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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阴。景阳大军离城的第二日,陶邑安静得有些异常。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空荡荡的官道。三日前,这里还是旌旗蔽日、人马喧嚣;如今只剩下零星的行商和赶路的百姓,在秋风中匆匆来去。
“范大夫,”海狼从城楼下上来,抱拳道,“昨日抓获的那几个探子,审出来了。”
范蠡转身:“说。”
“为首的叫陈荣,是端木赐的门客,专门负责刺探军情。”海狼压低声音,“他们一共五人,分三批混入陶邑。除了被我们抓住的这四个,还有一个在逃。据陈荣交代,那人叫郑安,已经往宋国方向跑了,应该是去给端木赐报信。”
范蠡眉头微皱:“跑了多久?”
“昨夜跑的。我们审问时才发现少了一个,派人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端木赐很快就会知道,景阳已经出兵。也会知道,陶邑现在只有景梁的五千留守军。”
海狼脸色一变:“那他会……”
“会动。”范蠡目光锐利,“端木赐在宋国经营多年,又与越国勾结。如今景阳主力入宋,后方空虚,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海狼握紧佩刀:“范大夫,我们怎么办?”
范蠡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城外的田野,秋收已经结束,土地裸露着,等待来年的播种。再往远处,是通往宋国的官道,蜿蜒消失在视野尽头。
“两条路。”他缓缓道,“一是加固城防,严防死守。二是先发制人,切断端木赐的爪牙。”
海狼一怔:“先发制人?怎么制?”
范蠡转身,看着他:“你在齐国水师时,可曾做过斥候?”
“做过。”海狼道,“潜入敌境,刺探军情,烧粮毁船,都干过。”
“好。”范蠡道,“我要你带二十个人,潜入宋国,找到端木赐的软肋。”
海狼眼睛一亮:“范大夫的意思是……”
“端木赐要动,需要三样东西:人、粮、钱。”范蠡道,“他的人,多是宋国旧部和收买的亡命之徒;他的粮,靠的是宋国粮商支持;他的钱,来源不明。你潜入宋国,查清这三样东西的底细——尤其是钱。他若有钱,必有来路;若没钱,必有债主。找到债主,就等于找到了他的命门。”
海狼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记住,”范蠡按住他的肩,“你只是去打探,不是去刺杀。端木赐再可恶,也是宋国司寇。杀了他,宋楚之间必起争端。我们只求自保,不求杀敌。”
“是!”
海狼领命而去。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盘算。
端木赐这一关,必须过。
否则,陶邑将腹背受敌。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四溢。范平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抱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范郎,”西施探出头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回来看看你们。”范蠡在儿子身边坐下,看他在地上划出的线条,“范平,画什么呢?”
“城墙。”范平指着地上的线条,“爹的城墙。”
范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膝上:“范平想不想去看真正的城墙?”
“想。”孩子眼睛亮亮的。
“好。等吃完饭,爹带你去。”
西施从厨房出来,看着父子俩,笑了。
饭后,范蠡带着范平登上城楼。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城墙上,照在孩子脸上。范平第一次登这么高,兴奋地跑来跑去,指着城下的行人、远处的田野、天边的飞鸟,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范蠡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学生。
海狼不在,换了一个年轻的校尉跟着。那校尉看着范蠡父子,眼中满是羡慕。
“范大夫,公子真可爱。”
范蠡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看着儿子在城墙上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若没有这些乱局,没有这些算计,没有这些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每天这样陪着孩子,该多好。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若”。
申时,屈由来报:景梁请范蠡去营地议事。
范蠡把范平交给西施,赶往楚军营地。
景梁的帅帐设在营地中央,比景阳在时简陋些,但守卫森严。范蠡入帐时,景梁正对着地图沉思。
“范大夫来了。”景梁起身,“请坐。”
范蠡坐下,开门见山:“景校尉召范某来,有何事?”
景梁看着他,缓缓道:“范大夫,本将刚收到消息——端木赐派人去了郢都。”
范蠡心中一凛。
“他去郢都做什么?”
“告状。”景梁道,“告陶邑私通齐国,窝藏齐国逃犯。还说范大夫在海上有一条秘密退路,与齐国叛臣田英有勾结。田英已死,死无对证,但若有人查起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范蠡。
范蠡面不改色:“景校尉信吗?”
景梁笑了:“范大夫,本将不信这些。但郢都有人信。端木赐此去,就是要让那些人信。”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景校尉告诉范某这些,是为何?”
