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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沟子的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把所有的燥热都倒下来了。河滩上,原本应该是哗哗流淌的桃花水,现在只剩下一条断断续续的小细流,像是快要断气的老牛。
“造孽啊!这是要绝我们的户啊!”
村里的老把式王大拿蹲在干裂的河泥边,手里攥着一把干巴巴的沙土,老泪纵横。
正是春耕泡田的关键时候,这一断水,几百亩稻田就得旱死,全村老少爷们明年的口粮就没了着落。
“跟他们拼了!”
“对!抄家伙!去靠山屯把坝给扒了!”
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铁锹、镐把,甚至还有拿分土铲的,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要吃人。
刘支书急得满头大汗,在人群里拦着:“都别动!都别动!械斗是犯法的!严打还没过去呢!你们想进去吃窝窝头啊?”
“支书!再不拼命,大家都得饿死!”
人群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
“突突突!”
一阵引擎轰鸣声,从村口的土路上炸响。
红色的建设50摩托车,像一团红色的旋风,直接冲进了河滩。
“吱!”
一个漂亮的甩尾,车轮横在人群前面,溅起一片沙石。
赵山河摘下风镜,把那辆神车往那一支,眼神冷冷地扫过那群要拼命的村民。
“吵吵啥?显你们嗓门大?”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全村人都安静了。
现在的赵山河,那可是戴大红花、骑摩托车、能把盲流子扔井里的狠人。
“山河啊,你来得正好!”
刘支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靠山屯那个胡大彪,在上游把河给截了!还要收‘过水费’!这可咋整啊?”
“胡大彪?”
赵山河眯了眯眼睛。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靠山屯的坐地炮,家里兄弟五个,号称五虎,在十里八乡横行霸道。
“我去看看。”
赵山河拍了拍后座的小白。
小白今儿个穿着那身利索的劳动布衣裳,腰间别着猎刀。
听到要去“找场子”,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都别动。谁敢动,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山河丢下一句话,一拧油门,摩托车咆哮着冲向了上游。
……
靠山屯·土坝。
两公里外,两座山中间的河道最窄处。
一道用沙袋、石头和原木堆起来的土坝,硬生生把呼兰河给截断了。
坝顶上,搭了个凉棚。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大汉,正躺在凉椅上,手里拿着个茶壶,在那滋熘滋熘地喝茶。
他旁边,拴着三条半人高的大狼狗,一个个呲牙咧嘴,流着哈喇子。还有十几个拿着镐把、甚至背后背着土喷子的壮汉,在坝上晃悠。
这就是胡大彪。
“大哥,来人了!骑摩托来的!”
一个小弟喊道。
胡大彪坐起来,看着远处那辆红色的摩托车,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呦呵,三道沟子还有这号人物?这车不错啊,看着比公社书记的还带劲。”
摩托车在土坝下停住。
赵山河没下车,一条大长腿撑着地,点了一根烟,隔着十几米远,冲上面喊了一嗓子:
“楼上的!这坝是你堆的?”
胡大彪站起来,把茶壶一摔,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山河。
“是你爷爷我堆的!咋地?想喝水啊?拿钱来!一亩地五块钱,少一个子儿,我让你喝尿!”
“哈哈哈!”周围的打手们一阵哄笑。
那三条大狼狗也跟着狂吠起来,那动静震得山谷嗡嗡响。
赵山河没生气,甚至还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那个土坝。
土坝堆得很粗糙,虽然截住了水,但也把水位抬高了好几米。而在河道的左侧,就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红松林。
那是国营红松林场的育苗基地。
赵山河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硬冲,而是调转车头。
“回去。”
“呜?”
后座的小白愣住了。
她都已经把刀拔出来一半了,准备冲上去把那个胖子大卸八块,顺便把那三条狗宰了晚上炖肉。
怎么走了?
这是头狼的作风吗?
“别急,杀鸡焉用牛刀。”赵山河把烟头一弹,“回去搬个大菩萨来。”
摩托车一路狂飙,直接开进了村小学。
苏秀秀正在给孩子们上语文课。
“突突突!”
摩托车停在教室门口,赵山河直接闯了进去。
“苏老师,别上课了,跟我走一趟。”
苏秀秀拿着粉笔,一脸懵:“赵同志?咋了?出啥事了?”
“救命的事。”赵山河也不废话,“你是农学院的高材生,懂不懂水利?”
“学过一点农田水利基础……”
“那就行!带上你的书,还有那个画图的本子,上车!”
苏秀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山河拉出了教室。
看着那辆红色的庞然大物,苏秀秀有点不敢上。
这年头,大姑娘坐男人的摩托车,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人命关天!磨叽啥!”
赵山河一把将她扶上后座。
小白本来坐在后面,一看这架势,有点不乐意。
但她记得赵山河的话,这个女人是脑子,是有用的。
于是,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赵山河骑车,苏秀秀坐在中间紧紧抓着赵山河的衣服,小白蹲在最后的货架上(像只猴子),两只手扶着苏秀秀的肩膀,还时不时嫌弃地闻闻她身上的墨水味。
……
当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再次出现在土坝下时,胡大彪都乐了。
“草,刚才跑了,这咋又带个娘们回来了?还是个戴眼镜的?”
胡大彪把玩着手里的一把杀猪刀,一脸淫笑:“咋地?钱没带够,送个媳妇来抵债?”
