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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裂开的那道缝,光像针尖一样刺下来。林小宝眯了下眼,糖在嘴里化得差不多了,甜味沉到底部,有点发苦。他把糖纸捏成一团,塞进裤兜——这动作是下意识的,从前在赌场里,烟头、纸条、硬币,所有不起眼的小东西都不能随便扔,谁知道哪片碎屑能撬动一场牌局?
王老板还在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掉。
“一天二十斤……”林小宝低声算,“八分进,一毛卖,差两分。二十斤就是四毛利,一个月……”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王老板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慢慢散开:“你这算法,漏了损耗。酱油桶底总有剩的,洒地上也有。还有,粮票换的不算钱,可人家拿粮票来打酱油,你也得认。”他顿了顿,眼神忽然深了些,“你爹以前也这么算过账。”
林小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轻一重。
他没抬头,只笑了笑:“我爹?他不是在厂里烧锅炉吗?”
“哦。”王老板含糊应了一声,把烟屁股摁在门框上,“是我记岔了。”
空气里有股焦油混着酱油发酵的味道。林小宝闻到了,还有一丝铁锈,是从石墩子那边飘来的——刚才他捡钱包时,手指蹭过裂缝边缘,划了一道细痕,现在正渗着暗红的水珠似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王叔,您这儿收不收空瓶子?汽水瓶、药水瓶都行?”
“收啊,三分一个。”
“我要是能拉一筐来呢?”
王老板抬眼:“哪儿来的?”
“东市废品站那边,有人扔。”他说得轻描淡写,“我跟李二狗约好了,明天去翻。”
“李二狗?”王老板冷笑一声,“那个瘦猴儿?别被他带沟里去了。那孩子眼里只有吃的,前两天偷供销社的糖精,差点让人剁手。”
林小宝点头,像是记下了。
其实他知道,李二狗没偷。是赵天龙的人栽的。那天他在巷尾看见老孙家拎着鸡笼经过,笼底漏了根铁丝,弯成钩状,正好能勾开糖精柜的锁扣。
但他没说。
有些事,知道就行,不必讲透。
他转身要走,脚步刚挪动,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拖拽声。
是布鞋底刮着青石板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和低骂。
他停下。
王老板也听见了,皱眉朝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摆弄起柜台上的算盘,噼啪响了几声,像是要把什么声音盖过去。
林小宝绕过棋桌。两个下棋的老人头都没抬,其中一个用自制象棋的木片拍了拍烟袋锅,说:“张铁柱又犯浑了。”
他没应,往前走了几步。
拐角处,张铁柱被两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架着胳膊,往居委会方向拖。他左耳撕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鼻梁肿得发亮,嘴唇破了,结着紫黑的痂。可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前方,像一头困兽。
李二狗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半截断绳,脸色发青。
“我没拿!”张铁柱突然吼出来,嗓音劈了,“是赵天龙的人塞麻袋进我家灶台!你们去搜啊!去搜!”
话没说完,后脑挨了一巴掌。
“闭嘴!赃物都找到了还嘴硬?”
林小宝站在原地。
风吹起来,一张废纸打着旋儿贴在张铁柱鞋面上。他没动,也没看林小宝。
但李二狗抬头,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林小宝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知道,这时候冲上去没用。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而且——
他瞥见其中一人腰间别着红袖章,是街道治安组的。
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边,手指在裤缝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擦汗。其实是在掐自己。提醒自己冷静。
风又吹了一下。
纸片飞走了。
他转身离开,走得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
回到家里,天还没黑透。
厨房兼堂屋,一张方桌,三副碗筷。母亲王秀兰在灶台边盛粥,稀得能照出人脸。林小雨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指甲缝里全是绿汁。
“哥。”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低声音,“我梦见桥底下有灯。”
林小宝筷子一顿。
王秀兰立刻打断:“吃饭别说话。”
屋里静了几秒。
他低头喝粥,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眼角余光看见妹妹脚晃着,一只布鞋快掉了,也没去扶。
饭后他摊开作业本,假装写字。
铅笔在背面画:一枚纽扣的刻痕放大成坐标网格,《植物志》扉页的墨迹倾斜角度标注为17度,八仙桥地形草图旁写着‘赵天龙—田美玲—陈默之’三条连线。
妹妹趴床上装睡,一只脚还在晃。
忽然说:“哥,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不能讲。”
他笔尖一顿,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凌晨四点,天光未亮。
他翻窗而出,踩着尿桶爬上矮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脚踩到一泡夜露浸软的狗屎,滑了半步才稳住。
李二狗已经在废纸堆后等他,浑身湿漉漉的,像从河里捞出来的。
“给。”他递上一个纸团,外面裹着油毡布,“从张铁柱藏身的地窖摸出来的,沾了水。”
林小宝展开。
是半页账单,墨迹晕染,字歪斜:
> 八仙桥西口
> 每日三趟
> 货重三十(斤)
> 接头人:老孙
> 时间:寅末卯初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像是重量或编号,但被水泡糊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守夜人提灯巡来,灯笼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两人迅速分开躲藏。
林小宝缩在油毡布后,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守夜人走近,在废纸堆前停下,咳嗽两声,灯光扫过地面。
照见一只遗落的童鞋。
他弯腰捡起,吹去灰,轻轻放在堆顶,继续前行。
林小宝等他走远,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心。掌纹里全是汗。
他把纸团重新包好,塞进内裤夹层——那里已经藏着一片烤红薯皮,是他昨天留下的信物。
他知道,这张纸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个陷阱。赵天龙若想引他入局,这是最自然的方式:让一个被捕的混混留下线索,引猎物上钩。
可他必须赌。
因为八仙桥西口,是他父亲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也是《植物志》里夹着纽扣的地方。
次日清晨,他带着两颗水果糖,来到田美玲的修鞋摊。
她在补一双军绿色胶鞋,针线穿过皮革,发出钝响,像在缝合某种秘密。
他递上糖:“阿姨,能帮我钉颗扣子吗?”
