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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和李建明一前一後,推开了门。屋里的烟味浓得呛人。
周齐平没坐在他那张老板椅上,而是站在办公桌侧面。
他左手拿着座机的话筒,右手夹着半根快要烧到头的香菸,皮鞋在木地板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
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地摊着七八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几家省级和国家级媒体的联络清单,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
「对,对,版面不能小。」
周齐平对着话筒,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
「这不是咱们学校自己要出风头,这是在给咱们国内的基础学科长脸,皮埃尔那个级别的人,公开承认的唯一传人,你要是安排在二版,我跟上面都没法交代。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好,你先跟台里去定,我这边马上让人对接。」
周齐平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方士和李建明走进来。
周齐平的眼睛很亮。
平时那种副校长的四平八稳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终於看到猎物落网时的那种狂热。
他顺手把菸头摁灭在桌上那个已经堆满了菸头的菸灰缸里,大步朝两人走过来。
「老李!老方!你们来得正好!」
周齐平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两个度。
「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没等两人开口,就自顾自地拉开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我刚才接了三个电话,教育部的,省里的,还有光明日报的。」
周齐平一巴掌拍在桌子边缘。
「13岁啊!咱们科大这回要出名出到联合国去了!我已经让宣传部那边停了手头所有的活,专门去对接央视,咱们得给陈拙搞个大专题。」
他转过身,从桌上那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名字我都想好了,你们听听。」
周齐平用手指敲着纸面。
「《少年强则国强——走近皮埃尔的唯一华国弟子》,怎麽样?有气势吧?这节目一播出,明年咱们科大的生源,还有那几个国家实验室的拨款,谁还敢跟咱们抢?」
李建明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坐下。
他看着周齐平手里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外面的冰渣子。
方士也没坐,他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周齐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点,他看了看李建明,又看了看方士。
「怎麽了这是?大早上的,家里出事了?」
李建明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手里那个一直死死抱着的文件夹扔在桌上,文件夹滑出去一段距离,正好压在周齐平那张写着节目名字的纸上。
「周校。」
李建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冷硬。
「你这是在办大学,还是在办马戏团?」
周齐平愣住了。
「老李,你这话怎麽说的?什麽马戏团?」
「我问你,陈拙今年多大?」
李建明盯着他。
「13啊。」
「你还知道他13。
「6
李建明冷笑了一声。
「13岁的孩子,你让他去电视上背稿子,去给全国观众表演他怎麽被菲尔兹奖得主看中,你考虑过後果吗?」
周齐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老李,你这叫什麽话,这是为校争光,怎麽叫表演?这是榜样的力量,上面的文件年年提倡要发掘拔尖人才,现在这不就是现成的典型吗?」
「典型?」
李建明上前一步,指着袋子里露出的那份复印件。
「你看清楚皮埃尔信里写的是什麽,他说,向瞎子解释太阳的形状,是浪费生命,他把欧洲那帮数学泰斗挨个骂了一遍,你现在搞个摄制组,把机器架在陈拙脸前头,你让皮埃尔怎麽想?」
李建明咬着牙。
「他会觉得,咱们科大也是一群围着神迹看热闹的瞎子。」
周齐平皱起眉头。
「老李,你想太多了,老外不懂咱们国情,咱们这是在树立正面形象,宣传归宣传,学术归学术,这不冲突。」
「不冲突?」
李建明气笑了。
「陈拙现在手头还有几个流形的收束逻辑没做完,那个东西,错一个小数点,就是差之千里,你现在让他停下来,去背你的采访提纲?去跟记者聊他平时吃什麽喝什麽?」
「老李。」
周齐平的语气也重了。
「大局观,你要有点大局观,科大不是你一个人的数学院,明年二期的经费怎麽分?