赵山河停好车,把苏秀秀扶下来。
“苏老师,你看这坝。”
赵山河指着那个土坝,“从专业的角度,给我挑挑毛病。”
苏秀秀虽然害怕那些恶狗和凶神恶煞的打手,但一看到那个土坝,职业病立刻犯了。
她推了推眼镜,拿出本子看了看地形,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乱来啊!”
苏秀秀指着河道左侧的那片林地,声音虽然发抖,但语气很坚定:
“这坝没有泄洪口,完全是死坝!现在是枯水期还好,一旦上游下雨,水位暴涨,这坝随时会溃!而且……”
她指着被憋高的水位。
“水已经漫过了警戒线,正在倒灌进那边的林地!那里是国营林场的红松幼苗基地!红松怕涝,泡三天根就烂了!这是在破坏国家财产!”
赵山河笑了。
这就对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听见没?”
赵山河冲着土坝喊道,“胡大彪,你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放屁!”
胡大彪虽然没听懂啥叫泄洪口,但他听懂了赵山河在吓唬他,“少拿大帽子压我!在这靠山屯,老子就是法!”
“放狗!给我咬!”
胡大彪被激怒了,手一挥。
“汪!汪!汪!”
牵狗的小弟一松绳子。
三条饿了一冬天的大狼狗,像是黑色的闪电,顺着土坡就冲了下来,直奔苏秀秀扑去!
“啊!”苏秀秀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粉色的影子,从摩托车后座上弹射而出。
小白。
她只是挡在了苏秀秀面前,面对那三条扑面而来的恶犬,微微下蹲,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属于大兴安岭顶级掠食者,狼王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吼!”
一声低吼,从她喉咙深处炸响。
那是来自血脉的压制。
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正在冲锋的三条大狼狗,就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们在半空中硬生生刹车,落地后四条腿像是面条一样发软,夹着尾巴,嗷嗷惨叫着,屎尿齐流,趴在地上把头埋进土里,瑟瑟发抖。
哪怕胡大彪在上面怎么吹口哨、怎么骂,这三条平时凶得要吃人的狗,愣是不敢抬头看小白一眼。
全场死寂。
胡大彪手里的茶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这是啥玩意……”
就在众人被小白震慑住的时候。
赵山河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
“胡大彪!你给我看清楚了!”
赵山河的声音,借着山谷的回音,震耳欲聋。
“刚才这位苏技术员的话,你听不懂。那我给你翻译翻译!”
“你这破坝,正在淹没国营林场的育苗基地!那是国家的林子!破坏国家生产,那是啥罪?那是反革命破坏罪!”
“我来之前,已经给林场保卫科的王科长打过电话了。他们正带着枪往这赶呢!”
“你是想现在把坝扒了,还是等会儿吃花生米?!”
这番话,半真半假。
电话是没打,但道理是真的。
在这个年代,“破坏生产”和“反革命”这两顶大帽子,比什么都好使。而且一提到林场保卫科,胡大彪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虽然横,但他也怕死啊!他也就是个村霸,哪敢跟国家机器碰?
“你……你唬我?”
胡大彪声音有点发颤。
“嗡嗡嗡!”
就在这时,远处真的传来了吉普车的引擎声(刚好路过的邮政车)。
但这在草木皆兵的胡大彪听来,那就是催命的无常!
“大哥!快跑吧!保卫科真来了!”
那帮小弟一听有枪,把手里的镐把一扔,撒丫子就跑。
胡大彪看着趴在地上装死的狗,又看看下面那个如同杀神一样的粉衣少女,再看看一脸淡定、手里好像拿着“通缉令”的赵山河。
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崩塌了。
“算你狠!赵山河!这梁子咱们结下了!”
胡大彪也不管狗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
十分钟后。
三道沟子的村民们扛着铁锹赶到了。
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三条恶狗正趴在小白脚边,肚皮朝上,讨好地摇着尾巴。
苏秀秀正扶着眼镜,指挥着赵山河:“那个位置……对,把那个石头撬开,水流就能形成冲刷力,不用咱们挖……”
赵山河一镐头下去。
“轰!”
土坝决堤。
被憋了好几天的河水,如同一条银龙,咆哮着冲向下游。
“水!来水了!”
“有救了!庄稼有救了!”
村民们欢呼雀跃,有的甚至跪在河边给赵山河磕头。
赵山河站在坝上,浑身湿透,但那股子豪气直冲云霄。
他转过身,看着依然有些发抖的苏秀秀,伸出大拇指。
“苏老师,今儿个你是首功。这一张图纸,顶得上一百条汉子。”
苏秀秀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原来,百无一用的书生,也能救全村人的命。
小白蹲在旁边,看着赵山河夸那个女人,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
但她看了一眼那三条已经变成她小弟的大狼狗,心情又好了起来。
家里正缺看家护院的狗呢,这下齐活了。
……
当晚。
赵山河家成了全村的中心。
刘支书带着好酒好菜来了,王大拿提着一只老母鸡来了。
“山河啊,以后这三道沟子,你就当家吧!谁不服,我大嘴巴抽他!”刘支书喝高了,拍着赵山河的肩膀。
经此一役,赵山河彻底确立了自己在三道沟子,乃至十里八乡的话事人地位。
文能借势破局,武能镇压恶犬。
有钱,有人,有脑子。
赵山河看着满屋的热闹,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训练那三条新收的狼狗(名字分别叫大黄、二黑、三胖)的小白。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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