展示衣领脱落的那枚——正是原样复制的刻痕纽扣。他昨夜用铅笔拓下图案,又找了个旧铜片磨出凹槽,照着刻了一遍。
田美玲抬眼。
目光如锥。
她接过扣子翻看,手指摩挲纹路,久久不语。
老孙家路过,拎着鸡笼冷笑:“哟,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田美玲头也不抬:“闭嘴。”
她拿出工具,慢条斯理开始钉扣,每钉一针都像在封存什么。
林小宝安静地坐着,看她动作。她的手很稳,虎口有茧,像是常年握刀。钉到最后一下时,她忽然停住,低声说:
“有些东西,不该还在。”
他点头。
转身走出五步。
听见她在背后补了一句:“西口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有铁皮盒。”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变。
但心跳快了半拍。
中午,他蹲在公共水井边,帮邻居奶奶摇轱辘打水。
老人手抖,他接过来,一圈一圈往下放绳,听见水桶碰壁的闷响。
“小宝啊,现在懂事多了。”奶奶叹气,“病了一场,倒是变了个人。”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水打上来,倒进桶里,晃荡着阳光。
他知道,改变形象需要从小事累积。帮人打水、提醒煤炉、借晾衣夹……这些琐碎的好意,像细沙一点点填满别人心里对他的偏见。
下午,他在公共厨房门口遇见李阿姨。
“李姨,您炉子快灭了。”他说,“加点煤,不然饭煮不熟。”
李阿姨掀开锅盖一看,火苗果然只剩一点蓝芯。赶紧添煤,火“呼”地燃起来。
“哎哟,谢谢你啊小宝!”
他摆摆手走了。
傍晚,张铁柱他妈在晾衣服,木夹子不够,愁眉苦脸。
他走过去,递上自家的六个夹子。
“谢谢啊……你是林家小子?”她迟疑了一下。
他点头。
“听说你帮刘婶找回钱包?”
“碰巧看见的。”
她看着他,忽然说:“铁柱回来要是敢欺负你,你来找我。”
他笑了下,心想:他已经不敢了。
晚饭前,母亲在院子里摘菜。
刘芳她娘路过,笑着说:“秀兰,你家小宝现在可招人喜欢了,今早还帮我赶鸡呢。”
王秀兰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会儿天,嘴角慢慢扬起一点。
是久违的笑容。
林小宝在屋里听见,没出去。
他知道,信任正在建立。
而信任,是行动的前提。
夜里,他又摊开作业本。
这一次,画的是八仙桥西口地图。
第三根电线杆的位置标红,旁边写:寅末卯初,老孙接货。
他还画了田美玲摊位的方位,与电线杆之间的距离,估算步行时间约七分钟。
然后写下三个名字:
赵天龙 —— 控制货源,可能通过港口走私
田美玲 —— 传递信息,修鞋摊是中转站
陈默之 —— 关键人物,父亲欠的不只是钱
他盯着最后一个名字,笔尖悬着。
妹妹说“不能讲”,母亲护胸口口袋,苏婉儿交出《植物志》,田美玲听到名字时锤子偏移……
陈默之是谁?
他忽然想起第六章那晚,妹妹梦呓般的话:“第四只猫没影了。”
八仙桥有四尊石狮,传说镇着地下财。可现在只有三尊完整,西口那尊缺了耳朵,像是被炸过。
猫?还是“锚”?
他不确定。
记忆模糊处总在浮现:大概是周三,或者周四?那天似乎下了雨。
他放下笔,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前世最后一局赌牌。
对手发牌时手腕微抖,第三张牌略厚——出千。
他弃牌。
全场哗然。
可他知道,赢一把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而现在,他又要面对一场牌局。
对手未知,底牌未明。
但他已经出了第一张牌:帮助刘婶,接近王老板,试探田美玲。
接下来,该收网了。
三天后。
数学课上,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鸡兔同笼,头十个,脚二十八只,问鸡兔各几?”
全班沉默。
林小宝低头,看同桌铅笔短到握不住,正用两指夹着写。
他举手。
王老师惊讶:“林小宝?你会?”
他走上讲台,用假设法清晰讲解,得出鸡六兔四。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
下课后,有人围过来问问题。
王老师留下他,问家庭情况,暗示学校可提供帮助。
他婉拒。
内心警觉:关注度过高,可能引来麻烦。
但他也知道,聪明不过分,才是最好的伪装。
就像那枚纽扣,那本《植物志》,那句“三轻一重”。
它们不会写在账本上,却比任何数字都值钱。
真正的交易,从来不在秤上,而在人心的缝隙里。
他抬头看窗外。
阳光照在操场边的石狮子上。
西口那尊,缺了耳朵。
像被咬掉的。
他忽然想起田美玲的话:
“西口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有铁皮盒。”
今晚,就得去看看。
不管里面是什么。
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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