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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黄昏。太阳西斜,把整座陶邑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城墙上,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中。街巷间,孩子们还在追逐嬉闹,大人们开始收工回家,一天的忙碌即将结束。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晚归的农人,挑着担子,赶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城里走。再远处,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红霞,红得耀眼。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官道。
“明天,杜衡公子就该到了吧?”
范蠡点点头。
“墨回信上说,今日到宋国地界,明日一早启程,午后能到。”
田文笑了。
“这一路,可把范夫人盼坏了。”
范蠡也笑了。
“可不是。这几天,她把那屋子收拾了七八遍,被子晒了又晒,枣干摆出来又收进去,收进去又摆出来。”
田文哈哈笑起来。
“做娘的都这样。”
范蠡转头看他。
田文的笑声慢慢停住了。他望着远处那片红霞,轻声道:“我娘当年也是。每次我回家,她都要忙活好几天。后来……后来她不在了,我才知道,那些忙活,都是念想。”
范蠡拍拍他的肩。
没有说话。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鸡汤,香气四溢。旁边还放着几样菜,都是杜衡爱吃的——红烧肉、炒豆角、凉拌黄瓜。
“娘,做这么多?”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
西施头也不回:“表哥明天回来,给他接风。”
范平咽了咽口水。
“那我能不能也吃?”
西施笑了。
“能。大家一起吃。”
姜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范郎,齐国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是公子阳生的笔迹: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几日天冷了,我给学堂里的孩子每人做了一件棉袄。布是粗布,棉花是旧的,但暖和。狗蛋穿上新袄,高兴得在原地转圈。二妮摸着新袄,眼泪掉下来了。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从来没穿过新衣裳。
舅舅,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高兴的是,他们有了新袄。难受的是,一件粗布棉袄,就能让他们高兴成这样。
白先生说,慢慢来。先让他们吃饱穿暖,再教他们读书识字。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慢慢来。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在做他想做的事。”
姜禾轻声道:“可他能做的,还是太少。”
范蠡望着窗外,缓缓道:“不少。一件棉袄,对一个孩子来说,就是全部。”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杜衡明天就回来了。陶邑一切都好。你在齐国好好的。棉袄做得对。慢慢来,不着急。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九月二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明天,杜衡就回来了。
他想起这孩子第一次来陶邑时的样子——瘦瘦的,怯怯的,站在院子里,不敢动。如今一年过去了,他长高了,也结实了。在郢都读书,考了第二名。回来时,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什么样子,都是他的孩子。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明天,杜衡就回来了。
这棵树,会看见他。
这座城,会迎接他。
这个家,会拥抱他。
第一百六十六章晨光
九月二十五,清晨。
天刚蒙蒙亮,范蠡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他轻轻起身,披上衣裳,走出卧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快要隐去。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黄趴在廊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范蠡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今天,杜衡要回来了。
辰时,太阳升起来了。
西施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汤,锅里蒸着糕,案板上切着菜,忙得脚不沾地。
范平也起来了,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好吃的。
“娘,表哥什么时候到?”
西施头也不回:“午后。”
范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瘪瘪嘴。
“还要好久。”
姜禾从屋里出来,帮他穿上厚衣裳。
“不久。你出去玩一会儿,回来就差不多了。”
范平眼睛一亮,跑出去找阿毛他们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条官道。
官道上还空着。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一辆马车出现。
巳时,阿毛跑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见了范蠡就问:“范大夫!杜衡表哥到了吗?”
范蠡摇摇头。
“还没有。”
阿毛踮起脚,往官道方向望了望。
“那我在这儿等!”
范蠡笑了。
“好。一起等。”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孩子。都是学堂里的,都认识杜衡。他们蹲在门口,排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官道。
范平也回来了,加入他们的队伍。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带着笑。
西施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忙活了。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
孩子们开始饿了。范平跑回去拿了几个饼,分给大家。他们蹲在门口,一边啃饼,一边继续望。
官道上,还是空的。
范蠡站在他们身后,也望着那条官道。
忽然,一个孩子喊起来。
“来了!有马车!”
所有人都站起来,踮起脚望。
远处,一辆马车正沿着官道驶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范蠡的心跳得快了一拍。
马车驶近城门,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人跳了下来。
杜衡。
他长高了,也壮实了。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裳,脸上带着笑。他站在城门口,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城,然后朝猗顿堡的方向跑来。
“舅舅!”
范蠡迎上去。
杜衡扑进他怀里。
范蠡抱着他,眼眶发热。
“回来了。”
杜衡点点头,松开他,又跑向西施。
“舅母!”
西施抱住他,眼泪流了下来。
“瘦了。瘦了。”
杜衡摇摇头,笑了。
“没瘦。壮了。”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
杜衡蹲下身,抱起他。
“范平!长高了!”
范平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阿毛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杜衡表哥,郢都好玩吗?”
“杜衡表哥,你带好吃的了吗?”
“杜衡表哥,你教我们堆雪人吗?”
杜衡笑着,一个个回答。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墨回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范蠡身边。
“范兄,人我给你送回来了。”
范蠡拍拍他的肩。
“辛苦了。进屋坐。”
一群人拥着杜衡,进了院子。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西施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满满一桌,香气四溢。杜衡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熟悉的菜,眼眶有些红。
“舅母,做这么多……”
西施给他夹菜。
“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
杜衡点点头,大口吃起来。
范平坐在他旁边,也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看他。
姜禾给墨回倒酒,两人喝着说着。
范蠡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午后,杜衡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阿毛他们缠着他,让他讲郢都的事。杜衡就讲,讲学堂,讲先生,讲同窗,讲郢都的城墙、街道、集市。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瞪得大大的。
范平坐在他腿上,也听得入神。
大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又趴下了。
西施在廊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听,嘴角带着笑。
姜禾坐在她旁边,也听着。
范蠡和墨回坐在书房里,喝茶说话。
“这孩子,真不错。”墨回说,“在学堂里,先生夸,同窗服。考了第二名,差一点就是第一。”
范蠡点点头。
“他娘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墨回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在那边,也能看见。”
范蠡望着窗外那些孩子,没有说话。
申时,墨回要走了。
他站在门口,对杜衡说:“好好在家待着。开学前,我来接你。”
杜衡点点头。
“墨先生,路上小心。”
墨回笑了,拍拍他的肩,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了。
杜衡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范蠡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杜衡转过头,看着他。
“舅舅,我想多待几天。”
范蠡笑了。
“想待多久待多久。这是你家。”
杜衡点点头,又笑了。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比中午简单些,但还是很丰盛。杜衡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讲郢都的事。
西施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
范平困了,靠在母亲怀里,眼睛一闭一闭的。
姜禾收拾碗筷,嘴角带着笑。
饭后,杜衡去自己屋里。
床上铺得软软的,被子晒得蓬蓬的,桌上放着一碟枣干。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
还是那个味道。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舅公带他躲在山上的日子,想起第一次来陶邑时的惶恐,想起舅舅教他写字时的耐心,想起舅母做的每一顿饭,想起范平的每一次笑。
这里,是家。
窗外,月光如水。
九月二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再过几天,就是十月了。
十月,秋天还在。
冬天,快来了。
但他知道,无论冬天多冷,这个家,永远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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