“因为将军临行前交代过,”景梁道,“陶邑的事,本将可以自己做主,但要记住一条——范大夫是楚国的人,陶邑是楚国的城。只要范大夫不负楚国,楚国便不负范大夫。”
范蠡起身,郑重行礼:“景校尉厚意,范某铭记。”
景梁摆摆手:“去吧。端木赐那边,本将会派人盯着。若有动静,及时告知。”
范蠡告退。
走出营地时,天已黄昏。西边的云层染上金边,像火烧一样红。他站在营地门口,望着那片红云,心中千头万绪。
端木赐去了郢都。
告他私通齐国,窝藏逃犯,有海上退路。
这些,都是真的。
虽然田英已死,死无对证。但若有人存心要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而他在郢都,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外甥。
杜衡。
那孩子在官学读书,策论拿了甲等,昭奚恤说可堪大用。他本该安安稳稳读书,将来入仕为官,光宗耀祖。
可若有人拿他做文章……
范蠡闭了闭眼。
不会的。昭奚恤会护着他。景阳也会。那些人对那孩子好,不是因为他是范蠡的外甥,是因为他真的聪明,真的可堪大用。
可万一呢?
万一有人不顾一切……
“范大夫?”守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范蠡回过神,点点头,翻身上马,往猗顿堡而去。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三封信,都是今日到的。
第一封是白先生的:
“范大夫:
端木赐已至郢都,下榻昭明旧宅。此人四处活动,遍访朝中大臣,所谈何事尚未探明。但他出手阔绰,送礼甚重,已有多人收受。
另,昭奚恤拒绝见他。景阳将军在宋国前线,不知此事。
白。”
第二封是姜禾的:
“范郎:
新藏身处已定,比雾岛更隐秘,暂名‘冬岛’。此岛四面礁石环绕,只有一条水道可入,大船难近。岛上有一眼温泉,可御寒。公子阳生病势渐愈,每日在温泉边晒太阳,脸色好多了。
田英旧部中,有一人擅长造船。他说可在岛上建船坞,打造新船。若成,日后出海更方便。
另,丁茂近日有异动。他的水师分两路,一路继续北搜,一路往东而去,像是要探什么新航线。我派人跟踪,发现他们的船在测绘海图,疑似在找通往楚国的隐秘水道。
姜禾。”
第三封是来自郢都的匿名信,没有落款,但笔迹让范蠡心头一颤:
“舅舅:
我叫杜衡。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但我还是写了。
先生在课堂上讲策论,说要‘论富国与强兵孰先’。我写:富国者,养民也;强兵者,卫民也。未有不养民而能卫民者,亦未有民不卫而国能久富者。
先生批了甲等,夸我有见识。
可我心里想的是:舅舅,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母亲临终前,把这枚玉佩给我,说是舅舅的信物。她说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一定会回来找我们。我等了三年,没有等到。
昨天,有个人来官学找我,说他是舅舅的朋友。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我说没有。他点点头,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舅舅的朋友。但我想,万一他是呢?万一舅舅真的还记得我呢?
所以我还是写了这封信,托他转交。
舅舅,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能不能给我回一封?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
我想知道,你真的还活着。
杜衡。”
范蠡执信的手,微微颤抖。
三年了。
那孩子等了三年,只等来一句“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等到舅舅,只等到了楚国的人——那些把他当人质、当棋子、当筹码的人。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有个舅舅,有一枚玉佩,有一个从未兑现的承诺。
范蠡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有了泪光。
他提笔回信,写得很慢,很慢:
“衡儿:
信收到了。
舅舅还活着。
舅舅一直在想你,只是不敢去见你。
因为你母亲临终前托付我的事,我还没有做完。等我做完了,就去接你。
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舅舅来接你那天,你要长高一点,壮一点,让舅舅一眼就能认出你。
玉佩收好。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也是舅舅留给你的。
等我们见面那天,你再把它还给舅舅。
舅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笔悬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他放下笔,将信折好,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叫来阿哑。
“这封信,亲自送到郢都官学,交到一个叫杜衡的孩子手上。要亲手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阿哑看着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九月二十九的月亮,只剩下一弯细钩。
但再过半个月,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人心。
再远,也会靠近。
再冷,也会暖起来。
他相信。
九月三十,晴。
景梁一早派人来请范蠡。
范蠡赶到营地时,景梁正与几个将领议事。见他来,景梁挥手屏退左右,低声道:“范大夫,端木赐在郢都有动静了。”
范蠡心中一凛:“什么动静?”
