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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8月18日,14:35。灾难发生后第428天。
荆汉大坝,北闸口观测台。
前一班的干事走了,甚至没做交接。在这个地方,没人愿意和两个被撤职的“弃子”多费口舌。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冷酷,但不像什么坏人。他杀过人?”于墨澜问。
田凯叹了口气:“比那更狠。”
于墨澜没接话,垂着眼皮,手沿着配电箱锈蚀的边角缓缓刮。铁锈被江上的湿气泡得酥软,指甲一扣,就剥落下一层暗红色的渣滓,落在手背上。
轰——
江浪重重撞上坝体前沿。那是几万吨重物砸在混凝土上的闷响,撞得狭窄的观测台跟着颤栗。
“继续。”于墨澜的声音混在江水的回音里。
田凯死死盯着江面浑黄的泡沫。飞溅的水雾早打湿了他的脸:“那时候……周边几个省的人像疯了一样往荆汉涌,都是东边省份过来的。大伙都说东边不行了。”
于墨澜点头,他也是从东边过来的,只不过他们走偏了,去了北面。
“第一批人去了安全区,但后面,高速堵了三十公里,全是死车。黑雨一下,粮没了,水也不能喝。”
他没继续说人怎么样,但于墨澜猜得到。他蹲下身,撬开脚边的木箱。封箱胶带早就老化了,撕开时发出一声刺耳裂响。
里面是一台掉漆的军用电台,缝隙里塞着几卷铝箔包装的抗生素。
“后来呢?”他问,手指拨弄着药片。
铝箔折射出一道冷光,划过他的瞳孔。生产日期:2027.10.30。
“后来……粮吃光了,城里就炸了。”田凯的声音被风撕扯着,“仓库被冲开那天,有警察和当兵的枪被抢走,后来,后来本地人、流民、暴徒,有枪的就是爷,什么都抢。荆汉乱了。”
“我从北边过来,路上见到最多的就是尸体。”于墨澜把药揣进兜里,“说重点,阎王的事。”
田凯哆嗦了一下,往角落缩了缩:“那天雨太大,水位暴涨,瘟疫也在蔓延。最后有一群带枪的难民杀到了大坝,因为这里有电,有围墙。”
“那晚操作间只有秦工一个人。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也没人敢问他开了几个闸。”
远处传来保卫科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的混凝土上,啪嗒,啪嗒,沉重得像某种刑具。田凯像被掐住了脖子,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狭长的甬道尽头,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
“反正第二天……下游的城区就全没动静了。”
风势陡然转厉,水珠横着扫进观测台,砸在铁栏杆上。
“有人说是下水道倒灌,有人说是河道被强行改了。反正后来,大坝里多了两百多张床位,除了原本坝里工作的人,全是那晚之后他‘选’进来的。包括我。”田凯眼球充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至于下游那十几万人……再也没露过面。”
保一座坝,淹一座城。
杀十万人,救两百人。
于墨澜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收紧,药板的铝箔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江面上,一块巨大的门板被浪头掀翻,狠狠撞在拦污索上。
咚!
那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于墨澜的太阳穴上。记忆深处的闸门瞬间崩裂。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荆汉的那天。
视野里只有黄黑色的死水。水还没退,浑浊的泥浆灌满了他的靴筒,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残骸、泡胀的家具,还有像浮木一样肿胀的尸体。
他们一行人走进过一栋临街的筒子楼。
一楼被淹透了,墙面上留着一道乌黑的水线,死死卡在一米五的高度。
他记得来到大坝后,有一次出去,楼顶有个抽烟的老头告诉他:大坝上活着的人,都是秦建国“筛”剩下的。没被选中的,都成了江底的淤泥。
咚!
又是一声撞击。
几个穿着发黄雨衣的劳工正趴在护栏边,机械地甩动铁钩。长杆探入浑水,费力地拖拽着一根腐烂的木梁,上面还挂着半截看不出颜色的碎布。
一个年轻劳工手滑了一下,铁钩脱手坠入江心,溅起一串带着腥臭的水花。
没人骂他,也没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沉默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像一群失去了发条的铁皮玩具。只要还在动,就能证明自己还没变成那堆漂浮物的一部分。
于墨澜站起身,肩膀酸痛得像生了锈。
“收好东西。”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向后勤处。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几盏应急灯泛着惨淡的绿光。
后勤处的门虚掩着,刚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便扑面而来。
“……北闸口…………货不够……”
断断续续的低语。
于墨澜抬手敲门。
“进。”
张铁军正对着一块小镜子,用酒精棉球狠命擦拭颧骨上的淤青。桌上的步话机天线是折起来的,一张出入单被他随手压在胳膊肘底下。
于墨澜把水位记录手册平摊在桌上,语气平得像一条死线:“签字。”
张铁军没动。他透过镜子的反光打量着于墨澜,酒精棉球被捏得变形,浑浊的药液顺着指缝滴答滴答落在桌面上。
足足过了十秒,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才伸过来,抓起笔,潦草地划了一个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于墨澜抽回手册,转身就走。
回到北闸口时,岗亭里已经换了人。生面孔,制服不合身。
护栏边,水位计的读数像帕金森病人的手一样颤抖着,停在红色警戒线下不到两公分的位置。
于墨澜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冷的坝体。
隔着半米厚的混凝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坝内部的震颤。那是亿万吨江水在咆哮,试图撕碎这道人类最后的防线。
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透心凉。
他想起田凯的话。
这种账目,在大坝里是禁忌,在外面是血债。
秦建国的账本是大坝的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口袋里,那把折刀硬邦邦地顶着胯骨。
江面上,那些破碎的门板、家具在旋涡中翻滚,缓缓向拦污索聚拢。
咚,咚,咚。
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于墨澜抬起头,目光穿透灰白色的雨幕,望向那个看不见的上游。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背。
那里有一块干结的铁锈红,像血,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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