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 第十七章盐路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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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霜降那日,盐队出事了。

    按照与越国的秘密约定,每月初一海狼会押运一千五百瓮盐前往三不管村。这次出发前,范蠡特意叮嘱:“近来边境不安,多带一倍护卫,走西线新探的水路。”

    海狼领命。船队共十条船,每船载盐一百五十瓮,护卫二十人,合计二百人。这在平时已是足够兵力,但这次,他们再没回来。

    第三日傍晚,只有三条破船歪歪斜斜驶回琅琊港。船上幸存者不足三十,个个带伤。领队的海狼胸口中箭,虽未致命,却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是埋伏。”一个断了胳膊的护卫躺在担架上,强忍剧痛汇报,“船过‘黑石峡’时,两岸突然射出火箭,接着滚木礌石砸下。我们想掉头,后方水道被沉船堵死……对方至少五百人,有强弩,战术娴熟,绝不是普通水匪。”

    范蠡面色阴沉:“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护卫摇头:“都蒙面,但……”他顿了顿,“他们用的弩箭,是军制三棱箭。我认得出,那是齐国水师的箭。”

    室内瞬间死寂。姜禾手中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

    齐国水师……这意味着什么?田恒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交易,出手截杀?还是有人借水师之名设伏?

    “先救人。”范蠡稳住心神,“姜禾,你去请最好的大夫,不惜代价治好伤员。白先生,你带人彻查此事——我要知道黑石峡那天的每一艘船、每一个人。”

    两人领命而去。范蠡独自留在账房,手指在算筹上快速拨动。他在算损失:一千五百瓮盐,按越国市价值六千金;十条船,每条船造价百金;两百护卫的抚恤,每人至少二十金……总计损失超过八千金。

    更严重的是信誉损失。越国那边正等着这批盐,若不能按时交付,秘密交易可能暴露,石买那边也无法交代。

    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阿哑走进来,打了一串复杂的手语。范蠡看完,眉头紧锁。

    “你怀疑有内鬼?”

    阿哑重重点头。他继续用手语解释:出发前三天,有人看见田穰的手下在码头附近转悠;出发前一天,盐队的路线图曾在账房外间遗落半个时辰;出发当日清晨,有陌生货船提前进入黑石峡水域。

    线索都指向田穰。但范蠡摇头:“太明显了。田穰若真想对付我们,不会用这么蠢的方法——留下这么多痕迹,等于自报家门。”

    阿哑疑惑。

    “有两种可能。”范蠡分析,“第一,真是田穰干的,他故意留下破绽,让我们以为有人栽赃,实则虚虚实实。第二,有人想嫁祸田穰,挑拨我们与田氏的关系。”

    “谁会这么做?”阿哑打手语问。

    “很多人。”范蠡说,“陶邑其他盐商,越国的敌对派系,甚至……田恒本人。”

    最后这个猜测让阿哑浑身一颤。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陶邑城:“田恒一直对我们不放心。我们生意做得太大,又与隐市合作,他肯定有所察觉。如果他想敲打我们,又不愿撕破脸,假扮水师劫盐队是最好的方法——既给我们警告,又留有余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哑比划。

    “先按兵不动。”范蠡说,“等海狼醒来,问清细节。同时,派人去越国解释,就说遇到风暴,盐船沉没,请求宽限半月。另外……”

    他眼中闪过冷光:“放出风声,说我们怀疑是赵国流寇所为,悬赏千金追查凶手。看看各方反应。”

    五日后,海狼苏醒。

    范蠡亲自去探望。这个硬汉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不是水师。”海狼第一句话就否定了护卫的判断,“那些人的战术像水师,但细节不对——水师习惯三人一组,呈三角阵型。但那天的伏兵是五人一组,呈梅花阵。而且他们用弩的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在训练。”

    “什么意思?”

    “真正的老兵用弩,会有自己的小习惯——有人偏左,有人偏右,有人喜欢先瞄再射,有人喜欢凭感觉。”海狼说,“但那天的箭手,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不是老兵,是……死士。”

    范蠡心头一凛:“训练有素的死士……谁养得起?”

    “诸侯,或者大贵族。”海狼说,“我年轻时在齐国水师待过,见过田恒训练的死士营。那些人就是这种感觉——没有个人感情,只服从命令。”

    田恒……又是田恒。但范蠡总觉得哪里不对。田恒若真想警告他,何必动用死士?随便找个借口查抄几船盐,效果不是一样?

