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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影在青石板上晃动，如同时光本身在水面投下的波纹。那扇雕花木门被从内缓缓推开。不是带着力道的推开，而是像被风轻轻吹开一般，自然而然地开启。
一个男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刻被吸了过去——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大，也不是因为他有多耀眼，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不与任何人争锋、却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衫，袖口宽大，走路的步伐极轻，仿佛踩在青石板上的是云而非鞋履。他面容清隽，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眉眼间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静，像是见过太多世事，却又从未被世事磨损过。
他从门内一步一步走出来，穿过庭院，穿过那些站着的考生，径直走向石桌。
在棋盘前，他坐了下来。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叶凛看着那个男人。
他的帽檐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在所有考生惊讶的目光中——他微微弯下腰，向那个男人鞠了一躬。
很浅的躬，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尊重。
然后他也在棋盘对面坐了下来。
那男人没有看他。他落座后，便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在庭院里小憩片刻。松风穿过树梢，拂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整个人就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安静地嵌在这个午后的光影里。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淡，像初冬早晨的湖面，没有波澜，却能看到深处。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庭院里微风的声响:
「松影移窗覆玉枰，
一枰心绪两难平。
玄云压境天机隐，
却恐春池皱未成。」
声音落下时，庭院里安静了一息。
那首诗，不算激昂，却莫名让人心头一沉。像是他随手抛出的几缕丝线，轻轻缠绕在了每个人心间。
白露晞站在石桌旁，她肩头的猫正蹲坐着，蓝色的眼睛半眯，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她微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到了熟悉场景的、纵容般的温柔:“师兄，你还是这么喜欢诗歌。”
那男人——顾朝朝——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对白露晞的示意。
白露晞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而笃定的语调:“现在对弈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
棋盘上，所有落子的下侧忽然打开了一道细缝，紧接着，所有棋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下去。那声音很轻，像沙漏里的细沙滑落，不过两三秒，棋盘上已经一颗棋子都不剩了。
又过了片刻，棋子从棋盘下方重新升了上来。
一颗颗浮起，精准地落在各自的位置上——新的棋局，已经在棋盘上铺展开来。不是空盘，而是一个已经下到中盘的局势，黑白交错，局势复杂。
与此同时，叶凛和顾朝朝手旁的棋盒也从桌下升了起来。两盒棋子，一黑一白，都是玉石质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叶凛的棋盒旁，放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说明他执黑先落子。
“哇——”
“天哪，这棋盘……”
几个考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沈若溪站在人群前方，她的目光在棋盘和棋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撼:“从来没见过这么智能的棋盘！”
顾朝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棋盘，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一瞥已经足够他看穿整个棋局的走向，剩下的，只是等待。
叶凛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楚扬:“来帮我一下，我不会下这个棋。”
此言一出，庭院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啊？”顾屿森率先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还可以这样的吗？让人帮忙下？”
“规则只规定了坐在这里对弈的人，”叶凛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散，“也没有写禁止别人帮忙。”
白露晞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楚扬愣了一下，然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石桌旁，站在叶凛身侧，目光落在棋盘上。
他盯着那张棋盘，沉默了很久。眉心的纹路越来越深，目光在黑白棋子之间来回游移，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拆解这片错综复杂的局势。
庭院里安静得能听到松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扬身上——他低着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叶凛，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微妙的兴奋:“在现在这个棋局下，你执的黑棋优势巨大。优势在我们！”
叶凛挑了挑眉。
楚扬没有再多说。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你知道围棋里用坐标确定落子位置的规则吗？”
“略有耳闻。”
“那好。”楚扬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声音平稳而笃定，“E10。”
叶凛没有犹豫。
他伸手，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黑子，精准地落在了棋盘上。
在落子的那一刻——
风声消失了。
阳光消失了。
庭院里所有人的声音、呼吸、存在……都消失了。
叶凛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从身体里拽了出来，然后抛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间。
他站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上。
天是铅灰色的，地是暗红色的。远处群山如兽脊般起伏，近处是一片广袤的荒野。而他身前——是浩浩荡荡、列阵整齐的黑色军队。
骑兵、步兵、弓弩手……军阵如林，旌旗猎猎。无边无际的黑色铠甲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也披着一件黑色的战甲。手中有剑，冰冷而沉重。
而在他对面，那片白色军队……
残破，零落，旗帜歪斜。只剩一小撮人，被黑色的洪流层层包围在山脚下。他们背靠着山壁，已经没有退路。
他正在指挥一场围剿。
不——
他已经赢了。
黑色大军已经完成合围，白色残军已是瓮中之鳖。只需要一个冲锋，这片战场上就再也不会有白色的旗帜飘扬。
叶凛站在高地上，看着那片残破的白色军队，握紧了手中的剑。
然后——
他感觉到了。
在白色残军深处，那道视线。
那道淡如初冬湖水般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军阵和刀剑的光芒，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看着。
顾朝朝依然闭着眼睛。
他的手，在棋盘上不急不缓地落下了一枚白子。
落子的瞬间，战场上的风向变了。
山风骤起，卷起沙尘，遮天蔽日。黑色军阵中传来战马的嘶鸣和旗帜翻卷的声响。
叶凛站在高地上，被那风沙吹得眯起了眼。
但他的手，依然握紧了剑，没有松开。
庭院里，所有考生都屏着呼吸，看着那盘棋。
昭玥也站在琴音身旁看着，她对围棋很感兴趣，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人的棋局，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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