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 第六章盐岛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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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在雾中航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破晓时分,雾终于散了。范蠡爬上甲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前方出现一座岛屿,不大,约莫方圆三四里,但地形奇特——岛中央隆起一座低矮的火山,山体裸露着黑色的玄武岩,山脚却环绕着一圈洁白的沙滩。更奇特的是,岛的东西两侧景象迥异:西侧是茂密的椰林和棕榈树,东侧却是一片片整齐的盐田,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银白。

    “这就是盐岛。”海狼指着那些盐田,“看见那些格子了吗?那是盐池。引海水入池,日晒成盐,比煮盐省柴十倍。”

    船缓缓靠向西侧一个天然港湾。港湾里已经停着五六艘船,大小不一,但都挂着深褐色的帆。码头上人影绰绰,正在装卸货物。

    “猗顿兄,这边请。”海狼引范蠡下船。

    踏上码头,范蠡才看清这里的繁忙景象。左边堆着小山般的海带和干鱼,右边是成捆的葛布和陶器,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岛内,路两旁是简易的木屋和草棚。空气中有海腥味、盐咸味,还有炊烟的味道。

    “岛上常驻两百多人,”海狼边走边介绍,“有盐工、船匠、铁匠,还有大夫和教书先生。姜禾姐说,既然要让人安心干活,就得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这理念让范蠡意外。在越国时,他推行过“恤民”政策,但那是为了富国强兵。而这里,似乎是真的在构建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到岛屿中央。这里地势较高,建着一圈石墙,墙内是几栋相对规整的木屋。最大的那栋屋前,一个女子正在晾晒鱼干。

    她约莫三十岁,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动作利落,一挂就是十几条鱼,排列得整整齐齐。

    “姜禾姐。”海狼恭敬地唤了一声。

    女子回头。

    范蠡第一次见到姜禾的脸。不是美人——颧骨略高,嘴唇偏薄,眼角有细纹,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雕刻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深不见底,像夜里的海。

    “来了。”姜禾放下手中的鱼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路上还顺利?”

    “遇到官船巡查,绕了点路。”海狼汇报,“彭三那伙人在磷火涧伏击,已经处理了。”

    姜禾眉头微蹙:“阿青动手了?”

    “用了海龙火。”

    “胡闹。”姜禾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她,回来领罚。”

    海狼低头:“是。”

    姜禾这才看向范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猗顿先生,一路辛苦了。屋里说话。”

    木屋内部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海图和几串干辣椒、蒜头。但角落里的几个木箱引起了范蠡的注意——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竹简和帛书。

    “坐。”姜禾倒了三碗水,“岛上只有雨水和收集的露水,将就喝。”

    范蠡接过水碗。水很清,带着淡淡的甘甜。

    “海狼说,你想建‘海盐盟’。”他开门见山。

    姜禾在他对面坐下:“不是想,是必须。今年春,齐国田氏下令,所有私盐须经官牙统购,价格压到市价六成。琅琊十七家盐户,已经有五家关门,三家投了田氏。”

    “剩下九家呢?”

    “在硬撑。”姜禾手指在桌上画着,“但撑不过今年冬天。田氏控制了漕运,我们的盐运不出去,换不回粮食和布匹。没有盟会统一议价、统一调配船队,大家都得死。”

    范蠡沉吟:“田氏为何突然打压盐商?”

    “两个原因。”姜禾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田恒刚继任齐相,需要钱粮巩固权势。第二……”她顿了顿,“越国灭吴,天下震动。齐国君臣担心越国北上,开始整军备战。军费从哪来?从盐铁专营中来。”

    原来如此。范蠡心中了然。勾践的霸业,正在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你希望我做什么?”

    “三件事。”姜禾直视他,“第一,帮我算清九家盐户的真实家底——明账、暗账、藏货、外债,我要知道我们究竟有多少筹码。第二,设计盟会的章程,既要能合力对外,又要防止内部吞并。第三……”她身体前倾,“教我如何与田氏谈判。”

    范蠡笑了:“你觉得我会?”

    “范蠡大夫能说服吴王赦免勾践,能设计‘灭吴九术’,能与文种共创《越绝书》。”姜禾一字一句,“这样的口才和谋略,若用来谈一笔生意,应该不难。”

    空气安静了一瞬。海狼识趣地起身:“我去看看卸货。”

    屋里只剩下两人。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盐田特有的咸涩味。

    “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父亲。”范蠡忽然说。

    姜禾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欠范家一条命。但这次请你帮忙,不是还债,是交易。你帮我建海盐盟,我帮你彻底消失,给你一个新身份,还有……”她指了指墙角的木箱,“那些,是我收集的天下货殖资料,你可以随便看。”

    范蠡走到木箱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某年某月,燕地马价;某年某月,楚地丝价;某年某月,秦国粮价……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

