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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2月24日。灾难发生后第983天。
上午九点,管委会院里的车还没发动。
唐筱萍把今天的路线单摊在桌子上。第一栏写水源,第二栏写卫生,第三栏写菜棚。
“先看取水口。”她说,“饮用水源是从山上引下来的,为了应对黑雨,我们有专门的防护,还有专人看守。中午前能回来,下午可以看种植情况。医院的人力、患者情况、药品储备和患者往渝都转送的材料我直接让人送来,你们路上能看。”
赵国栋没有看路线单,他把昨天下午带回来的排工情况从本子里抽出来。
昨天下午他们确实去了码头,于墨澜和乔麦也去了,帮赵国栋拿文件提包,没开车。
那一趟比上午于墨澜和乔麦看到的更干净。排班的黑板重新擦过,船号一栏写得板板正正,连字都比上午好看。工人们排着队,管事的正坐在长桌后面发工时条,喊到名字的人上前按手印,拿条子,再去船边排队。外点招工的也没有再吆喝。
修理区的电焊火星子也没乱飞,加了围挡,拆下来的船窗户、发动机和板子都按堆放好。两个工人正推着小车过秤,旁边有人记件数。
交易摊也规矩了,盐、针线、衣服、生活用品排成一排,分在几张桌上,纸牌上面明码标价,摊主说话都比上午轻。
联防岗亭外多挂了一块巡逻牌,写着巡逻排班,两个人一组。巡逻队从排班板走到泊位,再从修理区绕到市场,鞋底踩的路线都是固定的。梁章和高俊才站在码头边上,没有上前认人,桂俊林捏着单子跟管事对船号,没往他们这边看。
废轮胎还在,坐在上面的断腿老太太不见了。轮胎被翻过来扣在墙根,里面积着半圈脏水。饭店门口的帘子摘了,胖女人不在,门板上新贴了一张纸,写“灶台维修,暂时歇业”。
段文蕙把关着的门、巡逻牌、排班板、工时条、修理清单和码头全景都拍了下来。
照片拍得很好。
排班板、工时条、巡逻牌、修理区和摊位一张张摆出来,谁把卡带回渝都,先看到的都会是万峡还在转,船有人管,工时有人记,交易公平,治安也排得出班。
于墨澜当时站在排班板侧面,看见段文蕙拍完最后一张,拇指按过回放键。屏幕上那块黑板亮了一下,字迹整齐,队列也齐,连路边水坑的倒影都没晃。
“你们万峡看起来比涪阳好多了。”当时赵国栋这样说,唐筱萍和司马正满脸都是笑。
路线单被收起来了。出了楼,唐筱萍在外面等他们上车。
赵国栋突然问:“码头的转运仓在哪儿?”
唐筱萍把路线单拿在手上。
司马正先开口:“赵组长,今天是先去水源吧?码头昨天看过了。”
“今天不看船,看转运仓。”
“转运仓还没安排好。”唐筱萍说,“那边都是修船的废零件、捎带的包裹,乱得很。你们要看,我让人先清一下,看完水就可以去。”
赵国栋把排工单子塞回文件袋:“不用清。现在去。”
司马正接过话:“主仓在上面,登记处也在上面。转运仓只是临时放东西的,手续不全。”
“没事。”
院门口的联防队员往这边望。乔麦手里还拿着馒头,没来得及啃。于墨澜拿下来塞进她兜里。
“‘领导’在呢,注意点。”于墨澜说。
唐筱萍把文件袋夹回胳膊下:“那我陪你们去。赵组长,话说前头,一般我们不管那地方,别到时候写成我们藏着掖着。”
赵国栋说:“就看看。你在场最好。”
司马正叫人:“胡立,过来!把钥匙带上!”
