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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3月6日,半夜。灾难后第265天。
壁炉里的火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埋在厚厚的灰里,像是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偶尔还顽强地冒出一丝火星。散发出的热量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却仍是这间空旷客厅里唯一不肯投降的东西,把那一小块地面守得死死的,不让外头的湿冷寒气彻底吞进来。
黑雨换了节奏。
下午那种急促的砸击声变成了绵密的敲打,落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指节在试探每一条门缝,听得人心里发慌。
徐强靠着沙发坐着,眼睛半闭半睁,56半横在腿上,手指始终搭在护木上——那是这些天养成的习惯,不看、不动,但随时能抬手开枪。林芷溪和小雨裹着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毛毯,在沙发上紧紧挨着。苏玉玉守着东边的窗户,侧脸在微弱的余光里一明一暗。
没人真正睡死,呼吸都压得极轻。
于墨澜把那口旧铝锅从火边挪开。
蘑菇汤还冒着热气。那是前些日子在隧道里捡的干货,真空包装虽然破了,但菌子没坏。现在熬成汤,颜色浅褐,淡淡的土腥味在这充满霉腐气息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诱人。
他舀出一满碗,起身走到楼梯下,把碗稳稳放在第四级台阶上。
这个距离拿捏得刚好——不远到显得敷衍,也不近到让人起疑。
“楼上的兄弟。”他声音很低,却足够穿过寂静,“热的蘑菇汤。路上捡的干蘑菇,煮了两次,干净。饿了就下来拿。”
楼上先是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拖得很长,像是在掂量这份善意里有没有毒。
过了好半天,才传来门闩极轻的“咔哒”一声。
脚步声慢慢探下来,却在楼梯中段停住。
他没有完全下到一楼。那把复合弓没在背上,腰间别了一把锃亮的战术短刀,身体微微前倾,藏在阴影里,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巢穴的受惊野兽。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低头看了眼台阶上的碗,没急着动,反而先把袋子扔了下来。
“啪嗒。”
袋子落在楼梯口,发出沉闷的一声。
“三包……自热米饭。”
他说话有些停顿,像是很久没跟活人正常交流过,舌头有些僵硬,“牛肉口的,加热包都在。你们人多……先分着吃吧。”
于墨澜弯腰捡起袋子,掂了掂,感觉到里面的分量,没急着撕开。
“谢了。”他说,“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比金子都贵。”
那人这才又往下走了几级,在离碗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把口罩拉下来。他没立刻喝汤,而是端起来,先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确认没问题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热气扑上来,他眼睛下意识眯了一下。
紧接着,却连着喝了好几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那种喝法不像在品味,更像是怕热气散了、怕下一秒这碗汤就凭空消失了。
喝到一半,他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味道……还行。挺干净的。”
他顿了顿,像在给自己找台阶,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我这儿吃的不少。罐头、自热饭、压缩饼干,当初囤了三年份。午餐肉两箱,鱼罐头一箱,自热饭还有半仓库……够吃很久。”
借着微弱的火光,于墨澜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不像下午那样凶神恶煞,脸上虽然带着那种长期熬夜的蜡黄和红血丝,但五官特别清秀。只是那种神经质的警觉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坐着,两条腿也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势。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一下子说了太多,又补了一句,声音好像故意压着:“就是……没人一起吃,闷得慌。”
他抬头,看向于墨澜,眼神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你们……叫什么?”
“于墨澜。”
于墨澜坐回壁炉边,把一包自热饭递给林芷溪。林芷溪没说话,先撕开包装,给小雨热上。水包遇水发热,冒出白烟,肉香弥漫开来。小雨立刻醒了大半,坐直身子,小口小口吃着,热气把她那张冻得青白的小脸熏得通红。
“门口拿枪的是徐哥,徐强。”于墨澜继续介绍,“我老婆,闺女小雨,今年十二。剩下的苏老师和小李,都是路上慢慢聚起来的。”
那人的目光在小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喉结动了动。
“乔麦。”
他终于报了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灾难前……在江北开过一家户外店。网上论坛混得挺熟,ID叫‘独狼千’。”
他说到这个ID时,嘴角扯了扯,像在笑自己当年的中二和无知,又像在炫耀,仿佛这个人很有名气。
李明国看火快灭了,往里添了一小块碎木板,火焰抖了一下,亮了些。
“你是户外店老板?怪不得装备这么全。末日生存爱好者?”他问。
乔麦嗤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苦涩。
“对啊,你猜得挺准,估计也看丧尸片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短刀,手指在刀把上无意识地摩挲,指节上的厚茧在火光里发亮,“小说看了一堆,装备囤满仓库,弓箭练了三年、野外求生、搭建庇护所……我甚至花钱上过那种几万块的生存课。之前在论坛里面吹牛逼,说真来了灾难,我肯定活得最滋润,带队建基地,杀丧尸,左拥右抱,当主角。”
他摇摇头,笑声停了,眼神暗下去,像是一堆燃尽的灰。