    “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我父亲说,货殖之道在于‘通’和‘算’。”姜禾走到他身边,“通天下货,算万物价。但这些数据太多,我算不过来。需要一个真正懂算的人。”

    范蠡又翻开一卷帛书。这是一张巨大的表格,横向是年份,纵向是十八种货物:盐、铁、铜、漆、丝、麻、谷、麦、马、牛、羊……每个格子填着价格和产地。

    “这是……”

    “过去二十年的物价变动表。”姜禾说,“我想找出规律——为什么有些年盐贵谷贱,有些年又反过来?为什么燕地的马到了楚国能翻三倍价?如果我能算清这些,就能预判行情,低买高卖。”

    范蠡心中震撼。这女人在做的,是在混沌的市井中寻找天道规律。这与他当年用算筹推演天下大势,何其相似。

    “我可以帮你。”他放下帛书,“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知道隐市的全部。不是阿青那条线,是整个网络。”

    姜禾沉默片刻:“隐市不是我一个人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

    “第二,”范蠡转身看着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不能把我交给越国。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给我一个公平谈判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出卖。”

    这次姜禾沉默更久。“成交。”她伸出手。

    范蠡握住。女子的手掌粗糙,有茧,但温暖有力。

    “现在开始?”姜禾问。

    “现在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范蠡沉浸在数据和账目中。

    九家盐户的家底比他想象的复杂。明面上,他们只是煮盐卖盐的工匠,但实际上,每家都牵扯着庞大的贸易网络:盐换铁,铁换马,马换丝,丝换铜……货物流转数千里,利润层层叠加,形成一张覆盖大半个中原的地下经济网。

    更让范蠡惊讶的是姜禾的“记账法”。她不用传统的单式记账,而是一种复杂的复式系统:每笔交易都记两遍,一遍记货物流向,一遍记钱币流向。两边必须平衡,否则就是账目有问题。

    “跟谁学的?”范蠡问。

    “自己想的。”姜禾正在整理一堆借贷契据,“小时候看我爹记账,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发现,货物和钱是两条腿走路,只记一条,就会瘸。”

    范蠡想起越国的国库账目。每年审计都发现亏空,但就是查不出问题出在哪。如果用这种记账法……

    他摇摇头。越国已经是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范蠡终于理清了九家盐户的“真实家底”。结果令人心惊:九家加起来,掌握的财富相当于齐国两年赋税。但这笔财富大部分是“虚”的——压在途中的货物、赊出去的账款、藏在各地的存货。

    “我们急需现钱,或者能快速变现的硬货。”范蠡在海图上标注出九个点,“盐户分散在沿海各地,一旦田氏逐个击破,我们连互相救援都来不及。”

    姜禾眉头紧锁:“你的建议?”

    “三步走。”范蠡抽出三根算筹,摆在桌上,“第一,成立‘共济仓’。九家各出一成存粮、一成现钱,集中在盐岛。任何一家被田氏打压,都可以从共济仓支借,度过难关。”

    “他们不会同意。谁都怕别人吞了自己的钱粮。”

    “所以要设计制衡。”范蠡摆出第二根算筹,“第二,成立‘议事堂’。九家各出一人,重大决策需六家以上同意。盐岛作为中立地,由你主持,但你不参与表决。”

    姜禾眼睛一亮:“继续。”

    “第三,”范蠡摆出第三根算筹,“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要有一件田氏不得不求我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范蠡手指点在海图的一个位置:“琅琊港的疏浚。”

    姜禾怔住。

    “我查了过往船记,”范蠡展开一卷记录,“琅琊港作为齐国第一大港,近年淤积严重。大船无法靠岸,货物需用小船转运,损耗巨大。田氏之所以能控制漕运,就是因为他们的船队有专门的小型货船。如果我们能疏通航道……”

    “田氏的优势就没了。”姜禾接话,眼中闪过锐光,“但疏浚港口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不需要我们出。”范蠡笑了,“我们只需要‘知道怎么疏浚’。琅琊港的地形、潮汐、水流,你们跑船几十年,这些数据都在脑子里。把这些变成详细的疏浚方案,然后……卖给田氏。”

    “卖?”

    “对,卖。”范蠡说,“但不是卖钱,而是换条件:承认海盐盟的合法地位,允许我们在官牙之外自行定价,免除三年盐税。”

    姜禾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恒不会同意。”

    “他必须同意。”范蠡也站起来,“因为越国。勾践灭吴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齐。琅琊港是齐国的海上门户,如果港口不畅,战船无法快速集结,齐国水师就是摆设。田恒作为齐相,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

    “你确定越国会攻齐?”

    “不确定。”范蠡诚实地说,“但田恒不敢赌。这就是我们的筹码——对未来的恐惧,比现实的威胁更有用。”

    姜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夕阳在她眼中跳跃,像海上的磷火。

    “范蠡,”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你逃离越国,真的只是因为‘兔死狗烹’吗?”

