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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苏擎苍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笔。他抬起头,看着沈未央。
“好好养病。”他说,“等你好了,再叫我一声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
沈未央看着她的亲生父亲,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此刻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
“好。”她说,“等女儿好了,叫给爹听。”
大理寺的刑狱外。
顾晏之浑身被雨水打湿,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无神地望着刑狱大门。
他没有想到父亲的万全之策,竟然是自己承担下所有罪责。
“世子,陛下让老奴给您带句话。”不知什么时候,皇上的心腹内侍薛公公捧着一个锦盒,来到顾晏之的身后。
顾晏之没有回头,薛公公也不恼,转手把锦盒给了帮他打伞的小内侍手中。
“陛下说——”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父若认罪,朕可保全你袭爵;若顽抗,威远侯府……就此消失。”
顾晏之的手指微微一缩。
薛公公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又道:“陛下还说,世子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躬身行礼,拿过伞转身离去。
顾晏之站在原地,看着小内侍手中的那只锦盒。
良久,他伸手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砚台正面刻着蟠龙纹样。
那是皇帝赐给心腹近臣的“御赐文房”,象征着天子近臣的身份。
雨渐渐停了,阴霾里突然露出一丝天光。
顾晏之伸出手,在靠近端砚的那一秒,握紧成拳,他恨不得砸了它,可是他不能。
他闭紧了双眼,仰起头长啸一声,把身旁的小内侍吓得手一抖,随即重新抓紧了锦盒,那可是要命的东西。
半柱香后,顾晏之睁开眼,接过锦盒,朝着牢狱走去。
狱卒领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顾鸿被关在天牢最深处的一间单独牢房里。
这里的条件比普通牢房好些,有一张矮榻、一床薄被、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随时要灭的样子。
顾鸿坐在矮榻上,穿着一身囚衣,面容淡然,不动如山。
不过一日的光景,顾晏之看着他,觉得父亲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在昏光下格外刺眼。
看到顾晏之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
“坐。”他指了指对面。
顾晏之在木桌前坐下。父子两人隔着一张窄桌,像两座对峙的山。
狱卒退到远处,甬道里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噼啪声。
沉默良久。
“父亲,”顾晏之先开口,声音平静,“陛下给了我一个选择。”
“我知道。”顾鸿点头,“我不死,侯府诛灭九族。我死,你袭爵,成为下一任威远侯。”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顾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枪,写过奏折,打过无数胜仗,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晏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恨我吗?”
顾晏之沉默了片刻。
“恨。”他说,“小时候恨你打我、骂我、从不夸我。长大一点恨你让我变成不会笑的人。后来恨你让我以为娘是因为不要我才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恨谁了。”
顾鸿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该恨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他睁开眼,从贴身衣襟里扯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那信纸已经脆得几乎要碎,边角有反复折叠留下的深痕,墨迹也有些模糊了,却仍能辨认出上面清秀的字迹。
顾晏之的手指微微发颤,接过信笺。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鸿,妾之身份累及侯府,死不足惜。唯念晏儿尚幼,求向陛下陈情:一切皆你暗中查获,妾乃被迫隐匿……如此,或可保我儿平安。”
落款处,有干涸的水渍,晕开了最后几个字。
顾晏之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发白。
“这是你娘离京前夜,偷偷塞在我枕下的。”顾鸿的声音很低,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她怕自己走后,朝廷会牵连侯府的关系,会牵连你。所以她让我去向朝廷告发她,就说是我查到了她的下落,她是被迫隐匿的前朝余党。”
“这样,我就是‘大义灭亲’的功臣,你和侯府就能保全。”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她把所有罪都揽在自己身上,连死都想好了。若朝廷要杀她,她绝不还手。因为她知道,若她反抗,朝廷第一个就会拿侯府开刀。”
顾晏之闭上眼睛,将那封信贴在胸口。
在他还在襁褓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所有的退路。
“所以你撒了谎。你对朝廷说,不知道她的下落,不知道她是前朝余党,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你装作被抛弃的丈夫,装作恨她入骨,装作对她的一切都不知情。”
顾晏之用手扶住额头,低吼着出声,他也被顾鸿骗了这么多年,伤了这么多年。
顾鸿讪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可先帝不信。”
“先帝查到了她的身份,召我入宫。他问我:‘顾鸿,你当真不知你妻子是前朝余党?’”顾鸿闭上眼睛,回忆着当年的那个夜晚。
“先帝说:‘顾鸿,你是朕的亲信,朕不想杀你。但你若执意护着那个女人,朕只好斩草除根。’”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的是你。晏之,他说的是你。”
“我知道,若我不从,他就会对你下手。”
“但我提醒先帝,乔君同样也是药王谷的关门弟子。”
顾晏之转念便明白了,先帝没有杀母亲,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药王谷。
没有哪个帝王不害怕死亡,不渴望长生,而药王谷中的神医就是他们保命的最大倚仗。
从那刻起父亲必须装作不知情,必须与母亲彻底断绝关系,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只有这样,先帝才会相信,侯府与“前朝余党”再无瓜葛。
只有这样,他顾晏之,才能活着长大。
“先帝虽已崩,可天家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若我表现得不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夫’,若我对你还不够狠,若我露出半分对你娘的思念,他们就会怀疑,就会追查。你娘就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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