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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楚夜那声嘶吼,像濒死野兽的哀鸣,撕裂了云州城黄昏的喧嚣,也狠狠撕开了围观人群那层冷漠的面皮。瞬间的寂静后,是更猛烈的骚动和指指点点。
“真吐血了!”
“快看!那病痨鬼不行了!”
“离远点!晦气!别沾上死人气!”
“报应!楚家这废物和他娘,早该…”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浇下。楚河那张胖脸上的惊愕迅速被扭曲的快意取代,他叉着腰,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落井下石的恶毒:“哈!报应来得真快!废物,你娘要给你这灾星克死了!还不快抱着你的死鬼娘滚出云州城!别脏了大家伙儿的眼!”
药铺伙计也趁机尖声帮腔:“就是!要死死远点!别污了我们药铺门口的地!”
楚夜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跪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怀里抱着柳氏轻飘飘、冰冷刺骨的身体。母亲嘴角还在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那颜色深得发黑,带着不祥的气息。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微弱的起伏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蜡黄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死灰,那双曾经温柔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无力地半阖着,瞳孔都有些涣散。
恐惧,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冻结了楚夜的血液!他感觉不到身上的剧痛,感觉不到周围的喧嚣,整个世界只剩下母亲那微弱到即将断绝的气息!
“娘…娘你撑住…撑住啊!” 楚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他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擦母亲嘴角的血,可那血却越擦越多,染红了他同样沾满污渍的手掌,刺目惊心,“别睡!娘!看着我!看着我!我们回家!我这就带你回家!”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让他像个无助的孩子。
“回…回家?” 楚河刺耳的嘲笑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回那个被钉死的活棺材?等着给你娘收尸吗?哈哈哈!废物,认命吧!你们娘俩的命,早就被老天爷写死了!烂泥!只配烂在泥里!”
烂泥!只配烂在泥里!
这几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楚夜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他不能认命!他不能让娘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那希望通向的是地狱深渊!
黑风崖!只有黑风崖!传说中那里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草灵药!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一股无法形容的决绝和疯狂,如同火山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楚夜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黑色崖口,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死寂和疯狂!
“滚开!!!”
一声咆哮,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绝唱,带着玉石俱焚的凶戾,猛地从楚夜喉咙里炸开!声音里蕴含的狂暴杀意,竟让离得最近的几个围观者心头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楚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戾吼声吓了一跳,脸上的得意僵住,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取代:“你吼什么吼!吓唬谁呢?废物!还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楚夜动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任何声音。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柳氏冰冷瘫软的身体背到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背上。母亲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每一下颠簸都牵动着楚夜全身撕裂般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咬碎了牙,牙龈渗出的血混着嘴角的血沫滴落。
然后,他拖着那条剧痛钻心、几乎完全使不上力的废腿,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惨烈气势的姿势,在众人惊愕、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在楚河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一步,一步,朝着城西那片如同巨兽獠牙般耸立的黑色山峦,艰难地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在身后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浅浅、混杂着血水、汗水和泥污的脚印。他的身体因为剧痛和巨大的负担而剧烈地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被背上母亲的重量压垮,再也爬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他低着头,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冷硬的线条,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阴影。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讥嘲,所有的痛苦,都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转化为一股支撑他前进的、近乎燃烧生命的蛮力!
楚河带着跟班追在后面,像一群聒噪的鬣狗,不断地用最恶毒的语言撕咬着:
“看啊!废物拖着他那死鬼娘去跳崖了!”
“省得我们动手了!真是识相!”
“黑风崖底喂野狗,倒是省了棺材钱!哈哈哈!”
“废物就是废物!连给你娘收尸的力气都没有!”
药铺伙计也倚着门框,刻薄地补刀:“早点跳!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无数只嗜血的苍蝇:
“真是疯了…”
“黑风崖?那地方进去就没见人出来过!”
“也好,一了百了,省得在城里碍眼。”
“天生废骨,克死爹娘,这就是命啊…”
那些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楚夜蹒跚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像一个背负着沉重十字架、走向地狱祭坛的囚徒。
楚夜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背上母亲微弱的呼吸声,和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每一步挪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和肌肉撕裂的剧痛。冷汗像小溪一样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混合着血水,又咸又涩。
城门在望。破旧的城门洞里,两个抱着长矛打盹的守城老卒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睡眼,看到楚夜和他背上气息奄奄的柳氏,再看看后面追着叫骂的楚河等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晦气!大晚上的背个死人出城!” 一个老卒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别堵着门!”
