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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三石,折银四两七钱。”许清欢手里端着那只小巧的赤铜手炉,指头在炉盖边缘轻轻敲打。
“这是大乾的老皇历了。五年前燕州一带的黑市,正是这个价钱。拿这个数去套边关阵图的切口,数理相合,落的方位就是北偏门马道。”
“可那是一千八百多天前的老规矩了。”
“两年前,户部推行新法,旧斗级全数作废。加上今年年初大雪,朝廷往北境调拨粮食平抑物价。”
“统一度量后的新行市,三石麦子挂在账面上,撑死不过三两二钱。”
她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满是冷汗的赵成身上。
“若是拿当下的新行市去对那张切口阵图,方位落在哪儿?”
许清欢没有停下。
“恰好就是你赵守备主理的防区,那截最单薄的西城角眼。”
堂内鸦雀无声。火盆里的兽炭剥落一层白灰,掉在底座上发出轻响。
铁兰山原本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慢慢收紧。
徐承光原本打量赵成的目光一点点凉透,不再言语。
“你口口声声说这五年跟陈长风断了联系。今日拿到这份暗信,若是真生分了,第一反应定是拿当下的价码去算。”
许清欢继续说出自己的判断。
“可你能毫不磕巴地用五年前的旧账翻译得如此流利,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五年里,你跟那个汉人军师私底下的信件往来,压根就没有断过。”
赵成被惊得大汗淋漓,许大人太聪明了!
这该如何是好!
他双膝在地上蹭着后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钦差大人明鉴!末将冤枉!”
他大喊。
“末将是个只会砍人的粗汉,大字不识几个,不懂什么新账旧账!当年陈长风教我的就是这套旧切口,末将脑子笨,这些年就只记得这个!”
他抬起头,满脸横肉拧在一起,企图用这股浑不吝的莽汉做派蒙混过关。
“今日末将宰了这细作,提着人头来投诚,句句掏心肺,绝无二心!末将要是真想投敌,何必多此一举跑来总兵府送死?求大帅、求钦差大人不要轻信这等凭空的推论啊!”
他用力地磕头。
赵成心中正焦急地想着,只要咬死自己是愚钝,这暗中通敌的帽子就扣不严实!
对,定可以如此!
只可惜许清欢没有接他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往下落半分。
她把玩着手里的赤铜手炉。
不去争辩,不去审问,完全不理会地上那人的胡言乱语。
“杀人灭口,本该干脆利落。”许清欢居高临下。
“可你这一刀,砍得偏偏留了全脸。”
“生石灰只盖了后脑跟脖颈,面皮倒是留得一清二楚,生怕大帅瞧不出这细作的长相。”
她指尖在手炉铜盖上敲了两下。
“这路引夹缝里带了阴山背坡的红土斑,左手抓食,说话还带着京味儿。你真以为,这人就是陈长风派来的赫连细作?”
赵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
许清欢吐出一个名字。
“他叫吴六一。”
“正八品,大乾户部书办。”
“三年前,此人奉户部调令北上燕州清查边关走私暗账,在界碑外连人带马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是尚齐泰亲自点名提拔上来的小吏。”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堂内众人。
“赵守备,你手里提着的这颗脑袋,是个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案上粗瓷盏便是一声脆响,打翻的茶水在军报上洇开一片深褐。
铁兰山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大步迈下台阶,看着地上那颗烂了一半的人头,呼吸粗重。
侧旁的徐承光无声地退了半步,他看着许清欢,喉头微微滚动,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深渊里爬出来的什么邪物。
谁能算到,远在京城户部的一名失踪多年的微末小吏,竟然会被陈长风做成暗棋扔进边关。
而最让人心头发寒的是,许家这位大小姐,竟然凭着一张满是白灰的烂脸,一眼认出了这桩旧案的苦主。
赵横张着大嘴,手按在刀柄上忘了拔。
许清欢不给赵成喘气的工夫,语速快了几分。
“陈长风派这么个人来送暗号,故意把顺天府的破绽漏得一干二净。他算准了底下的兵卒盘查时会发现端倪,算准了这人会被直接扭送到你的死牢里。”
“他更是算准了你这个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不敢开门。你怕掉脑袋,必定会杀人灭口,拿这颗人头来掩盖你私通外敌的陈年烂账。”
“你真当自己那牢房是铁打的桶?”
“这颗脑袋一落地,你杀大乾朝臣的消息,只怕早就被陈长风埋在城里的其他眼线放了出去。”
“你前脚拿着人头来总兵府邀功,自以为聪明绝顶;后脚这残杀命官的死罪,就已经扣在你的脑门上,传回了赫连大营。”
“你拿朝臣的脑袋,来向大乾的总兵邀功。赵守备,这胆子,可比开城门大多了。”
“你以为自己能在关内关外两头下注?”许清欢往前逼了一步,停在赵成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后日若是城破,赫连人马入关。陈长风第一件事便是拿你祭旗。因为你知道他当年在督粮道偷梁换柱的底牌,你知晓他太多的见不得光的过往,你是个必须死绝的活口。”
“若是城不破。这杀官谋反的大罪,大乾律例定得清清楚楚。诛九族,夷三族。你那三岁的独子,你那西关老家的十几口人,全得套上枷锁下大狱。秋后问斩,一个都逃不掉。”
“陈长风这一手借刀杀人,不仅借了你的刀来探虚实,还要扒了你赵家全族的皮。人家在关外舒舒服服地下棋,你在这关里头替他垫脚。两头全是深渊,你这步棋,下得真漂亮。”
赵成脑子里一阵轰鸣。耳畔听不到别的声响。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在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汉人军师眼里,他连一枚能过河的卒子都不算,只是一块用来趟雷的烂肉。
那层自以为能两头通吃的外壳彻底碎了,像是一只被人踩扁了肚皮的癞蛤蟆。
他这才回过味来,从自己拔刀砍下这细作脑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进了陈长风布置好的鬼门关。
双腿软成一滩烂泥,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抽走了。
他瘫在地上,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使不出,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尊严。
赵成疯了一样往前爬,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到许清欢脚边。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许清欢的衣角,只能将在她面前用力磕着头。
皮肉磕破,鲜红的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
“钦差大人救命!”
他嗓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浓重的哭腔,毫无一镇守备的体面。
“末将猪油蒙了心!末将是被那贼子诓骗的啊!末将不想死!”
他转头又去磕铁兰山的军靴。
“大帅!大帅留小的一条狗命!末将还能带兵,还能替大帅守城!求大人看在末将还能当条看门狗的份上,给赵家老小留一条活路!”
“末将愿意去当死士,愿意去冲阵!只要能活命,大人让末将咬谁,末将就去咬谁!”
曾经横行西关的武将,此刻卑微到了泥地里,只求人家能念及他身上最后那么丁点利用价值。
许清欢转过身去,看向主座上的老帅铁兰山。
局做完了,线拆清了,收尾的刀,得让这里真正的主人来落。
铁兰山目光如刀,看着地上烂泥一般的赵成,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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