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进来的是个跟张景辰年纪差不多大的壮实汉子,四方脸,浓眉大眼。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立着。
正是昨天跟在吕强身边的那个叫“刚子”的人。
他身后又陆续进来几个人,都是煤厂的装卸工,个个脸颊冻得通红,带着被寒风长期吹打出的粗糙痕迹和红血丝。
小小的窝棚顿时显得拥挤起来,也热闹了许多。
刚子一眼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嘿,是你们俩!昨天帮忙那兄弟!”他大手一挥,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洪亮,
“昨天晚上听我哥说了,你俩够意思,今天能来帮忙!太好了!”
他口中的“哥”显然就是吕强。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炉边最暖和的位置,从兜里掏出包皱巴巴的烟卷,挨个散给众人。
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对刘管事说:
“刘叔,我哥一早去医院了,看看老陈和小刘的情况,让我过来跟你吱一声。今天单子多不?”
“多!怎么不多!”
刘管事从怀里掏出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小本子,翻开指给他看,
“锅炉厂家属院要五车,机械厂锅炉房要三车,还有七八家零散户。
都是前两天下了订单等着送的,这还不算可能临时加的呢!
看来是上星期那场大雪,加上这两天温度降得邪乎,都怕了,抢着囤呢。”
吕刚嘬了下牙花子,吐出个烟圈:“够喝一壶的。行,等人齐了就开干!”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闷头抽烟的赵三,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三哥,你也别耷拉脑袋了,我哥说了,不怪你,这天灾人祸的,谁摊上谁倒霉。
车昨晚修车铺的师傅紧着给修好了,今天你还开你那辆,路上小心点就是了。”
赵三抬起头,重重地点了点,眼圈有点红,闷声应了句:“哎,刚子,你放心。”
张景辰和孙久波在一旁默默听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吕强处理事情,确实讲究,有担当,难怪手下人虽然干着这又脏又累的活,但看起来心气还算顺,没那么多怨气。
很快,人都到齐了,加上张景辰和孙久波,一共十一个人。
除了刘管事、吕刚、赵三,剩下八个都是装卸工。
其中四个看面相和手上厚厚的老茧,一瞅就是常年干这行的老手。
另外两个年轻些,带着点生涩,看来也是刚来没多久。
刘管事拍拍手,让窝棚里嗡嗡的说话声静下来:
“最近这天冷得邪乎,用煤量大,咱们厂子生意好,大家活儿就多,辛苦是辛苦点,我知道。
但吕老板的为人大家清楚,绝不会亏待出力的人,工钱日结,绝不含糊!
今天任务重,大家加把劲,拧成一股绳,争取早点干完,早点回家上热炕头!”
他顿了顿,开始具体分配:“老规矩,还是分成两组装车卸车,今天活儿紧,就不轮换了。
老赵、老王,你俩一人带一个今天新来的...”他指了指张景辰二人,
“你俩今天先跟着在家装货,熟悉熟悉,等适应节奏,过两天再跟车出去卸货。”
被点到名的老赵、老王,都是五十岁上下的老把式,闻言应了一声。
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和孙久波,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俩扬了扬下巴,示意跟上。
张景辰二人立刻起身。
这时,吕刚和刘管事又凑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吕刚从怀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走到那间锁着的小平房前,咔哒一声打开门进去了。
刘管事则拿着那个小本子,走到窝棚门口,对着外面巨大的煤堆和停着的车辆,开始核对数量和订单。
窝棚外,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片。
巨大的煤堆像几座沉默的黑色山丘,表层覆盖着未化的白雪,黑白分明。
老赵伸手递给张景辰一把尖头铁锨,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锨头更是磨得锃亮。
“瞅见那拖拉机斗没?就装那。一会跟着我的节奏来,别贪快,稳当点。
这是耐力活儿,一口气使猛了后面就顶不住了。”老赵言简意赅,说话时嘴里喷出白气。
他眯着眼看了看张景辰不算特别魁梧的身板,又问:
“小伙子,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张景辰接过铁锨,在手里掂了掂,呵呵一笑:
“放心吧赵叔,我是给县工程队拉土方和石料的,这活我熟。”
老赵一听,有些诧异地上下扫了他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
“哟,还真没看出来。行,有底子就好办。”
“别看我瘦,浑身都是肌肉。”
张景辰冲对方做了个展示二头肌的动作,半开玩笑,把老赵也逗得嘴角弯了弯。
另一边,孙久波也接过了老王递来的铁锨,老王话更少,只是指了指旁边那辆小一些的农用三轮车斗。
赵三已经把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
拖拉机慢慢倒车,将挂斗对准煤堆下的一块平整地面。
“开干!”老赵喊了一嗓子,率先一锨插进煤堆,腰背发力,手臂一扬,
一道乌黑的弧线划过寒冷的空气,哗啦一声准确地落进车斗里。
张景辰也不含糊,将铁锨深深插进冰冷的煤面中,右脚在锹头侧边用力一蹬,借力将满满一锨煤撬起。
腰腿协调发力,手臂一扬,煤面便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车斗另一侧。
煤堆旁,张景辰和老赵分立车斗两侧,隔着两米多宽的距离。
二人很快找到了节奏,你一锨我一锨,交替往车斗里上货,黑煤如雨点般落下,车斗里的黑色平面逐渐升高。
这车装的是煤面,比煤块轻些,但扬起来粉尘大,不一会儿两人脸上、脖领里就落了一层黑灰。
旁边的农用三轮车斗小,老王和孙久波在那边装煤块,叮叮当当的,速度反而快些。
约莫五十多分钟后,孙久波那边先装完了,三轮车斗堆了个尖尖的小山。
他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混着煤灰的汗,冲张景辰这边挥了下手,然后跟着装卸工老王回到窝棚里烤火休息去了。
吕刚叼着烟出来,招呼上另外两个歇着的装卸工,跳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煤厂大门。
张景辰和老赵这边也到了最后阶段。
车斗已经溜尖,需要站在煤堆上往更高处添煤。
老赵看了一眼对面虽然脸上沾满煤灰、但动作依然稳当的张景辰,难得地咧开嘴,
“行啊,是把手!没糊弄。”
张景辰喘了口粗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活确实很久没干了,刚开始几锨下去,手臂和腰腹都隐隐发酸。
但干着干着,身体深处那种熟悉的记忆和节奏就被唤醒了,知道怎么用腰腿的力量去带动手臂,怎么呼吸省力。
毕竟底子还在。
两人终于把车斗装得满满当当,用铁锨拍了拍煤尖,让它更瓷实些。
这才拖着有些发沉的腿脚回到窝棚。
赵三立刻带着另外两个装卸工出去,开走装满的拖拉机送货。
窝棚里顿时只剩下张景辰、老赵,还有之前卸完车回来的两个老装卸工。
这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又开了,热气蒸腾。
老赵给张景辰倒了碗热水,自己也捧着碗慢慢喝。
“赵叔,在这煤厂干多久了?”张景辰捧着热缸子暖手,有些好奇地问。
“有两年了吧?”老赵抽了口自己卷的旱烟,辛辣的烟雾在他周围缓缓缭绕,
“家里那点地,秋收完,冬天就没啥正经营生了。猫冬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挣点钱。
吕老板从不拖欠,像这忙的时候还给加钱,人挺好。”
他话语简单,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和知足。
“赵叔家里几个孩子?”张景辰顺着话头聊。
“四个,都是小子。”老赵咂咂嘴,“还有两个没成家呢!”
看似是在叹气犯愁,但眉目中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张景辰心里暗道:“果然。”
...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