就靠咱们平时发的那几篇不痛不痒的论文?现在手里有王炸,你让我藏着不打?」
李建明寸步不让。
「王炸是陈拙自己挣来的,他不是你用来换经费的筹码,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记者放进学校,我就敢去路口拦车。」
两人针尖对麦芒。
办公室里的火药味几乎要被点着了。
方士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周齐平,又看看李建明。
等到两人都喘着粗气不说话了,方士才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像李建明那样发火。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把那个桌沿的菸灰缸往里推了推。
「周校,您先消消气,老李脾气冲,您多担待。」
方士的声音很平和。
他甚至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周齐平。
周齐平下意识地接过去,方士拿过桌上的打火机,吧嗒一声帮他点上。
周齐平深吸了一口,脸色缓和了一些。
「老方,还是你明事理,你劝劝老李,搞学术也不能搞成个榆木疙瘩,这事对陈拙自己也是有好处的嘛,以後出国深造,这都是资历。」
方士没接这茬。
他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後转过身,看着周齐平。
「周校,采访这事儿,咱们先放一放。」
周齐平刚要说话,方士擡起手,往下压了压。
「我之前的时候去了一趟机要室,从保密柜里看了一眼那份专项协议。」
方士压低了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陈拙现在的状态,按照规矩,是处於非公开科研管制阶段的。」
周齐平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是个老行政了,对这种词汇极其敏感。
「什麽意思?」周齐平问。
方士弹了弹菸灰。
「周校,您可能忘了,陈拙现在不光是老李的学生,他在物理院,还挂着国家重大专项基础算法组的科研助理头衔。」
方士的眼睛透过烟雾,直直地看着周齐平。
「当初他在保密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咱们理学部可是给保卫处和上级机关报备过的。」
周齐平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那是个内部专项,跟这封信有什麽关系?」
「关系大了。」
方士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了。
「按照那份协议的静默期规定,涉密人员在项目关键节点,是严禁接受任何非专业性采访的,更别说是这种带个人宣传性质的专访。」
方士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桌上那份媒体名单。
「央视的人进来,机器一开,镜头一扫,万一拍到了不该拍的背景,或者为了追求节目效果,问了一些敏感路径的问题。」
方士看着周齐平,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陈拙才13岁,聚光灯一打,记者一套话,万一他随口说漏了一个矩阵参数,那个参数,可是西门子死活不肯卖给咱们的核心变种。」
周齐平手里的菸灰掉在了桌子上。
他没去掸。
方士把菸头按进菸灰缸。
「到时候要是出了审计偏差,上头追究起行政干预科研纪律的责任......周校,咱们谁去写这个检查?」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建明站在一旁,没出声,只是看着周齐平。
周齐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刚才那种恨不得马上开新闻发布会的狂热,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他是个极其精明的人。
李建明跟他谈纯粹的数学,谈皮埃尔的脾气,他可以不听,因为那都在学术的范畴里。
但方士这一手,直接把问题拉到了保密纪律和政治红线上。
在这个年代的体制内,沾上这两个词,谁都得掂量掂量。
周齐平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用力按死。
他在桌子後面来回踱了两步。
「老方,你少拿大帽子压我。」
周齐平转过头,声音低了很多。
「那项目我知道,陈拙负责的只是一小部分算法,没你想的那麽邪乎。」
「是没那麽邪乎。」
方士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
「但皮埃尔这封信一出,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徽州了,您觉得,镜头背後坐着的,只有国内的普通观众吗?」
方士站了起来。
「国外的实验室,甚至情报机构,现在正愁没机会近距离观察这孩子的思维状态和生活规律呢。」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咱们现在搞这个专题采访,就是明晃晃地把人推到前台,万一以後出了什麽人才流失,或者技术泄密的苗头,这首发采访的责任,谁来担?」
周齐平彻底没声了。
他看着方士,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行政的逻辑就是这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审计风险和安全隐患,任何KPI都得靠边站。
周齐平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伸手抓了抓头发,刚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消失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烦躁。
「那你们说怎麽办?」
周齐平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画满红圈的名单。
「皮埃尔这把火烧得这麽大,上面都已经知道了,光明日报的副总编刚才亲自打的电话,我不搞大动作可以,但要是一点声音都不出,上面会觉得咱们科大不识擡举,连个面子工程都不会做。」
他叹了口气。
「明年咱们还要争好几个重点实验室的牌子,老李,老方,我难做啊。」
李建明看火候差不多了,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周校,我们没说不让采访。」
周齐平猛地擡起头。
「但不能是现在。」
李建明接着说。
「那是什麽时候?等热度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
周齐平急了。
「热度过去?陈拙这个人只要在,热度就不会过去。」
李建明把手插进裤兜里。
「三个月,三个月後,等陈拙把手头的事情清一清,咱们再谈采访的事。」
「三个月?」
周齐平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三个月後那都是下半学期了,别说央视,连省报都去报别的典型了,最多下个星期。」
「周校,下个星期陈拙还要跑两组数据。」
方士在一旁幽幽地插了一句。
「那就半个月!」周齐平咬着牙。
「半个月不够。」李建明摇头。
「两个月。」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为了一个时间节点死死地拉扯。
周齐平的底线是不能拖到明年。
季建明的底线是不能影响陈拙现在的逻辑连贯性。
方士站在中间,时不时地扔出一句保密协议或者实验进度来打圆场,其实是在帮李建明压价。
