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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3)

    “蔓儿,这行字是萸儿刻的吗?”

    段蔓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是她走之前刻的。她用随身那把短剑刻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这把短剑——”

    “是我送的。”段郎接过话头,“那年萸儿五岁,我回移花宫看她,她缠着我学剑法。我没有时间久留,只教了她三招,临走时把那柄短剑留给她,说——‘等你学会了我教你的三招,父王就回来看你。’她后来学会了吗?”

    段蔓轻轻摇了摇头:“她练了整整一年,把那三招练得炉火纯青,但你一直没有回来。后来她就不练了,把短剑收进了箱子里。她走的时候没有带那把短剑,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散碎银两。她说——‘父王给的剑太重了,我拿不动。’”

    段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转过身,不让段蔓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湖风从桃花渡吹来,带着太湖水特有的微腥气息,吹得回廊上的风铃叮叮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蔓儿,你姐姐离开移花宫之后,可曾派人去找过?”

    “找过。我派了三批人去找。第一批沿着太湖南下,一路打听到杭州,有人说在西湖边见过一个容貌酷似三姐的女子,在灵隐寺外徘徊了很久。但等我们的人赶到灵隐寺,她已经走了。第二批人去了岭南方向,因为三姐的生母碧莲姨娘跟随南海神尼修行,南海在岭南,我想她可能会去那里。但岭南一带的寺庙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她。第三批人留在太湖沿岸,逐一排查每一个渡口和驿站。最后在湖州境内的一个渡口找到了线索——有人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独自乘船,说要往西去。”

    “往西?蜀中?”

    “不是蜀中。那船家说,那女子在无锡渡口下了船,说要去寒山寺。”段蔓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段郎,“父王,无锡离姑苏很近。三姐去寒山寺做什么?”

    段郎心中一动。寒山寺。那是高夫人的地盘。段萸去寒山寺,是去找高夫人?还是高夫人主动找到了她?

    “那条线索后来呢?”

    “断了。我们的人在寒山寺周围守了三天,没有见到三姐的踪迹。去寺里问,知客僧说确实有个年轻女子来过大殿,在殿里坐了很久,但没有留名,也没有与人交谈,只是在临走时问了一句——‘大师,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该怎么办?’知客僧说——‘施主既然来了寒山寺,不妨听听钟声。钟声不问来人是谁,只管敲响。’”

    段郎沉默了。寒山寺的钟声,他听过。高夫人也听过。现在段萸也听过了。这钟声穿过了姑苏城的枫林,穿过了太湖的水雾,穿过了移花宫的桃花渡,落在了每一个正在寻找自己的人心里。而段萸从大理到太湖,又从太湖往西,在寒山寺问出那句话——她找的不是碧莲,不是蓝花,不是他,是她自己。

    “蔓儿,你三姐有没有对你说过,她心里最过不去的是什么?”

    段蔓想了想,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她说过一次。那天晚上她喝了些酒,忽然对我说——‘四妹,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不是你,是蓝哥哥。他虽然是刀妈妈亲生的,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娘是谁。’”

    段郎心中一痛。段蓝的生母是蓝花,段蔓的生母是红叶,段萸的生母是碧莲。碧莲生下段萸后不久便跟随南海神尼出家,段萸被蓝花收养,视如己出。她从小叫蓝花“娘”,叫红叶“二娘”,却从未叫过碧莲“娘”。她不知道该怎么叫那个在南海孤灯下诵经的女人——叫娘,她几乎对碧莲没有什么印象;不叫娘,她又分明是从碧莲身上掉下来的肉。

    蓝花站在回廊拐角处,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嘴,无声地抽泣起来。

    段郎站起身,走到蓝花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蓝花接过帕子按在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段郎,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太久。我不该瞒她。可那时候碧莲已经出家,段萸又小,我怕她受不了刺激……结果越瞒越坏。她从寒山寺离开后又去了哪里?”

