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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在柴垛后面蹲了足足半个时辰。腿麻了,屁股也麻了,但他没敢动。远处街上的叫骂声渐渐平息下去,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吆喝,像是在问“看见那小子没有”,得到的回答都是“早跑没影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彻底安静了。
罗焱探出半个脑袋,往街口张望。
那个酒摊的位置已经空了。碎陶片和洒了一地的酒被什么人收拾过,只剩下一滩深色的水渍。卖酒的汉子不见踪影,连那张被他掀翻的破木桌都没了。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
卖小吃的收了摊,布匹铺上了门板,三层高的酒楼倒还亮着灯,但传出来的丝竹声也懒洋洋的,像是快散场了。
罗焱缩回脑袋,长长地出了口气。
“走了。”他说,“那摊子没了。”
“你打算在这儿蹲一晚上?”罗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嫌弃。
“不然呢?”罗焱揉着发麻的腿,“万一那孙子还在找我呢?”
“他一个卖假酒的,敢惊动巡夜的吗?”罗阳说,“掀摊子这事儿,撑死了算个纠纷,又不是杀人放火,他喊几声抓贼,没人搭理,自然就散了。”
罗焱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从柴垛后面钻出来,活动活动手脚,站在巷口往街上张望。
夜色更深了。
灯笼灭了大半,街道显得昏暗空旷。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谁也不多看谁一眼。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现在去哪儿?”罗焱问。
“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拐,再走两条街,有座破庙。”罗阳说。
“破庙?”
“我跟师兄晚上没找着开着的客栈,就在那儿凑合了一宿。”罗阳说,“荒废好些年了,没人管,能遮风挡雨。”
罗焱没说话。
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肚子饿……”
罗阳沉默了一下。
“你是灵魂体,在身体里感觉不到饿是吧?”罗焱继续说,“但我能感觉到,这身体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忙着跑路没顾上,现在一停下来,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罗阳无奈道:“我是灵魂体,在身体里确实感觉不到饿,但就算我能感觉到,我也变不出吃的来。”
罗焱叹了口气。
他迈步往前走,按照罗阳指的路,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破庙比他想象中还要破。
山门的屋顶塌了一半,两扇木门只剩一扇,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嘎吱作响。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踩进去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正殿倒还立着,但窗户全没了,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只眼睛。
罗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破庙,久久没有动弹。
“怎么了?”罗阳问。
“我没睡过破庙。”罗焱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罗阳听出了点别的东西。
“你们那个世界,没有破庙?”
“没有。”罗焱说,“有旅馆,有酒店,有民宿,有青旅,有会所,实在不行还能睡网吧,破庙……”他顿了顿,“只在电视里见过。”
罗阳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响。
过了片刻,罗阳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和……安慰?
“你要是不想睡在地上,就快点进去,里头有个破蒲团,还能凑合。”
罗焱没动。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正殿黑洞洞的门洞,忽然说:“你能不能帮我守夜?”
“什么?”
“帮我守夜。”罗焱说,“我害怕有人睡觉的时候偷袭我。”
罗阳沉默了一瞬,这个理由……确实很正当。
“你刚掀完人家酒摊就跑,现在跟我说害怕?”
“那不一样。”罗焱理直气壮,“掀摊子的时候我肾上腺素飙着呢,现在那劲儿过去了,我是真害怕。这地方黑咕隆咚的,万一进来个流浪汉、地痞流氓基佬什么的,到时候我晚节不保……不对,应该是你晚节不保……也不对……到底算谁不保?”
罗阳沉默。
罗焱继续说:“再说了,你不是灵魂体吗?帮我看着点儿怎么了?”
罗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快点进去睡,你不睡我可要睡了。”
罗焱一愣:“你在我身体里还能睡觉?妈的,你感觉不到饥饿却能感觉到睡意?玩呢!”
“当然能。”罗阳说,“我现在虚弱得很,不睡觉恢复不了,你折腾了一天,我也折腾了一天,再不睡咱俩都别想好。”
“不是,你等等……”罗焱还想说什么。
“晚安,明天见!”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那种说完话的沉默,是那种实实在在的……下线了。
罗焱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喂?”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回应。
“哈喽?”
没回应。
“你忘记充话费了!喂?”
一片寂静。
罗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从荒草上掠过,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哭。
他站在破庙的院子里,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正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行……”他自言自语,“真行,活该你被兄弟出卖!”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院门。
那扇半挂着的木门在风里嘎吱作响,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他又转回身,看着正殿。
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嘴,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罗焱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就算死外面,被野兽咬死,被基佬……也不进这个破庙睡!”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往院门走。
刚走出三步。
轰隆!
天上炸开一道惊雷。
罗焱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罗焱只跑了两步,浑身上下就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了满脸。
他站在院子里,被雨浇成落汤鸡,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院门,那扇破门根本挡不住雨,外面比里面还空旷。
又一记惊雷。
罗焱转身,大步冲进正殿。
妈的,你当年要是不吃那碗饭该多好……都怪你!