    “还有件事。”海狼压低声音,“中箭落水前,我看见伏兵首领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齐根断掉,伤口很旧。”

    四指……范蠡脑中闪过一个人。三年前在越国时,他曾听说勾践麾下有一支秘密部队,成员皆以断指为誓,永不背叛。难道越国也掺和进来了?

    线索越来越乱。齐国、越国、田穰、其他盐商……每个人都有动机,但证据都不足。

    从海狼处出来,范蠡遇见了等在外面的白先生。

    “查清楚了。”白先生递过一份名单,“黑石峡出事当天,共有二十三艘船经过那片水域。其中十七艘是商船,四艘渔船,两艘官船。官船是田穰管辖的税船,说是例行巡查。”

    “税船……”范蠡沉吟,“田穰的人在现场,但他可以说是在执行公务。很聪明的安排。”

    “另外,”白先生补充,“我在隐市的线人传来消息,越国那边对盐船被劫一事反应奇怪。”

    “怎么奇怪?”

    “石买没有发怒,反而很平静。”白先生说,“按他的性格,若真急着要盐,早就派人来质问。可这次,他只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还说‘范掌柜想必自有安排’。”

    这态度太反常。除非……石买早就知道会出事?或者,根本就是他策划的?

    范蠡感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齐国、越国、商界对手、甚至隐市内部,都可能有人想让他垮台。他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白先生,”他忽然问,“隐市有没有‘四指’死士的记录?”

    白先生脸色微变:“你看到了?”

    “海狼看到了。”

    良久,白先生才开口:“有。但不是越国的,是……吴国余孽。”

    范蠡怔住。

    “吴国灭亡后,一部分旧贵族转入地下,组建了‘断指盟’,发誓复国。”白先生解释,“他们主要活动在吴越旧地,但最近有北上迹象。如果真是他们,那目标可能不是你,而是……”

    “而是通过打击我,破坏齐越两国的平衡。”范蠡接话,“吴国余孽希望齐越继续死战,他们才能趁乱复国。劫我们的盐,既能让越国缺盐,又能嫁祸齐国,挑起更大冲突。一箭双雕。”

    这个解释合理。但范蠡不敢全信——乱世之中,谁都可能是演员。

    次日,范蠡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账房里,姜禾、白先生、阿哑、以及刚能下床的海狼围坐一桌。范蠡开门见山:“盐路断了,必须重建。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解决内患。”

    “你找到内鬼了?”姜禾问。

    “没有,但可以引出来。”范蠡说,“我准备演一场戏——放出假消息,说我们已经找到劫匪线索,三日后将押送一批重要证据去临淄,交给田恒。押送路线只有我们五人知道。”

    “引蛇出洞。”白先生点头,“但风险很大。若内鬼真在我们五人中……”

    “所以路线要设成五个版本。”范蠡早有准备,“我们每人知道一条路线,但真正的押送路线是这五条的综合。内鬼若想报信,必须把自己知道的路线传出去。我们只要盯紧各自的联络渠道,就能找出内鬼。”

    计划定下。五人各自领了一条假路线,分头准备。

    范蠡分到的路线是:从陶邑出发,走陆路经曲阜、泰山,最后抵达临淄。他故意在账房“不小心”遗落了一份路线图,然后暗中让阿哑监视。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依然没有动静。

    第三天清晨,出事了——但不是内鬼暴露,而是范蠡的假消息引来了真敌人。

    一队蒙面骑兵突袭了范蠡在陶邑城外的别院。那里存放着准备运往临淄的“证据”——其实是几箱石头。敌人显然知道确切位置,而且目标明确:杀人、抢箱、焚屋。

    幸好范蠡早有防备。别院里埋伏了五十名护卫,双方激战一场,蒙面骑兵丢下七八具尸体撤退。护卫追捕时,活捉了一个受伤的骑兵。

    “不是死士。”海狼检查俘虏后汇报,“这人怕死,一吓就招了。他说他们是受雇于人,对方出五百金,要抢箱子,还要……杀你。”

    “雇主是谁?”

