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最初的D-mail,内容是「牧濑红莉栖被人捅了」。那条简讯发送到了过去,改变了世界线,让本该死去的牧濑红莉栖活了下来。
如果删除那条简讯。
「牧濑红莉栖会死。」
淩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屏幕里,冈部伦太郎和牧濑红莉栖正站在Lab的开发室里。
闪烁的电脑屏幕、堆满零件的工作台、角落里那台被他们称为「电话微波炉(暂定)」的未来装置8号机。
一切都和过去几十个小时的游戏体验中一模一样。
但淩乃知道,这个地方很快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她点下滑鼠。
「怎麽了,冈部?脸色很差哦。」
牧濑红莉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明明在担心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语气。
「....没什麽。」
冈部伦太郎的回答很简短。
淩乃能看到对话框里那个中二病男人此刻的表情。
立绘上的他眉头紧锁,白大褂的领口淩乱地翻着,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
经历了无数次真由理的死亡,经历了无数次时间跳跃,这个男人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游戏开头那种夸张到滑稽的狂气了。
「那个家夥,偏偏要这样折磨人吗?」
从真由理第一次死亡开始,淩乃就感觉有一只无形地手在操控自己,不停地逼迫着自己做出选择。
每一次选择,必定会让其他角色受伤。
为了拯救真由理,她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而现在,只差临门一脚了。
但偏偏这一关是最让人不能接受的。
「为了拯救真由理必死的结局,就必须要前往牧濑红莉栖死亡的世界线这种事....」
淩乃没得选。
她又花了一个小时进行尝试。
拖延到真由理再次死亡,她不得不再次进行了时间跳跃。
不删除那条简讯的话,会再次陷入循环。
故意让玩家在喜欢上这个角色之後,不得不面临「删除D-mail就会失去她」的残酷选择。
「.....性格恶劣也该有个限度啊。」
少女骂了一句。
她只能被动地看着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牧濑红莉栖为了能让冈部下定决心,离开日本返回美国。
而桶子也成功找到了那条被捕获的简讯,由冈部亲手按下了删除键。
世界线发生变动。
这次成功进入了β世界线。
真由理活了下来,并和冈部成为了恋人关系。
历经十数个小时,淩乃打通了《Steins gates》的首个结局。
——『透明的星尘』。
但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为此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了。
她想要读取存档,做出另外的选择,但似乎路线已经固定死,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时拯救两人。
淩晨一点,淩乃关闭了电脑。
又是脱离计划的一晚,明明早就打算睡觉了。
被那家夥写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逼得又多玩了一个小时。
金发少女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心里的情绪就像一团乱麻,闭上眼睛又会想起游戏里的无限可能。
有种想要继续打开电脑,寻找其他结局的想法。
......
淩晨一点十七分。
高城淩乃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
然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压了压,像是想把脑子里那些画面从鼻孔里挤出去似的。
没用。
牧濑红莉栖最後那张CG还在眼前晃。
那个红色长发的天才少女站在Lab的开发室里,背对着屏幕,逆光的轮廓被窗外的暮色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用那种明明在担心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语气,催冈部去做该做的事。
在另一条世界线上,从游戏最开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
那条最初的D-mail救了她,把世界线从β拖到了α,让她多活了几十个小时的游戏时间,让她和冈部伦太郎一起研究时间机器,
让她在Lab里吃布丁,让她在天台上做出那个羞耻到极点的中二姿势只为了安慰一个快要崩溃的疯子科学家。
然後为了救真由理,冈部亲手删掉了那条简讯。
淩乃把脸从枕头里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那家夥,是魔鬼吗。」
淩乃当然知道这只是游戏。
角色是画出来的,剧本是写出来的,牧濑红莉栖的每一句台词都是凉介那家夥敲键盘敲出来的。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让人火大。
因为这不是「命运」,不是「故事自己发展成了这样」,而是有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清醒地、故意地,把这条故事线写成了这样。
给她看牧濑红莉栖最鲜活的样子,让她喜欢上这个嘴硬心软的天才少女。
然後在最後的最後告诉她,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你之前看到的所有关於她的画面,都只是被一条简讯强行续了命的幻影。
「.....性格恶劣。」
淩乃又骂了一句。
她骂来骂去就是那几句,「混蛋」「性格恶劣」「魔鬼」,词汇量贫乏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但她确实想不出更恶毒的词了。
牧濑红莉栖的结局让她难受,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在那个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
