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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的风,比前两夜更凉了些,吹得芷兰轩窗棂轻轻作响。昭阳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温润的玉棋,心里早已盘算了千万遍。今夜,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坦荡落子,更不能凭着心意赢他。
她要输。
而且要输得巧妙,输得不动声色。
棋盘铺开,烛火跳跃,她每一步都走得看似凌厉,却在最关键的地方轻轻收势。明明可以围堵,她偏绕开;明明可以绝杀,她选退守;明明占尽上风,她故意露出一个浅淡到不易察觉的破绽。
一局终了,输半子。
再一局,只输一子。
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刚刚好保住帝王的颜面,刚刚好显出她的谦卑,刚刚好把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君臣界限,守得纹丝不动。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可李玄胤从第一局就看出来了。
他没说,只是陪着她一盘一盘下,看着她刻意收敛的锋芒,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第四局开局,昭阳指尖悬在棋盘上空,正要落下那枚早已算好的、注定会输的棋子时,李玄胤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一僵。
“你在让朕。”
他开口,声音很低,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一眼被看穿的沉定。
昭阳慌忙垂眸,指尖微微发颤,强作镇定:“陛下说笑了,臣妾棋艺本就不如陛下,何来让棋之说。”
“不如?”李玄胤轻笑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目光直抵她心底最深处,“昭阳,你连输棋都在算计分寸——输多少才不扎眼?输多少才算得体?输多少,既能让朕舒心,又不会被人说恃宠而骄,对不对?”
一句话,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昭阳脸色瞬间惨白,眼眶猛地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眸子里晃了晃,终于控制不住,砸落在冰冷的棋盘上。
“你永远都是这样。”
李玄胤缓缓松开手,语气里裹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小时候在东宫,你怕逾矩,怕被太傅说不懂规矩;长大了离宫归家,你怕惹是非,怕给沈家添麻烦;如今入了宫,成了朕的昭贵人,你依旧步步为营、处处设防、如履薄冰。”
他望着她,声音轻得发哑:
“朕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事事周全、处处小心的妃子。朕要的,是当年那个敢赢朕三子、敢揪着朕的袖子耍赖悔棋、输了就噘嘴、赢了就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是那个不用藏、不用忍、不用怕的沈昭阳。”
“可是陛下……”
昭阳再也撑不住,眼泪断线似的往下落,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那个小姑娘……她早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李玄胤的声音也轻了,带着一丝无力。
“因为她长大了啊。”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这深宫不是东宫,知道红墙之内步步是刀枪,知道君恩如流水,知道一步踏错,不只是她万劫不复,连沈家都会跟着倾覆。”
“她不敢任性,不敢放肆,不敢把真心全都捧出来。”
“她怕,她怕啊……”
李玄胤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他是天下之主,手握生杀大权,能定江山社稷,能压满朝文武,却偏偏解不开她心底最深、最久的恐惧。
他沉默了很久,终是轻轻起身。
“好。”他声音放得极柔,“朕不逼你。”
他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缓慢,像是舍不得这方寸之地的温暖。
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回头望向灯下那个单薄的身影,目光认真而滚烫,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心上:
“但昭阳,朕告诉你——在这芷兰轩里,你可以做回自己。”
“这里没有君臣,没有规矩,没有流言蜚语。”
“只有你我。”
“只有玄胤哥哥,和昭阳妹妹。”
话音落下,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房门轻轻合上。
芷兰轩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昭阳瘫坐在榻上,望着那盘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交错,像极了她此刻乱作一团的心。
她何尝不想?
何尝不想像年少时那样,赢了就扬着下巴得意笑,输了就拽着他的衣袖耍赖,不必思量,不必忌惮,不必把自己裹在层层铠甲里。
可她不能。
如今的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如今的她,是困于深宫的妃嫔。
一步错,便是一生错。
一步越界,便是万劫不复。
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棋盘上那道,她拼命想要守住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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