    “不知道,接头人蒙面,但说话带楚地口音。”

    楚地口音……范围又扩大了。楚国与齐国虽无战事,但一直觊觎齐国商业利益。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伪装口音。

    范蠡让人把俘虏秘密关押,然后重新梳理线索。现在情况更复杂了:有内鬼泄露假消息,但还有第三方势力想趁机杀他。这两股势力可能是一伙,也可能是两伙。

    “不能再等了。”他对姜禾说,“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做一笔大买卖。”范蠡眼中闪着决绝的光,“大到大人物们不得不浮出水面。”

    十日后,陶邑商埠传出一个惊人消息:海盐盟从海外购得一批“天外玄铁”,据说用此铁打造的兵器削铁如泥。范蠡决定将这批玄铁公开拍卖,价高者得。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各国商贾、贵族使者蜂拥而至,陶邑的客栈全部爆满。拍卖会定在九月三十,地点就在商埠新建的“竞拍堂”。

    拍卖前夜,范蠡独自在竞拍堂检查。所谓“天外玄铁”,其实是他让工匠用特殊配方炼制的精钢,比普通铁坚硬,但远没有传闻那么神奇。他要的,是借这场拍卖,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范掌柜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阴影处传来。范蠡转头,看见田穰慢悠悠走出来。

    “田掌柜深夜造访,有何指教?”范蠡不动声色。

    “指教不敢当。”田穰走到展台前,摸了摸那块被红布盖着的玄铁样品,“我是来提醒范掌柜——树大招风。你这批玄铁,已经引起太多人注意了。”

    “商贾逐利,人之常情。”

    “可有些利,会要命。”田穰压低声音,“我堂兄田相让我带句话:玄铁可以卖,但只能卖给齐国。若流到外国,尤其是越国……后果自负。”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范蠡微笑:“田相多虑了。拍卖公开透明,谁出价高谁得。至于买家买回去做什么,海盐盟无权过问,这是商埠的规矩。”

    田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范蠡,你真是个妙人。明明在走钢丝,却走得比谁都稳。好,我不多说,只提醒一句——明天拍卖,小心火烛。”

    说完,他转身离去。范蠡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田恒果然在盯着这场拍卖。而田穰那句“小心火烛”,是提醒还是威胁?

    更深夜静时,白先生悄然出现。

    “查清楚了。”他说,“吴国余孽‘断指盟’确实在陶邑活动。他们的首领叫夫概,是吴王阖闾的弟弟,当年争位失败逃亡。这次劫盐队,很可能就是他指使。”

    “动机呢?”

    “破坏齐越关系,让两国继续交战。”白先生说,“另外,我们内部确实有内鬼,但不是我们五人中的一个。”

    “那是谁?”

    白先生吐出三个字:“端木渊。”

    范蠡瞳孔骤缩。陶邑商会会长,德高望重的端木渊?为什么?

    “端木家表面光鲜,实则早已衰落。”白先生解释,“端木渊的儿子好赌,欠下巨债。为了还债,端木渊暗中与夫概合作,提供商埠情报,换取钱财。这次假消息泄露,就是他通过商会渠道传出去的。”

    原来如此。范蠡心中苦涩。端木渊是他来陶邑后第一个支持他的人,没想到……

    “怎么处理?”白先生问。

    “先不动。”范蠡说,“端木渊在陶邑根基太深,贸然动手会引发混乱。等拍卖结束,我亲自找他谈。”

    “他会承认吗?”

    “不需要他承认。”范蠡说,“我只要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聪明人会自己选择退路。”

    九月三十,竞拍堂人山人海。

    高台上,范蠡亲自主持拍卖。那块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外玄铁”样品摆在正中,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起拍价,一千金!”范蠡敲响木槌。

    “一千五百金!”立刻有人出价。

    “两千金!”

    “两千五百金!”

    价格一路飙升。范蠡观察着竞拍者:前排是各国贵族代表,中间是富商巨贾,后排是些身份不明的人。其中有个戴斗笠的汉子,始终没有举牌,但眼神一直在扫视全场。

    当价格喊到五千金时,竞争只剩下三方:齐国田氏的代表、楚国屈氏的代表,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衣老者。

    “六千金!”田氏代表咬牙喊道。

    黑衣老者淡淡举手:“七千金。”

    全场哗然。七千金,这已经是天价。

    “八千金!”屈氏代表不甘示弱。

    黑衣老者依旧平静:“九千金。”

    这下连范蠡都感到意外。九千金买一块铁,即使真是神铁也值不了这个价。除非……这铁有别的价值?