不是天才科学家那部分,是不坦率那部分。
明明担心却偏要装作不在意,明明想靠近却偏要说「只是顺便」,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嘴上却永远是「谁稀罕」「你这家夥」「勉强」。
在游戏里看到牧濑红莉栖红着耳根说「我才没有在担心你呢」的时候,淩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不就是她自己吗。
「那家夥,在写这个角色的时候到底在想什麽?」
淩乃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了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月光。
黑暗里,心跳声又开始变得很吵。
她发现自己又在想他。
淩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自己被月光照出一截轮廓的手背。
然後她坐起来了。
赤着脚踩在榻榻米上,从抽屉里摸出那把钥匙,拉开房门。
淩乃光着脚走过走廊,在凉介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她屏住呼吸,极慢极慢地转动钥匙,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少女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的一角。
床垫因为她膝盖压上来的重量微微下陷,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弹簧声响。
她停了一下,确认凉介的呼吸没有变化之後,才慢慢地把另一条腿也收上来,然後她躺下了。
侧着身,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这家夥,睡得倒是安稳....」
淩乃闭着眼睛,靠在凉介的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胸口那股闷着的东西,那块从关掉电脑之後就压在那里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石头,在这个声音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待在这家夥身边总是让她感觉到很安心,会忘掉很多不开心的事情。
牧濑红莉栖死了,那条世界线上她从一开始就死了。
为了救真由理,冈部伦太郎必须亲手删除那条救了她命的简讯。
这个结局让她难受得要命,但此刻,把额头抵在凉介胸口、听着他心跳声的此刻,那股难受变得不那麽锋利了。
「.....什麽啊,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和前两次一样,明明让她哭的是这家夥,让她睡不着的也是这家夥,但能让她安静下来的,还是这家夥。
她的手指攥紧了一点,心跳声还在响,咚咚咚。
淩乃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是牧濑红莉栖呢。
说起来,有点像呢。
「要是女巨人没有来找我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像助手一样,
主动选择从他的世界消失。」
忘掉和这家夥一起在荣町创作《魔卡少女樱》,忘掉一起做游戏,忘掉学业辅导,就当他在记忆中死去,最好是永远别再见面。
搞不好为了避开凉介,会离开这个家也说不定。
那样就能做到不会再想他了。
但是那种结局...
「才不要....」
淩乃蜷缩在凉介的怀里,擡起了头。
「我才不要把你让给女巨人....」
淩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缕气。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在说什麽啊。
这种话,不是等於承认了自己喜欢他吗。
虽然是事实,虽然早就已经被女巨人当面戳破过无数次了,但自己亲口说出来,和被人拆穿,完全是两回事。
她把脸埋进凉介的胸口,额头抵着他T恤的棉质布料,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咚咚咚。
那个声音还在响,好像变得有些快了。
淩乃闭紧眼睛,假装自己刚才什麽都没说过。
反正这家夥睡着了。
反正他听不见。
反正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又是那个嘴硬的、别扭的、打死不肯承认自己喜欢兄长的妹妹。
没关系的。
她在黑暗里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手指攥着他T恤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什麽东西冲走似的。
牧濑红莉栖的结局还在脑子里转。
「.....你说,牧濑红莉栖真的非死不可吗?」
她把声音压到最低。
「就没有一条世界线,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吗?」
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你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做选择呢。」
她动了动嘴唇。
「选择让谁幸福,选择让谁死去,选择让冈部和真由理在一起,选择让牧濑红莉栖从一开始就注定消失。」
「就像我在现实里一样。」
「你选了女巨人。」
「从一开始就选了她。」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淩乃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她在游戏里看到牧濑红莉栖死去的时候,觉得那个结局太残忍了。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更残忍的是,牧濑红莉栖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她的命运是冈部伦太郎选的,是凉介选的,是那个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人替她选的。
