄埔毕业那天起,就刻在心里。”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方立功:
“可立功兄,你告诉我,眼睁睁看着友军被消灭,眼睁睁看着抗日的弟兄们被鬼子围攻,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命令?”
方立功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楚云飞骂人。
楚云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阎长官想借刀杀人,委员长把李云龙当做弃子,可他们想过没有。”
“杀倭军今天能挡住一万鬼子,明天就能挡住两万!”
“这样一支部队,本该是咱们的盟友,本该是抗战的中坚!”
“就因为几句条件,就因为一点面子,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愚蠢!短视!混账!”
方立功赶紧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松了口气:
“团座,您小声点......”
“我怕什么?!
”楚云飞一挥手,“我楚云飞行得正坐得直!我说的有错吗?!”
他猛地转身,指着宗艾镇的方向:
“你看见没有?那边在打仗!那是咱们的同胞!是抗日的队伍!”
“他们不是在为自己打,是在为整个晋西北、为整个华夏打!”
“咱们呢?咱们就站在这儿,像看戏一样看着?!”
方立功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
“团座,属下明白您的心情。”
“可......命令就是命令。”
“咱们能做的,就是......祈祷吧。”
“祈祷李云龙那边,能顶住这次进攻,打退小鬼子。”
这些话说出来,方立功自己脸都红了,因为他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这一次,筱冢义男动用了大半个家底,鬼子第一军几乎全体出动,李云龙区区一个团,怎么可能挡得住?
可以说,在方立功眼里,李云龙已经是一个死人。
毕竟阎老西想让他死,委员长想让他死,鬼子想让他死,就连老东家......
楚云飞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宗艾镇的方向。
镜头里,又是一个杀倭军士兵倒下。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
宗艾镇以南。
沙五斤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
他的右手已经被枪托震得麻木,虎口裂开,血糊在枪身上,又凝固成黑色。
他的左肩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棉袄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但他还在打。
身边能喘气的,已经不到四百人。
河沟前面,日军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至少两千具。
可鬼子还在往上冲。
“沙队长!”
那个分队长又爬过来,满脸硝烟,“又来了!又一波!”
沙五斤抬头。
北边的夜色里,又是一片黄乎乎的影子在蠕动。
至少还有一千人。
而他的子弹,又快见底了。
“大哥......”
他喃喃道,“再给点弹药吧......”
话音刚落,手里又是一沉。
满满的弹夹。
沙五斤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得像个疯子。
“弟兄们!”
他猛地举起弹夹,“大哥又给咱们送弹药了!满仓!接着打!”
河沟里,响起一阵嘶哑的欢呼。
枪声,再次密集起来。
凤凰山。
李文忠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一大块肉,简单包扎后,血还在往外渗。
他靠在一块岩石后面,用没受伤的右腿撑着身体,继续指挥。
“三号阵地......三号阵地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报告!”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三号阵地抢回来了,咱们的人......还剩三十几个,还在顶着!”
“告诉他们,”
李文忠喘着粗气,“顶住,顶到天亮。”
“是!”
李文忠从怀里摸出一个沾满血污的怀表,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
“大哥......”
他喃喃道,“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你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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