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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皇宫厚重的宫门时,天边已经撕开了一道淡白的晨光,夜色将褪未褪,凉得透骨。昭阳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整个人像浸在寒水里,从指尖凉到心底。李玄胤最后那句冷硬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君臣陌路,永不相见。
恍惚间,思绪又飘回了六岁那年。母亲牵着她的手送到宫门口,眼眶通红,一遍遍叮嘱:“昭阳乖,到了宫里,要乖乖听太子殿下的话,别淘气。”
她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最后还是怯生生地踏进了东宫。庭院里站着个穿杏黄袍的少年,见她来,主动走过来,微微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得不像个高高在上的储君:“你就是沈太傅家的小女儿?叫什么名字?”
“沈、沈昭阳。”她声音细若蚊蚋。
“昭阳。”他轻声念了一遍,眉眼弯起,笑得干净又明亮,“真好听。以后别叫太子殿下,叫我玄胤哥哥,我就叫你昭阳妹妹,好不好?”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她独一无二的玄胤哥哥。
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是梅。只因初见那日,她发间簪着一朵母亲亲手插的白梅。
他带她骑马,她怕得紧紧抓着马鞍,他便把她圈在身前,握着她的小手一起拉缰绳,轻声哄:“别怕,有玄胤哥哥在,摔不着你。”
她生病发烧,他守在床边不肯走,翻着《山海经》给她讲奇兽的故事;她嫌药苦抿着嘴不喝,他就变戏法似的掏出糖块,软声劝:“昭阳乖,喝完药就给你吃。”
十二岁那年初潮,她吓得躲在被子里哭,他红着脸手足无措,连忙叫嬷嬷进来照料,自己就守在门外半步不离,直到听见里面说“小姐没事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十五岁那年先帝病重,他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她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天快亮时,他忽然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得发烫:“昭阳,若有一日朕为帝,定要你……”
话没说完,却足够让她心跳乱了一整个清晨。
再后来先帝驾崩,他登基为帝,她离宫归府。前夜他来送行,将那枚温润的白玉令牌塞进她手里,一字一句:“任何时候想进宫,都可以来。”
她屈膝行礼:“陛下保重。”
他望着她,眼神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郁,只轻轻说了一句:“昭阳,等朕三年。”
那时她不懂,如今全都懂了。
泪水悄无声息地漫上眼眶,她慌忙抬手拭去,不想让旁人看见半分狼狈。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昭阳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压下眼底的红意,才缓缓走下车。
父亲沈崇文早已在门口等候,眉头紧锁,满眼都是熬了一夜的担忧:“怎么样?陛下他……肯收回成命吗?”
昭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三日后,我依旧要入储秀宫待选。”
沈崇文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重:“先进去吧,你母亲守了你一整夜,都没合眼。”
回到卧房,母亲林氏果然还坐在灯下,双眼红肿不堪。一见昭阳回来,立刻起身拉住她的手,急声问:“陛下到底是何态度?有没有为难你?”
昭阳只简单说了御书房的对峙,刻意隐去了李玄胤剖白心意的那些话,半句未提。
林氏静静听完,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又通透:“昭阳,母亲只问你一句——你对陛下,当真只有兄妹之情吗?”
昭阳一下子怔住了,心口像是被轻轻戳中。
“这些年陛下待你的好,娘都看在眼里。”林氏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脸颊,“你及笄那日,陛下亲自来了,还送了你那支白玉梅花簪。你可知,按皇家规矩,天子是绝不能参加臣女及笄礼的,他为你,破了例。”
“你生病,他连夜派宫里最好的太医过来,赏赐的药材都是顶好的贡物。”
“你每次从宫里回来,脸上藏不住的欢喜,能高兴好几天。”
林氏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认真:“昭阳,你扪心自问——若他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个寻常的少年郎,你会拒绝他吗?”
昭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不会。
若他只是李玄胤,只是她的玄胤哥哥,她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他,没有半分犹豫。
可他偏偏是皇帝。
是坐拥万里江山、背负天下苍生的天子。
“娘,”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眼泪簌簌落下,“我怕……我怕深宫如海,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怕君恩难测,今日情深似海,明日就形同陌路;更怕有一天,他会后悔,后悔今日为我所做的一切。”
“那你就亲自去看。”林氏紧紧攥着她的手,语气坚定,“选秀那日,陛下必会当众问你。你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若那里面全是真心,没有半分敷衍,那就值得。若有一丝迟疑,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平平安安过一生。”
昭阳再也撑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压抑了整夜的情绪彻底决堤,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夜,沈府上下,无人安眠。
而皇宫深处的养心殿里,李玄胤独自立在窗前,望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一夜未动。
赵德轻手轻脚端着热茶进来,低声劝:“陛下,天快亮了,您歇息片刻吧。”
“睡不着。”李玄胤接过茶盏,指尖冰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赵德,你说……她到时候,会选不愿吗?”
赵德连忙低下头:“奴才不敢妄测圣意。”
“但说无妨。”
赵德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奴才斗胆……沈小姐心里,是有陛下的。只是她出身书香世家,懂规矩、知礼法,顾虑的东西,太多了。”
“顾虑。”李玄胤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苦涩,“是啊,她是沈太傅教出来的女儿,最懂事,最知进退。可朕多希望,她能任性一回,自私一回,哪怕只为自己。”
他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宫墙,声音轻得像叹息:
“十二年了。朕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从叫她太子哥哥,到自然地喊玄胤哥哥。这深宫太冷,只有她,是朕唯一的暖。”
“陛下,”赵德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若沈小姐真的选了不愿……”
李玄胤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温热的茶水晃出些许,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朕就放手。只是从此,这偌大的皇宫,大概会更冷了。”
天亮了。
三日之期,正式开始倒数。
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再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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