给她一条简讯让她多活几十个小时,然後在最後告诉她,抱歉,你必须死,因为真由理比你更重要。
淩乃把脸埋进凉介的胸口,眼眶开始发热。
不是因为牧濑红莉栖。
是因为她自己。
「.....我才不要当助手呢。」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抖。
「我才不要从一开始就注定消失。」
「我才不要被你用一条简讯救回来,然後在最後被告知『抱歉,你还是得死』。」
「我才不要只在你的故事里多活几十个小时。」
她的手指攥着他T恤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我要一直活着,活在你的故事里。」
「活到最後的结局。」
「活到你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的那一天。」
淩乃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这些有什麽用呢,他又听不见。
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会笑着跟她说「早」,她还是会红着耳根回一句「早」,然後两个人继续装做什麽都没发生过,继续维持那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兄妹」关系。
就像什麽都没改变一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平安夜那天开始就变了。
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
淩乃把脸从他的胸口擡起来,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後她极轻极轻地,像做贼一样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之前那次不算,你这家夥是在亲女巨人,这次才算....」
淩乃脸色通红,伸出食指点在了凉介的鼻尖上,她发现凉介的睫毛因为她的动作突然眨了眨。
为此,少女吓了一跳。
她还以为自己把对方弄醒了。
但观察了一番,凉介并没有要睁眼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什麽嘛,你这家夥就算睡着了,也要听我说话啊....」
少女突然有点希望现在的凉介是醒着的,这样的话,他就能知道自己的心意。
但她又很害怕。
要是这家夥突然睁眼的话,自己搞不好真的会吓晕过去。
因为那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让人害羞了。
少女将额头重新抵在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T恤的布料,眼睛闭得紧紧的。
「.....就再多待一会好了。」
她很小声地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怀里的少女传来均匀的呼吸,显然是渐渐睡着了。
漆黑的夜里,有什麽东西在折射着月光。
凉介睁开了眼睛,抱着淩乃的手,能感受到指尖触及的柔软,少女的腰部没有一丁点的赘肉,但他完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发展啊....」
连续两天早上,床单上出现了淩乃的头发。
一根是偶然,两根就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再加上这几天少女反常的表现,凉介再怎麽迟钝,也不至於毫无察觉。
所以今晚他留了个心眼,门依旧是锁了的,但他没有真的睡着。
逮了个正着啊。
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淩乃,真的来夜袭了。
似乎是玩《Steins gate》而导致心情不佳,钻到被窝里的时候,还能听到少女吸鼻子的声音。
大概是哭过了吧。
他还以为对方是来找自己麻烦的,打算在她叫醒自己之前,吓她一跳。
但万万没想到的事,这家夥只是钻到自己的怀里,在胸口拱来拱去。
当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醒』的时候,感觉到少女在嘀咕什麽,然後就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内容。
「之前那次不算,你这家夥是在亲女巨人,这次才算....」
「....」
被淩乃亲上来的时候,心脏都快从喉咙跳出来了。
「之前那次...是哪次?」
这麽说的话,这还不是第一次?
凉介回想起自己前天晚上迷迷糊糊有所感觉,这麽说的话....
自己前天晚上该不会对她做了什麽很过分的事吧?
记得自己好像在梦里,狠狠地吻了『纱织』一通。
「造孽啊!」
凉介扯了扯嘴角。
望着怀里金发少女的颅顶发旋,他的心里乱糟糟的。
他喜欢纱织,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对淩乃的感情似乎也并不想自己想像中的,是那种纯粹的兄长对妹妹的感情。
感受着怀里的温度,这种情形下没办法再将淩乃当做妹妹看待。
今晚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一根线,把他和她之间的那层薄薄的「兄妹」关系扯出再也补不上的裂缝。
他可以继续装睡,假装什麽都没听到,明天早上照常跟她打招呼,照常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早饭,照常维持那层随时可能破裂的、安全的关系。
或者他睁开眼睛。
然後呢?他能说什麽?说「我也喜欢你」?那纱织呢?
凉介发现自己哪个选项都选不了。
不是不想选,是不敢选,他写过无数个故事的分歧路线,给角色设计过无数个选择肢,每一个选择肢後面都连着不同的结局。
但此刻他躺在这张床上,怀里蜷着一个正在把自己的一颗心剖开来给他看的少女,却连一个选项都按不下去。
因为这不是游戏,没有存档可以读取,没有攻略可以查询,没有哪条世界线能让他同时握住两个人的手。
这时候就只能继续装睡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