殿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雨水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水洼,但好歹有半边屋顶是好的,靠墙那块地方还算干爽。
罗焱摸索着走过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差点绊一跤,他低头一看,是个破蒲团,烂得只剩一圈边。
再往旁边摸,有堆干草。
不知道是谁堆在这儿的,落满了灰,但确实是干的。
罗焱二话不说,抱起那堆干草,往自己身上一盖,整个人缩在墙角。
雨声哗哗地响。
冷。
这具身体只剩炼气一层,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堆干草勉强挡了点风,但没什么用。
罗焱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盯着黑洞洞的殿顶。
雨水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水花。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张一米二的床。
那张床的床垫有点塌,中间凹下去一块,每次翻身都得费点劲,床头柜上堆着没洗的杯子,地上扔着三双袜子,窗帘永远拉不严,早上太阳会从缝里钻进来,正好照在眼睛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
那瓶假酒,那个廉价的外卖。
手机里刷着尖头鳗给集美们介绍东南亚富豪的短视频,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他喃喃道:“疤脸……”
没人回答。
罗阳睡着了。
雨声哗哗地响。
罗焱盯着殿顶,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冷。
罗焱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冷,是那种冷到骨头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冷。
他下意识往身上摸了一把——
干草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
殿里还是黑漆漆的,但雨已经停了,漏下来的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他坐起来,四处摸索。
那堆干草确实没了。他刚才躺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一地的灰。
“怎么回事……”他嘟囔着,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混着烤肉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烧鸡。
罗焱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顺着香味转过头——
正殿中央,不知什么时候生起了一堆火。
火不大,但烧得很旺,火苗舔着几根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火上架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
一只鸡!
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
罗焱的眼睛直了。
他盯着那只鸡,盯着那滴落的油脂,盯着那在火光里微微颤动的鸡皮,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
然后他注意到了火堆旁边的地面。
一堆烧过的灰烬,还带着没烧尽的草梗。
那原本是他披在身上的干草。
“……”
罗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爬起来,走过去,蹲在火堆旁边。
烧鸡就在面前。
香味更浓了,浓得他脑子都不转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只鸡——还烫着,刚烤好没多久,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扯下一只鸡腿,张嘴就咬。
烫。
但香。
那种香没法形容,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东西,鸡皮烤得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流汁,油脂和肉香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淌。
罗焱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他从来没觉得一只鸡这么好吃。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看他。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有种被黄鼠狼的盯上的感觉……
罗焱咬着鸡腿,慢慢抬起头。
火堆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乞丐少女。
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警觉的野猫。
破衣烂衫……这是罗焱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那身衣裳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灰扑扑的,满是污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撕开好几道口子,用粗细不一的线胡乱缝过。
脚上的鞋子更惨,一只露出大脚趾,另一只鞋底都快掉了,用破布条缠着勉强没散架。
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灰尘,有几缕黏在脸上,脸上脏兮兮的,像多少天没洗过,灰一道黑一道,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火光映在里面,像两簇小火苗,正定定地盯着他。
盯着他手里的鸡腿。
罗焱的嘴停住了。
他咬着鸡腿,和那个乞丐少女四目相对。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
少女开口了。
“你吃我的鸡!”
那声音不高不低,有些沙哑,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但语气凶得很,带着明明白白的敌意和警告。
罗焱的鸡腿卡在嘴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女,再低头看了看鸡,再抬头看了看她。
“你……你的?”他含糊不清地问。
少女没动。
她还是那样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浑身绷紧,像随时准备扑过来,又像随时准备逃走。
那是长年在外流浪的人才有的姿态——对什么都警惕,对谁也不信任。
她盯着罗焱,盯着他手里的鸡腿,一字一顿:
“我抓的,我杀的,我烤的,你凭什么吃!”
罗焱张了张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腿,已经被他啃了一半,油汪汪的,缺口处还在冒着热气。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女。
少女的眼睛还是很亮。
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照不出本来面目,只照出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愤怒。
不对,不止是愤怒。
还有别的。
罗焱仔细看了看,忽然明白了。
是馋。
她盯着他手里那半只鸡腿,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罗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举到面前,看了看,又举到少女面前,晃了晃。
“要不……”他说,“分你一半?”
话还没说完。
少女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只炸毛的野猫,罗焱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就挨了重重一脚!
砰!
那一脚踹得又狠又准,正中心口。
罗焱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地面,眼冒金星。
“咳!”
他趴在地上,咳得喘不上气。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抬起头……
少女已经蹲在火堆旁边。
她也不管那只鸡还烫着,直接伸手从火上扯下来,整只抱在怀里,烫得她龇牙咧嘴,双手来回倒腾,嘴里嘶嘶吸着凉气,但就是不肯松手。
她把鸡死死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靠着墙,瞪着罗焱。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这是我的鸡!”她喊,声音又尖又哑,带着颤,“我的!”
罗焱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看着她。
少女抱着那只鸡,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又或者是饿的,破旧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瘦削的肩膀透过布料支棱出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警惕、愤怒,还有……
还有一点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她紧紧地抱着那只鸡,像抱着自己的命。
火光跳动,映在她脏兮兮的脸上,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委屈照得明明灭灭。
罗焱忽然不觉得胸口疼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个抱着鸡缩在墙角的少女,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
能不能给我留只鸡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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