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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跟着顾炎走进刑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衙门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扫院子的杂役,换班的差役,端着热茶往签押房走的小吏。每个人看见顾炎都停下手里的活,垂着头让到一边。然后他们的目光越过顾炎,落在她身上。
云裳没躲那些目光。她抬起头,一间一间看过去。刑部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旧。青砖地面磨得发亮,墙角生了青苔,廊柱上的漆剥落了大半。走了几十步,她突然停下来。
顾炎回头看她。怎么。
云裳没说话,只是看着右边那排屋子。第三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差役,正往这边张望。
顾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档案房。有问题?
云裳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走吧。
顾炎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云裳跟上去,袖子里那根银簪子被她握在手里,簪尖抵着掌心。
刚才那间屋子,门缝里有人在看她。不是那个年轻差役。是更里面的人。她没看清脸,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昨晚那个蒙面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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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把她带进一间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京城的地图。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一本还摊开着,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就干了。
这是我的签押房。顾炎说,你暂时住这儿。
云裳看了看四周。没有床。
顾炎从书案底下拖出一张竹榻。平时我午歇用的。夜里有人守在外面,你尽管睡。
云裳没接话。她在书案前坐下来,拿起那本摊开的卷宗,低头看。
顾炎伸手按住卷宗。干什么。
看案子。云裳抬起眼,大人不是说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得知道绳那头拴着什么。
顾炎盯着她,手没松开。
云裳也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最后顾炎把手收回去。三起命案。第一个是半年前的,城南绸缎庄的账房先生,死在铺子里,墙上用血画了一只眼睛。第二个是三个月前的,城北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死在巷子里,墙上用糖画了一只眼睛。第三个是上个月的,王侍郎的小妾,死在房里,帕子上用口脂画了一只眼睛。
云裳听着,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死的人,有什么关联?
查过了。顾炎说,绸缎庄的账房是山西人,卖糖画的老人是河北人,王侍郎的小妾是扬州人。三人在京城没有交集,不认识,没见过面,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云裳敲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共同之处?
没有。
那眼睛呢。三只眼睛,一模一样吗。
顾炎沉默了一息。一模一样。
云裳垂下眼,没说话。
顾炎继续说。不止是形状一样。大小,比例,线条的粗细,每一处都一样。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云裳抬起头。大人,您见过用血刻模子吗。
顾炎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云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外头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人来人往,差役们搬着卷宗,小吏们端着茶盏,和任何一个衙门没什么两样。
大人。她没回头,您这刑部里,有鬼。
顾炎没说话。
云裳转过身,看着他。那三个案子,您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不是您查不到,是有人不让您查到。
顾炎的目光冷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云裳说,我还知道,昨晚那个蒙面人,今天早上就站在您刑部的院子里。
顾炎的手攥紧了。
云裳走回书案前,把袖子里那根银簪子拿出来,放在卷宗上。大人,您看这个。
顾炎低头看。簪子。素银的,没什么特别。
您仔细看。
顾炎拿起来,对着光看。簪身很细,打磨得光滑,看不出什么。他翻过来,看簪尖。
簪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口脂。干了。
再仔细看。
顾炎把簪尖凑到眼前。那点干了的红色里头,有东西。很小,像是一根丝,又像是一道划痕。
这是昨晚那个人留下的。云裳说,他靠近我的时候,我拿簪子划了他一下。划在手腕上。这点口脂里头,有他的皮屑,有他的血。
顾炎看着她。你能用这个找到他?
我不能。云裳说,但您能。
顾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簪子放下,走到门口,拉开门。方脸。
方脸从外头跑过来。大人。
顾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方脸点点头,快步走了。
云裳站在书案边,看着他。大人信我了?
顾炎没回答。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根簪子,对着光继续看。
我信这根簪子。他说。
云裳笑了。那也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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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方脸回来了。
大人,查到了。刑部上下四十三人,今早都在。但有一个人,手腕上有伤。
谁。
方脸压低声音。档案房的周司务。说是昨晚回家路上摔了一跤,手腕磕在石头上。
顾炎没说话。
云裳开口了。周司务来刑部几年了。
方脸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顾炎,见顾炎没阻止,便答话。八年了。一直在档案房,管卷宗。
云裳点点头。八年。那这三个案子的卷宗,他都经手过吧。
方脸愣了一下。经手过。每个案子的卷宗都归他归档。
云裳看向顾炎。大人,可以请周司务过来喝杯茶吗。
顾炎站起身。不用请。我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在这儿等着。
云裳点头。好。
顾炎走了。
云裳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院子。太阳升起来了,晒得青砖地面发白。差役们走来走去,没人往这边看。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泛黄的纸。祖母的字,她看了三年,每个笔画都刻在心里。
石榴娇,能杀人,能救人。但真正的秘密,不在方子里,在眼睛里。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京城地图。
眼睛。
不是画的,是看的。
有人在看。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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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云裳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顾炎站在中间,面前跪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白布上洇出一点红。
周司务。
顾炎的声音很冷。抬起头。
周司务慢慢抬起头。四十来岁,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被人抓现行的狼狈。
顾大人。他开口,声音也普通,您找我什么事。
顾炎把那根簪子举起来。昨晚你去云裳阁干什么。
周司务看了一眼那根簪子,又垂下眼。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昨晚摔了一跤,在家躺着,哪儿都没去。
有人看见了。
谁。
顾炎没说话。他侧开身,露出站在门口的云裳。
周司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笑了。
云姑娘。他说,久仰。
云裳看着他,没说话。
周司务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人,您要抓我,总得有个证据。就凭这根簪子?这簪子能证明什么。
顾炎没动。
周司务继续说。就算这簪子上有我的血,那又怎样。谁知道是不是云姑娘故意弄上去的。她一个开妆品店的,想害我一个小吏,有什么难的。
云裳开口了。周司务,您昨晚去我那儿,是买口脂还是买命。
周司务看着她,笑容不变。云姑娘说笑了。我一个管档案的,买命做什么。
那您买什么。
买一样东西。周司务说,您祖母留下的东西。
云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周司务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云姑娘,您祖母当年拿走的东西,该还了。
顾炎一步跨过去,挡在云裳前面。周司务,你——
话没说完,周司务的身子突然软下去。
顾炎低头看。周司务跪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抬起头,看着云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云裳蹲下来,凑近去听。
周司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灰。
他在……里面……
然后他倒下去,不动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云裳慢慢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她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很小,藏在瞳孔深处。
是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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