一个光头男的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钥匙串。
于墨澜和乔麦站在车旁边,赵国栋从他们身边过去。
“小乔,一会你在外面帮忙拿下材料。”赵国栋说。
“行。”乔麦把馒头掏出来使劲咬了一口,朝管委会后面的窄路看过去。
于墨澜开车载着赵国栋、段文蕙和唐筱萍、司马正,胡立带着乔麦和灰棉袄的坐三轮,朝着码头驶去。路程不远,从管委会开车到码头总共也就不到五分钟,得益于现在没有红绿灯这东西。
坡下有两辆板车,车把朝着修理区,旁边几个等活的人低头站着。
码头没有昨天好看,但也不乱。
转运仓在码头修理区后面,离江边要上一段坡。昨天带看的路线到排班板就收住了,没往这条路里拐。
这里的水泥地烂了,坑坑洼洼,灰水积在沟里。坡面有几道新鲜的轮印,路边堆着旧船窗框、拆下来的铁皮门和油桶。越往里,码头的味道越少,纸箱、消毒水和烂绳子味道慢慢盖过来。
车停下了。坡口岗亭里跑出一个人,贴到司马正耳边说了两句。
唐筱萍下车,让司马正去把值守本拿过来,她自己跟赵国栋走到仓库大铁门边。
乔麦没追队伍,她先在灰棉袄身边停了停,问哪有厕所。对方说,都是男的,找个没人地方随便上。乔麦没理他这句,沿着堆料外侧自己往下坡走。经过一个穿皮衣的身旁时,她踢到一只空周转筐,筐子沿着水泥坡滚了两圈。那人伸手扶住刚想骂人,她已经绕到楼后面了。
赵国栋站着等,段文蕙把相机掏出来,先拍仓库院门口、坡口岗亭和门牌。
带路的胡立头皮挂着汗,钥匙串在腰间撞。他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回头解释:
“平时里面堆杂件,啥东西都有。”
打开仓院的铁门,赵国栋往前走。
仓库铁门外新换了一把U型锁,锁面是亮的,旧锁被丢进门侧的油桶后面,只露出锁梁一端。门口有几道拖痕,从大门口拖到门槛,泥还没干透,中间又被扫帚横着扫过一遍,扫到墙根就断了。
门旁边斜靠着两块木跳板,还有三辆手推车叠在一起。几只蓝色周转筐倒扣在墙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油布摊在地上,四角的捆扎带刚割断,有一段没来得及收,压在底下。
段文蕙停在旧锁旁,把新锁、旧锁、拖痕和门口装卸工具一起收进镜头。
胡立弯腰翻钥匙:“前两天换的。旧锁进水了,打不开。”
赵国栋问:“谁换的?”
“仓库值班的,这地方我平时也不来。”胡立说,“我叫他来?”
“不用。你有钥匙就你开。”
胡立换了三把钥匙才对上号。他把铁门往外拉开。
仓库里没有灯,很暗。
于墨澜从口袋里拿出手电。光照进去,先落在门口一张办公桌上,桌上压着一本台账,封皮没写字。旁边有一只玻璃茶杯,杯底泡着茶叶,还没喝完。
段文蕙拍了桌面和台账封皮,翻开第一页,把日期、值守签名“许烁”、“废件清单、受潮包裹、待修”那几行字拍下来。
赵国栋站在桌旁,手电尾部压住台账页:“照里面。”
于墨澜把光往里推。
靠门这一侧堆放着船板、水泵壳和几捆螺栓,上面都是褐色锈水。墙边有船上退下来的湿缆绳,绳头用白色扎带收住,扎带上还挂着小块灰色胶皮。
段文蕙退到门口内侧,让于墨澜给点光,然后拍照。唐筱萍站在门框外,文件袋夹在胳膊下。胡立缩在她旁边,没往里迈。
赵国栋和于墨澜往里面走。再往里是几只蓝色周转筐,塞在箱子堆之间,筐底积着水。筐的样式和门外那几只一样,但旁边刷了红漆。赵国栋拿手摸了一道,油漆沾在手指上。于墨澜把光照过去,红漆下面隐隐现出红色的数字。
纸箱没按库房架位码放,外层被油布包过,箱腰另加了一圈捆扎带。于墨澜把手电照到筐底,塑料货签上的记号笔字被雨冲糊了。
最里面盖着帆布。帆布下沿被压在箱垛下面,下面的硬物顶出一条棱,靠门这一角没遮住,露出一段担架的头。光扫过去,旁边还有一只空药箱,被反扣着塞在纸箱后面。
赵国栋把帆布掀开了。靠墙堆着纸箱,封条没有拆。箱子上印着奶粉、葡萄糖粉、还有压缩饼干。他用手敲了敲,满的。
【渝都粮务】的蓝章被手电照到,章面一闪,又暗下去。
“受潮包裹”。
段文蕙没有急着靠近。她站在箱堆外,把箱号、封条和那枚蓝章拍在同一张照片里。
于墨澜照着仓里。
门外有人跑来,门口倒扣的筐被踢得挪了一下。
“谁让你们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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