    正当他准备落槌时,异变突生。

    后排那个戴斗笠的汉子突然站起,厉声喝道:“这铁是假的!”

    全场骚动。汉子继续喊:“我乃越国工匠,识得天下金属。这所谓天外玄铁,不过是精钢罢了!范蠡欺世盗名,大家莫要上当!”

    范蠡心中冷笑。终于来了。他早就料到有人会捣乱,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阁下说这是精钢,有何证据?”他平静地问。

    “证据?”汉子大步上前,“取火来!真玄铁遇火不红,精钢一烧即红!”

    早有准备的伙计抬上火盆。范蠡亲自将玄铁样品放入火中。片刻后,铁块果然开始泛红。

    “看吧!是精钢!”汉子得意。

    范蠡却不慌不忙,等铁块烧红后,用铁钳夹出,猛地浸入旁边一桶液体中。只听“嗤”的一声,白烟冒起。再取出时,铁块表面竟然泛起七彩流光。

    “这是……”汉子愣住。

    “这才是天外玄铁的真正奥秘。”范蠡朗声道,“遇火显色,淬药生光。普通精钢,哪来这等异象?”

    他早就让工匠在淬火液中加了特制药水,会产生奇幻效果。果然,全场惊叹,再无人怀疑。

    黑衣老者忽然开口:“一万金。我要了。”

    这个价格彻底终结了竞争。范蠡落槌成交。

    拍卖结束,人群散去。范蠡请黑衣老者到内室交割。

    老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枯瘦的脸。范蠡不认识此人,但白先生在一旁脸色微变——显然认出来了。

    “钱已备好,货呢?”老者声音沙哑。

    “在安全之处。”范蠡说,“敢问老先生,花万金买这块铁,所为何用?”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范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买的不只是铁,还有你的命。”

    范蠡眼神一凝。

    “有人出两万金买你的人头。”老者说,“但我认为,你活着比死了值钱。所以我想和你做笔交易——我保你平安,你为我做事。”

    “为谁做事?”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老者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周”。

    范蠡心头剧震。周王室?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天下共主?

    “周室虽衰,余威犹在。”老者说,“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各国之间游走、掌握经济命脉的人。而你,很合适。”

    这是邀请,也是威胁。范蠡沉默良久,终于问:“我需要做什么?”

    “继续做你的生意,但关键时刻,要帮周室一把。”老者说,“比如,在齐国和越国之间保持平衡,不要让他们任何一方太过强大。再比如,收集各国情报,定期汇报。”

    “我有什么好处?”

    “周室虽穷,但有名分。”老者说,“我们可以给你‘天子商贾’的封号,凭此封号,你在任何诸侯国经商都享特权。另外,我们会帮你解决眼前的麻烦——比如,端木渊。”

    范蠡懂了。周王室想通过控制经济来影响天下局势,而他成了棋子。但这枚棋子,有自己的想法。

    “成交。”他最终说,“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周室不得干涉我的具体经营;第二,情报我只提供不影响我生意的部分;第三,端木渊的事,我自己处理。”

    老者笑了:“好,有魄力。那么从今日起,你就是周室在民间的‘暗使’了。令牌收好,必要时可保命。”

    交割完成,老者带着玄铁离去。白先生这才开口:“他是周室太卜,姬姓,名巳。掌管周室祭祀和密探。你答应他,等于卷入更深的漩涡。”

    “乱世之中,何处不是漩涡?”范蠡把玩着令牌,“至少现在,我多了一张护身符。”

    窗外传来更梆声。子时了。

    范蠡走出内室,看见姜禾等在廊下。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你都听到了?”范蠡问。

    姜禾点头:“范蠡,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从盐商到间谍,从齐越之间到周室暗使……这条路,还能回头吗?”

    “回不了头了。”范蠡望着夜空,“既然回不了头,那就继续往前走。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度,走到所有人都需要仰视我们,走到……我们就是规矩。”

    夜风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这场博弈,棋盘越来越大,对手越来越强。但他手中的棋子,也越来越多了。

    盐、铁、商路、情报、周室的支持……这些,都是他的筹码。

    他要做的,就是在乱世终结之前,把这些筹码变成真正的力量。

    而明天,他要去见端木渊。

    这场戏,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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