扯了足足有十分钟。
周齐平桌上的茶都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把茶叶沫子都咽了下去。
「别争了。」
周齐平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放假前。」
他盯着李建明和方士,一字一顿。
「这是我的底线,放假前大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个时候,第一轮的学术余震基本平息了,陈拙该做的课题也做完了,咱们就当是给他搞个学期总结式的官方亮相。」
周齐平深吸了一口烟味混杂的空气。
「这样既能给上面交差,也不会打乱他的节奏。」
李建明没立刻答应。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陈拙把那些残存的奇点给理顺了,而且那时候学生都在准备期末考,校园里的气氛相对会沉闷一些,不会有太多的喧譁。
李建明转头看了一眼方士。
方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行。」
李建明开口了。
「放假前可以,但有条件。」
周齐平松了一口气,拉开抽屉找新的烟。
「你说,只要能把人弄到镜头前,什麽条件我都尽量满足。」
李建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提纲,央视来的记者,不管多大的腕儿,所有的采访问题,必须提前交给我们,我和老方逐字逐句地审。
凡是涉及到花边新闻,家庭隐私,或者什麽乱七八糟的心路历程的,一律删掉。」
「没问题。」
周齐平答应得很痛快。
「就按学术专访的路子走。」
李建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除了央视和咱们省级的官媒,拒绝一切地摊文学和八卦记者的骚扰,校办要发个正式通告,谁敢私自去宿舍或者图书馆堵人,校保卫处直接抓人。」
「这是自然,我都说涉密了,还能让那些人乱来?」
周齐平点头。
「第三个条件。」
李建明往前凑了凑。
「地点。」
周齐平擡起头。
「地点?去演播室不好吗?灯光好,显得有气派。」
「不去演播室。」
李建明断然拒绝。
「也不去行政楼,就在老图书馆。」
「老图书馆?」
周齐平愣了。
「那地方光线暗,而且到处都是霉味,拍出来能好看吗?」
「就是要那种暗。」
李建明盯着周齐平。
「周校,咱们要让全国人看到,咱们科大的天才,是从冷板凳上坐出来的,不是在包装精致的摄影棚里聊出来的。」
李建明脑子里已经有了那个画面。
「背景就是那些发黄的外文期刊,陈拙不用穿什麽西装打什麽领带,他就穿他平时的衣服,我们要营造一种板凳要坐十年冷的肃穆感。」
李建明这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手段,强行把周齐平那种浮躁的喜庆给压下去。
周齐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突然,他拍了一下大腿。
「老李,还是你们这帮读书人脑子好啊。」
周齐平服气了。
「好,就定在老图书馆那间特藏室。」
事情谈妥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周齐平重新点上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虽然时间被推迟了,形式也被限制了,但好歹算是把这尊大佛给稳住了。
「老李,老方。」
周齐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们俩今天跑到我这儿来唱双簧,我认了,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护犊子。」
他指了指门外。
「陈拙在你们那儿,是块宝,在我这儿,也是,这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给我把他看好了。」
周齐平坐直了身子。
「不能让他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更不能让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影响到他,他现在不仅是你们的学生,他还是咱们科大未来十年的活招牌。」
方士笑了笑。
「周校放心,他这阵子在宿舍和图书馆两点一线,踏实得很。」
听到宿舍,周齐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後勤处老马吗?」
周齐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副校长的威严。
「马上派人,去二号宿舍楼,把215那层楼的宽带,全部给我换成百兆专线,对,就今天下午。」
电话那头的老马似乎有些发懵。
周齐平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还有,那层楼的电路,重新走一遍线,加装大功率稳压器,别管什麽超不超标,那是特事特办。」
「对了。」
周齐平看了一眼方士。
「顺便去把215宿舍的门给换了,换成那种最厚实的,隔音最好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麽,周齐平眼珠子一瞪。
「费什麽话!我告诉你老马,要是215宿舍断了一分钟的网,或者跳了一次闸,影响了那孩子跟普林斯顿交流,我拿你是问!挂了!」
啪。
周齐平把电话挂了。
他擡头看着有些发愣的李建明和方士,搓了搓手。
「这下行了吧?你们护他的脑子,我护他的身子,咱们分工合作。」
李建明和方士对视了一眼。
李建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後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那个袋子重新拿在手上。
「周校,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处理文件了。」
李建明转身往外走。
方士也站了起来,冲周齐平点了点头,跟了出去。
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外面的冷空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把两个人身上的烟味吹散了不少。
「这个老狐狸。」
方士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恶意。
「他也是被逼的。」
李建明把文件夹抱紧了一些。
两人并肩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不过,换防盗门这事儿...
」
方士突然笑了一声。
李建明没笑。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窗外那些在冷雾中若隐若现的树枝。
「老方。」
李建明的声音有些轻。
「咱们今天虽然把这道门给堵住了,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等那期节目播出去,陈拙就不再是咱们科大的陈拙了。」
方士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那是迟早的事。」
方士说。
「皮埃尔那把火既然已经点起来了,就由不得他不见光。」
方士转过头,看着李建明。
「咱们能做的,就是在他真正飞出去之前,帮他把这最後一段在科大的路,给铺得再平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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