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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外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艰难。全俊英已经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没合过眼。村民们凑的钱她小心翼翼收着，除了给哥哥买必需的用品，她一分都舍不得乱花，自己就啃着干馒头、喝着免费热水，硬生生扛着。
她清秀的脸上写满疲惫，眼底乌青，人也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始终亮着，只要一有医护人员进出，她立刻就会站起来，紧张地询问里面的情况。
三天里，医生来过几次，每次带来的消息都在一点点好转——
颅内出血不再扩散，血压稳住了，呼吸平稳了，脏器没有进一步损伤。
唯一让人揪心的是，全俊熙依旧昏迷不醒，像一尊安静沉睡的老人，毫无反应。
全俊英从不放弃。
她每天隔着玻璃看他一眼，然后就坐在走廊里，轻轻跟他说话，说全家寨的院子，说那只小狗，说村民们的关心，说他们认作兄妹的点点滴滴。
“哥，你醒醒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把全部家底都拿出来了，就是要把你救回来。”
“你说过，你要守着全家寨，要守着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很久的亲人。
也许是心底的呼唤真的传了进去，也许是六十岁老人的求生意识终究顽强。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重症监护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护士惊喜地走出来。
“家属！家属在吗？病人醒了！有意识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全俊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顾不上疼，疯了一样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真的吗？我哥他醒了？”
“醒了！能听见声音，眼睛也能微微睁开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全俊英再也控制不住，当场蹲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
三天三夜的恐惧、煎熬、担忧、掏空家底的无助，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喘不过气，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哥，你终于醒了。
你终于，回来了。
没过多久，全俊熙被医护人员缓缓推出重症监护室，身上的管子少了大半，脸色依旧苍白，却有了一丝血色。他眼睛微微睁着，视线模糊，却在看到全俊英的那一刻，嘴唇轻轻动了动。
“俊……英……”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呼唤，却让全俊英瞬间破防。
她扑到病床边，轻轻握住他还带着输液针的手，不敢用力，眼泪疯狂落下：“哥！我在！我在这儿！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全俊熙眼神浑浊，却透着心疼，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连力气都没有，只能沙哑地、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他迷迷糊糊中，隐约记得自己被打，记得妹妹哭喊的声音，记得她为自己奔波的模样。
他更知道，以妹妹的家境，为了救他，一定倾尽了所有。
全俊英拼命摇头，哭得哽咽：“我不苦，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怕。钱没了可以再挣，班可以再上，只要你在，我就有家……”
一句“有家”，让六十岁的全俊熙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一生，作恶半生，孤独半生，临到六十岁，竟被一个毫无血缘的妹妹，拼尽全力护在身后，倾尽所有，不离不弃。
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混着伤痕，藏着一生的忏悔与感动。
病床推往普通病房的路上，全俊英一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而此刻，全家寨那边，消息也已经传开。
全道长醒了！脱离危险了！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村民们奔走相告，个个喜极而泣。
守在院门口的小狗像是有感应一般，突然抬起头，朝着村子口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低低的、温顺的呜咽。
与此同时，在派出所配合调查的女大学生舅舅，得知全俊熙醒过来、脱离生命危险的那一刻，苍老的身体猛地一松，当场老泪纵横。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民警深深鞠了一躬：“同志，我想去医院，我要当面给他道歉。”
他欠的，不只是十几年的血仇，还有一条被他亲手逼到鬼门关、却始终不还手的命，欠一个倾家荡产救人的妹妹，欠全家寨所有人的情。
仇恨散尽，剩下的只有愧疚与悔悟。
医院病房里，全俊熙渐渐清醒，意识也完全恢复。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听全俊英讲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讲她接到村长电话，讲她叫救护车、跟着车回全家寨，
讲她报警，讲她交出三万块全部家底，
讲村民们凑钱赶来，讲小狗不吃不喝等他回家，讲舅舅的后悔与自责。
每听一句，全俊熙的心就被狠狠揪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肿、却满眼都是他的妹妹，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
“俊英，哥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全俊英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清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久违的、温柔的笑：
“哥，我们是兄妹，不说欠不欠。
你活着，比什么都好。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全家寨，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是全俊熙六十年来，听过最温暖、最安心的话。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一生，只会在赎罪与孤独中结束。
却没想到，在命运最黑暗的时刻，一道光闯了进来。
一个妹妹，一条小狗，一寨乡亲，一座小院，成了他余生全部的寄托与光亮。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春日的暖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声的说话声，和彼此手心传来的、踏实的温度。
过去的罪孽，他依旧要还。
未来的路，他依旧要走。
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妹，有家，有归处。
一声哥，一生情，一世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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