    范蠡沉默片刻:“也因为我厌倦了。厌倦了用阴谋算计人心,厌倦了用忠诚换取猜忌。我想试试……用算筹计算货殖,而不是计算人命。”

    “货殖也会算出血。”姜禾轻声说。

    “我知道。”范蠡望向窗外,盐田在夕阳下变成一片金红,“但至少,血是明的,不是暗的。”

    窗外传来钟声——是盐岛收工的信号。盐工们从盐田里走出,扛着工具,唱着渔歌,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姜禾忽然说:“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盐场。”

    盐田位于岛屿东侧,依地势而建,分三级。最高一级是“储水池”,引入海水;中间一级是“蒸发池”,海水在此经日晒浓缩;最低一级是“结晶池”,卤水在此凝结成盐。

    此刻正是收盐的时候。盐工们赤脚踩在盐池边,用木耙将池底结晶的盐粒推到池边,再用木锹铲到竹筐里。盐粒在夕阳下晶莹剔透,像碎钻铺满大地。

    “这一池能产多少盐?”范蠡问。

    “看天气。”一个老盐工回答,“晴天多,二十天出一池,大约五百斤。碰上阴雨,得一个月。最怕的是暴雨,池水冲淡,前功尽弃。”

    范蠡蹲下身,抓起一把盐。颗粒粗细不均,但颜色很白。

    “这是‘二道盐’,”姜禾解释,“卖给普通百姓。最细的‘头道盐’专供贵族,颜色更白,颗粒均匀,像雪。”

    “价差多少?”

    “三倍。”姜禾也抓起一把盐,任其从指间流下,“但你知道吗?其实三道盐、四道盐……一直到不能结晶的‘苦卤’,都有用。苦卤可以点豆腐,可以鞣皮革,可以当药引。盐场里,没有真正的废物。”

    范蠡心中一动。这理念,与他当年在越国推行“物尽其用”的政策不谋而合。

    他们走到盐场边缘。这里堆着几十个陶缸,缸口盖着草席。

    “这是正在发酵的鱼露。”姜禾揭开一个缸,浓烈的咸鲜味扑鼻而来,“用小鱼小虾加盐发酵,三个月后滤出的汁水,比盐更鲜。在齐国都城,一小瓶能换一匹绢。”

    范蠡看着那些陶缸。盐、鱼露、干鱼、海带……这座岛把海的产出利用到了极致。

    “你父亲教你的?”他问。

    “一半。”姜禾重新盖好草席,“另一半是自己琢磨的。海上的日子,逼人学会不浪费任何东西。”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盐田里的盐工们点起火把,继续劳作——有些活必须在温度较低的夜晚做。

    “明天,”姜禾说,“其他八家的代表会来盐岛。你把刚才说的三步走,讲给他们听。”

    “他们若不同意呢?”

    “那就说服他们。”姜禾转身朝木屋走去,“你不是最擅长说服人吗,范大夫?”

    范蠡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子走路时背挺得很直,脚步稳健,像一棵长在海崖上的树,风雨摧不折。

    他跟上她的脚步。

    盐岛的夜晚来临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海面上倒映着星光和火把的光。远处的海浪声规律而永恒,像这片大海的心跳。

    范蠡忽然觉得,也许这里真的是个不错的地方。

    至少在这里,他能看见盐是怎样从海水里结晶出来的——一步一步,明明白白。不像人心,永远混沌难测。

    回到木屋时,姜禾已经点起油灯,又开始整理那些账目。

    “你休息吧,”她说,“明天会很累。”

    “你呢?”

    “我习惯了。”姜禾头也不抬,“海上的女人,睡得少。”

    范蠡走到自己的隔间。阿哑已经在草铺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这个哑巴船夫,无论到哪里,总是先确保范蠡的安全,然后自己才能安心入睡。

    范蠡躺下,却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数据:九家的资产表、琅琊港的水文图、田氏家族的势力分布……

    还有那双漆黑如夜海的眼睛。

    他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姜禾果然还在工作,油灯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

    “有个问题,”范蠡说,“一直想问。”

    “问。”

    “你为什么帮我?真的只是因为父辈的交情?”

    姜禾停下笔,但没有抬头。灯火在她脸上跳动。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看到海以外的人。”她轻声说,“跑船的人,眼里只有海和岸。但我知道,这世上的游戏,大半在岸上玩。你从岸上来,你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田恒的恐惧,比如越国的野心,比如……天下的棋局。”姜禾终于抬头,“你下过那盘棋,虽然你离开了,但棋路还在你脑子里。我需要那个。”

    范蠡沉默。

    “去睡吧。”姜禾重新低下头,“明天开始,我们要下一盘新棋了。一盘……用盐做子的棋。”

    范蠡回到隔间。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无边的盐田,田里长出的不是盐,而是一枚枚晶莹的算筹。他走在其中,算筹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玉磬轻击。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那是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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