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下午的理论物理导论课,设在能容纳数百人的环形阶梯大教室。琴音赶到时,门口已堵得水泄不通,学生们抱着笔记本和厚重的参考书,脸上交织着兴奋与紧张。她费力地挤进去,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就在寻找座位的片刻,琴音的目光扫过人群,惊讶地发现许多熟悉的面孔:两位刚认识的舍友、分析力学课上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甚至还有在图书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学。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侧后方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昭玥正朝她用力挥手,旁边的玄宸则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又落回课桌下。
琴音挤过去,在昭玥身边空出的座位坐下,微微喘气。“好多人……”她小声感叹,几乎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不知是因为拥挤,还是因为即将面对那位名录上“106岁”的传说。
“那当然,”昭玥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陈正教授啊,理论物理界的活化石,据说他当年和爱因斯坦通过信。他的公开课,向来是全校最抢手的‘景点’之一。”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一小盒薄荷糖,塞给琴音一颗,“压压惊。”
琴音接过糖,指尖有些凉。她下意识地看向玄宸,他依旧安静,窗外午后的阳光给他蓝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淡金,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眸。他似乎对周围的喧嚣浑然不觉,只是在看膝上的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居然没有玩手机吗?」
就在这时,教室前方所有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一位老者,从侧门缓步走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癯,背脊却挺得笔直。满头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仿佛一团凝结的智慧之光。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面容——并非想象中的枯槁,皮肤虽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却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而那双眼睛,藏在圆框眼镜后面,沉静、明亮、深邃,此刻正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到讲台中央,将手中那本薄薄的、边缘起毛的笔记本放下。
“今天,我们从一个问题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偌大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特有的温和与力量,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座的各位,有人思考过,”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中后排,琴音感到自己的呼吸一窒,“时间,为什么总是单向流逝?”
“熵增定律?”前排有学生小声回答。
“那是现象,是描述,不是原因。”陈正教授轻轻摇头,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但这只是‘如何’,不是‘为何’。就像我们描述苹果落地,是因为引力,但引力本身为何存在?”
他转过身,用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时间之箭。笔迹苍劲,力透板背。
“从牛顿的绝对时间,到爱因斯坦的相对时间,我们拆解了它的结构,让它变得柔软、可弯曲,甚至与空间编织成一体。但我们依然无法回答,它为何执着地指向一个方向——从过去,到未来,永不回头。”
琴音怔怔地望着黑板上的字,陈正教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中那片关于“缓速时间”的迷雾里,激起层层陌生的、却仿佛直指核心的涟漪。她想起自己那诡异而孤独的感知——当万物迟滞,唯有光速冷酷地保持恒定。
如果时间可以“缓速”,那它的“方向”呢?是否也可能……被撼动?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过一阵战栗般的兴奋。
陈正教授的声音继续流淌,将深奥的宇宙学、量子力学与哲学思辨,编织成一条迷人的河流。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数百人压抑的呼吸。琴音努力地听着,记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和模型像天书一样掠过,但其中蕴含的、对世界根本规律的追问,却与她心底的谜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每当琴音因为某个概念而陷入沉思或面露困惑时,昭玥总会从专注中分神片刻,悄悄看她一眼。
琴音注意到,陈正教授在讲解复杂概念时,目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他们这个角落。有两次,当琴音抬头时,正好对上教授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虽然只是瞬间的对视,却让她心头一跳。和老师对视,总让人感觉有点不自在。
听课许久,在注意力无法集中时,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昭玥。昭玥似乎听得极其专注,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敲着某种复杂的节奏,眉头微蹙,好像也在全力消化。而另一侧的玄宸,不知何时已合上了书。琴音这时才注意到,他桌上放着《宇宙的琴弦》和《律吕精义》两本书。
「他在思考那晚的音乐吗?」
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讲台上,眼神依旧是那种深海般的平静,但琴音似乎捕捉到,在他那过于完美的平静之下,有一丝思维走神,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微光,仿佛他不仅在听这节课,更在透过这节课,观察着讲述者本身。
而坐在昭玥前桌的男生,从上课开始就时不时地调整坐姿,手按着腹部,脸色有些发白。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向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捂着肚子匆匆离开了教室。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时,琴音才恍然惊觉,后背竟已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这堂课有多难,而是因为那种思想被强行拉伸、触及未知边界的震撼。
人群开始松动,低声的讨论嗡嗡响起。昭玥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了……感觉脑细胞又死了一大片。”
她起身想去接水,刚站起来,前桌空位旁的同学突然一个大幅度的转身,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昭玥桌上的笔袋,里面的笔滚了一地。更巧的是,一支滚动的笔正好被路过的人踩到,“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啊……我的笔……”昭玥蹲下身,看着断成两截的钢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琴音连忙帮她一起捡,心里对昭玥所谓的“霉运”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下课后,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昭玥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提议:“这周上完课,周末要不要出去放松一下?琴音还没有在学校附近好好玩玩吧?我们学校不远处的古城墙和老街,都很有特色。”
玄宸看了琴音一眼,淡淡地说:“可以。”
琴音正想从刚才那些沉重的思绪中暂时抽离,便点头答应:“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昭玥笑起来,“周六上午十点,校门口见。”
午后的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琴音回想着那浩瀚深奥的物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恢弘的教学楼,心里明白,有些问题一旦开始追问,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简单的世界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