“电影里没演每天下黑雨,发大水,人急了连尿都喝。我按计划躲进我这别墅,高墙、大门、独立水电,自以为能守成铁桶一个。”
“附近几栋房子的人后来找上门,说想组队,分工守仓库、分物资。我当时觉得靠谱,还觉得自己聪明,留了后手,把一部分吃的拿出来拉拢人。”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结果……半夜他们翻墙进来,想把剩下的全抢走,还想杀了我。”
“我醒得早,把门窗全顶死,一个人守了一夜。他们在外面砸门砸窗,骂我小气、吃独食、该死……我射了几箭,伤了两个,他们就都跑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又说去城中心找救援队,还拉我一起。”
“我没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堆上,眼神空洞,“后来我过去他们的房子看过。全死了。为了一口罐头互相捅刀子的,冻死的,吃错东西拉到脱水的……屋里只剩一地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想笑,又想吐。”
“原来我不是什么主角,就是个爱囤货的傻子。”
于墨澜没插话,只静静听着。火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在附和这荒诞的现实。
乔麦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说到最疼的那块伤疤。
“……我妹。她给我打电话,说学校封了,回不来,让我去接她。我当时还在囤货,挺得意地跟她说,‘别怕,我有准备,马上来接你’。”
他声音卡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声音里带着颤抖。
“黑雨一下,路全堵了,信号也没了。我开了一整天车,把油烧干,才到她学校附近。宿舍楼塌了,我挖了半天,只找到一个书包。”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小小的照片,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去,手指微微发抖。
“她……当时十二岁。现在该十三了,要是活着的话。”
空气像突然被抽空了,令人窒息。
过了很久,他才苦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人守了八个月,天天跟自己说话,就怕自己疯了。晚上睡不着,就对着墙练弓,射一墙箭。或者翻以前论坛的缓存,看自己发的那些吹牛帖……笑自己真傻逼……你们从哪儿来?”
“临江。”
于墨澜继续说道,声音平静,“一开始在城里熬,后来退到一个小营地。再后来人多了,问题也多,就循着官方点去了。到了一个叫绿洲的地方,是官方的,管的严,上个月乱了,军队撤了。我们就这么一路挪。找吃的,躲雨,看能不能活久一点。”
乔麦听着,慢慢点头,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小雨吃完自热饭,把空包装小心叠好,擦了擦嘴,小声问:“乔叔…哥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无聊吗?不害怕吗?”
乔麦看了她一眼,“哥哥?”他浅浅笑了一下,“无聊?害怕?”
他摇摇头,“你试试八个月没跟活人说过一句话。开始还好,后面连骂人都找不到对象。晚上做梦梦见我妹喊我……醒了,屋子空荡荡的,就剩那一堆罐头陪着我。”
他看向于墨澜,声音低却诚恳:“我……就剩这些东西了。”
于墨澜点点头:“头孢有一板,没拆封。纱布和碘伏也剩一点。换你的干粮。”
乔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没多说,只是起身,又上楼一会儿。下来时,手里多了四罐午餐肉、一小袋盐、两包压缩饼干。
“先放这儿。”他把东西搁在地板中央,退后两步,像在保持安全距离,“我这儿够用。药……我有大用。”
小雨仰头,好奇地问:“乔叔叔,你弓箭很厉害吗?”
乔麦愣了愣,好像对“叔叔”这个称谓感觉有点陌生。随即露出今晚最真的一笑,带着点少年的意气。
“以前在论坛吹,能百步穿杨。现在……死的靶子准得很,活的还没试过。”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钝头短箭,在指间灵活地转了转,“我这还有几套弓,就是箭不多,那东西是消耗品。明天我教你两招,基本的拉弓姿势,小臂稳住,背肌发力,呼吸匀了,准头自然就上来了。”
小雨眼睛亮起来,看向于墨澜。于墨澜笑了笑:“行。学点新东西没坏处。艺多不压身。”
乔麦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极小的纸,摊开在地板上。
“南边的路线,你们想听细节是吧?”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线,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大坝那边别去。有电,有人守,现在不怎么收外人,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高架桥断口那儿有流民窝,专门盯落单的,手里有家伙。”
“最好绕东边旧铁路,水浅,能趟过去,但桥墩下面的黑水别碰,有毒,鞋烂了,脚也得跟着烂。”
“再往南有一条废弃小路,车过不去,人能走,但没多少人知道……”
他一句句讲得很慢,很仔细,恨不得把脑子里的地图印下来。于墨澜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水深齐哪儿”“流民大概多少人”。乔麦都答得耐心,像终于找到人可以说这些话。
讲完,他把纸仔细折好收回去:“你们抄一份。原件我留着……万一哪天,我也得走。”
于墨澜低声道谢。
乔麦站起身,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犹豫片刻,终于开口:“烟别太大,外面容易招人。”
他戴上口罩,转身上楼,脚步比之前慢了些。
走到转角,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谢了……今晚这屋里有点人气儿,听着没那么空。”
三楼的门闩轻轻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黑雨敲得更密了,屋顶像被无数细针扎着。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楼上,极轻、极轻的徘徊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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