“他联合了几个大臣,上书弹劾你。”景梁道,“罪名有三:一、私通齐国,窝藏齐国逃犯。二、在海上经营私路,意图不轨。三、与田英有书信往来,田英死后焚信灭迹。”
范蠡面不改色:“楚王如何反应?”
“楚王留中不发。”景梁道,“但听说已派人暗中调查。昭奚恤替你说了话,说‘无凭无据,不可妄加罪名’。但调查还是会查的。”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多谢景校尉告知。”
景梁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实话告诉我,那些罪名,有几分是真?”
范蠡坦然与他对视:“景校尉,你信吗?”
景梁看了他良久,笑了。
“范大夫,本将不信那些。本将只知道,将军临行前说过,你是楚国的盟友,陶邑是楚国的城。只要你不负楚国,楚国便不负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端木赐这一手,确实毒辣。他在郢都造势,就是想让你自顾不暇,无法顾及陶邑。你若被调查缠住,陶邑必乱。”
范蠡点头:“范某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范蠡望着帐外的天空,缓缓道:“等。”
“等?”
“等端木赐露出破绽。”范蠡道,“他告我私通齐国,可齐国那边,田英已死,死无对证。他告我窝藏逃犯,可逃犯在何处?他拿不出人。他告我焚信灭迹,更是无稽之谈——信都没有,何来灭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端木赐告我,用的是嘴。我等他,用的是时间。时间久了,他若拿不出证据,弹劾自破。”
景梁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那本将能做些什么?”
“请景校助范某做一件事。”范蠡道,“盯紧端木赐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在陶邑附近活动。若有,立即拿下。他们若想栽赃,必先派人送‘证据’。截住这些人,就等于截住了他们的刀。”
景梁眼睛一亮:“好!本将这就去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晒书。这几日天气好,她把书房里的竹简都搬出来,一本本摊开,让秋阳晒去潮气。满院的竹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范平蹲在旁边,拿着一片竹简,学着母亲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
“夷光,”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有件事要告诉你。”
西施抬起头,看着他。
范蠡将端木赐弹劾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西施听完,神色平静:“范郎打算怎么办?”
“等。”范蠡道,“等他露出破绽。”
西施点点头,继续晒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范郎,你说杜衡那孩子,会不会有事?”
范蠡一怔。他没想到西施会问这个。
“不会。”他说,“昭奚恤会护着他。而且,他只是个孩子,端木赐再狠毒,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西施看着他,轻声道:“范郎,你给他写信了?”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西施笑了:“那就好。那孩子等了你三年,总该有个回音。”
范蠡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晒了一下午的书,黄昏时,西施开始收。范蠡帮她一起,一卷卷竹简整齐地码回箱中。范平也来帮忙,抱着最小的那卷,摇摇晃晃地走,脸上满是认真。
暮色渐浓时,阿哑回来了。
他走到范蠡身边,打手势:信送到了。
范蠡心头一松:“他怎么说?”
阿哑想了想,打手势:他哭了。然后笑了。然后把信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范蠡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
那孩子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
夜里,范蠡正在书房批阅文书,阿哑又送来一封信。
是白先生的:
“范大夫:
端木赐在郢都的活动,已引起昭奚恤警觉。昭奚恤派人暗中查访,发现端木赐所送礼金,来源可疑——不是宋国官库,也不是他自家产业,而是来自一个叫‘东莱商号’的齐国商社。
东莱商号,是丁茂的产业。
端木赐与丁茂有勾结。
此事若查实,端木赐的弹劾,就成了齐国对楚国的构陷。届时,倒霉的就不是你,而是他了。
白。”
范蠡看完信,久久没有动。
端木赐与丁茂勾结。
丁茂是田乞的心腹,是杀害田英的凶手。
端木赐为了扳倒他,不惜与杀田英的仇人联手。
这世上,有些人为了权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范蠡提笔回信:
“查实东莱商号与端木赐的往来证据。若有书信、账目、人证,最好。拿到后,立即送郢都昭奚恤处。此事若能成,端木赐自败。
另,提醒昭奚恤:丁茂既是田乞心腹,此举必是田乞授意。田乞欲借端木赐之手,除掉楚国这边的隐患。若能反制,可让田乞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先生,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小心。”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忽然问:“今日几封信了?”
阿哑想了想,打手势:三封。
范蠡点点头。
三封信,三条线。端木赐一条,丁茂一条,郢都一条。
每一条都要走好,每一步都要小心。
窗外,秋夜静寂。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残月。
再过几天,就是十月了。
十月,冬天就要来了。
可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难熬。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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