楚夜低着头,没有理会,只是艰难地从他们身边挪过。城门洞里的穿堂风吹在他被汗浸透的身上,冰冷刺骨,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背上的柳氏似乎也因为这冷风而痛苦地**了一声。
终于,挪出了城门。城外的风更大,带着旷野的土腥气和远处黑风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味道。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西天一片狰狞的血红,如同泼洒开的巨大血痕,映照着远处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黑色崖口,更添几分恐怖。
身后的喧嚣和叫骂声被城门隔断,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但这安静,却比城内的喧嚣更让人窒息。仿佛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就踏入了另一个被死亡统治的世界。
通往黑风崖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野兽和樵夫踩出来的、蜿蜒崎岖的羊肠小径。遍布碎石、荆棘和盘结的树根。平日里走都费劲,更何况楚夜此刻的状态。
他背着母亲,几乎是手脚并用,在越来越陡峭的山路上攀爬。那条伤腿成了最大的拖累,每一次着力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好几次都差点带着柳氏一起滚下山坡。他只能用双手死死抠住凸起的岩石、树根,指甲翻裂,鲜血淋漓,才勉强稳住身体。粗糙的砂石磨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裤子和膝盖,皮开肉绽。
汗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红色的痕迹。
背上的柳氏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冷。偶尔一声痛苦的、微弱的咳嗽,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楚夜的心上。
“娘…撑住…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死亡。
天色彻底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厚重的铅云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山林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夜枭凄厉的叫声,野兽低沉的咆哮,还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名为恐惧的网。
楚夜完全是在凭着记忆和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后背脊骨的位置,那深沉的钝痛感始终存在,像一块冰冷的烙铁,又像一颗沉寂的、随时可能爆炸的雷。每一次剧痛袭来,都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不知爬了多久,摔了多少跤。当楚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拽着身体和背上早已昏迷的柳氏,爬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时,他终于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远,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黑暗豁口,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大口,突兀地撕裂了山体!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在豁口处翻滚、涌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和死亡气息。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让那片区域成为绝对的黑暗深渊!
黑风崖!到了!
仅仅是靠近那崖口几十丈的距离,一股阴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风就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崖口附近的草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楚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轻柔地将背上的柳氏放下来,让她靠在一块相对避风的巨石后面。
柳氏的脸色在微弱星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一息尚存。嘴角残留的暗红血渍,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楚夜颤抖着手,摸了摸母亲冰冷的脸颊,又探了探她微弱的鼻息。一股巨大的悲恸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一路支撑着的那股疯狂劲头,在真正面对这绝死之地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茫然和冰冷刺骨的恐惧。
这…就是生路?这翻滚的、吞噬一切的毒雾深渊…能救娘亲?
他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背靠着巨石,仰起头,望向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垮整个世界,也压垮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
“呵…呵呵…” 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浓浓自嘲和绝望的笑声,从楚夜干裂带血的嘴唇里溢出,在死寂的崖口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破旧酒囊。这是他从家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里面装着最劣质的、能辣穿喉咙的烧刀子。他颤抖着拔掉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没有碗。他举起酒囊,对着那黑沉沉、仿佛凝固了万古冷漠的苍穹,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滚烫的劣酒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牵扯着全身的伤,疼得他蜷缩起身子,眼泪鼻涕都咳了出来。但那股灼烧感,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丝浸透骨髓的寒意和绝望。
他抹了一把呛出来的眼泪,再次举起酒囊,这一次,不是对着天,而是对着那深不见底、翻滚着死亡雾气的黑风崖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无处发泄的滔天愤怒和不甘,如同孤狼对月的悲嚎,质问着这无情的老天:
“贼老天!你睁开眼看看!!!”
他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崖口回荡,瞬间就被呼啸的寒风吹散,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我楚夜!天生废骨,引气无门!我认了!我楚家败落,受人欺凌!我忍了!我娘病重,求药无门!我扛着!”
他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劣酒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的神经,让那压抑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条活路都不给?!为什么要把人往死里逼?!!”
酒囊被他狠狠砸在脚边的岩石上,劣酒四溅,如同他此刻崩裂的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娘又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看着我长大!这也有错吗?!!”
他指着那翻滚的毒雾深渊,状若疯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变形:
“你告诉我!这黑风崖下,到底有没有活路?!有没有能救我娘的仙草?!有没有!!!”
回答他的,只有崖口呼啸而过的、更加凄厉的寒风,和那翻滚毒雾深处,隐约传来的、如同无数冤魂低泣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嘲笑着他对这无情天道的质问。
楚夜颓然地靠回冰冷的巨石,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愤怒过后,是更深的冰冷和绝望。他低下头,看着身边气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的母亲,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他颤抖着手,再次拿起那摔瘪的酒囊,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浑浊的酒底。他不再看天,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深渊,只是对着那点残酒,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像是在问酒,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沉默的、冰冷的老天: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一滴滚烫的泪,混着嘴角的血丝,无声地滑落,滴入那浑浊的酒液中,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被黑暗吞噬。
月隐星沉,寒风如刀。
少年独坐绝崖,以血泪为酒,问天无路,叩地无门。
唯有身后那翻滚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毒雾深渊,无声地回应着他绝望的独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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