    段蔓摇了摇头:“她离开寒山寺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好像在姑苏一带凭空消失了一样。”

    段郎忽然想起一个人——高夫人。段萸在姑苏一带消失,而姑苏是高夫人的地盘。她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每一家当铺、每一间药铺、每一个渡口、每一条暗巷,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如果段萸真的在姑苏失了踪迹,只有一个人能帮他找到线索。

    他正想着,白苏珍从回廊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飞鸽传书。她将信递给段郎,压低声音说:“王爷,姑苏来的信。高夫人的笔迹。”

    段郎拆开信。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清秀婉约,与寒山寺棋盘旁那张信笺上一模一样——

    “段王爷,令爱段萸曾在寒山寺住了三日,已于数日前离开,往蜀中方向去了。临行前妾身问令爱要去哪里,令爱回答说——‘去找一个人。’妾身未再追问。知名不具”

    段郎将信折好放入怀中,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高夫人帮他又一次——她收留了段萸,照看了她数日,然后送她上路,再将消息告知自己。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把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她永远是这样——你以为她已经退出了棋局,她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落下一枚子,不是帮你赢,是让你有路可走。

    “蜀中。”段郎喃喃重复了一遍,“她往蜀中去了。蜀中有什么?碧莲在南海,不在蜀中。”

    蓝花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段郎,碧莲虽然跟随南海神尼修行,但神尼有一位师弟,法号慧明,在蜀中青城山修行。碧莲曾写信给我,说每年都会去青城山向慧明大师请教佛法。”

    段郎精神一振:“青城山?那她会不会是去找慧明大师打听碧莲的下落?”

    “极有可能。”白苏珍接过话头,“蜀道难行,若是寻常脚程,到青城山至少需要半个月。若萸儿半月前出发,此刻应该刚到蜀中不久。追还来得及。”

    段郎点了点头:“雪妃,妃,你俩明天随我去一趟蜀中。珍妃和蓝花、红叶留在移花宫,帮助蔓儿管理好移花宫,并继续在太湖沿岸打听消息。”

    当天夜里,段郎、蓝花两人在桃花渡口坐了很久。月光洒在太湖水面上,波光粼粼,水声轻轻拍打着渡口的石阶。老桃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残叶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蓝花拈起一片枯叶,想起段萸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老桃树下玩耍。有一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盛,她爬到树上去摘桃花,结果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却咬着牙不肯哭,只是红着眼眶对蓝花说:“娘,桃花真好看。”

    蓝花心疼得不得了,抱着她回了屋,给她上药包扎。段萸趴在她怀里,忽然说:“娘,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都要回来摘桃花。”

    蓝花说:“好,娘每年都在桃花渡等你。”

    段萸伸出小拇指,和蓝花拉了勾。

    那一年,她才七岁。如今她已长大成人,离开了移花宫,往蜀中去了。拉钩的承诺还在,但桃花渡口等不到那个摘桃花的人了。

    段郎站起身。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渡口的石阶上,拖得很长。他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转述先帝对她说的话——“你不是女流,你是一盘棋。”大概没人想到,这盘棋会下到移花宫的桃花渡口,会下到蜀中的青城山下,会下到段萸这个倔强的丫头身上。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落子,是找回那个在棋局之外独自流浪的女儿。

    次日清晨,段郎带着雪琴、梦璃和两个暗卫,一行五人策马离开了移花宫。苏珍、蓝花和红叶站在桃花渡口相送,蓝花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褶裙递给他,轻声说:“这件裙子,你带着。见到段萸的时候,告诉她——娘这里还有一条旧褶裙,是当年你父王第一次见我时我穿的。她小时候最喜欢摸上面的桃花瓣,说长大了也要有一条这样的裙子。你告诉她,娘已经把新裙子做好了,放在她房里,等她回来穿。”

    段郎接过旧褶裙,叠好放入包袱,对蓝花点了点头。雪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一行人沿着太湖南岸向西,朝蜀中方向策马而去。

    出移花宫约十里,雪琴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路边的一个茶摊说:“王爷,那个茶摊是当年送过高云翔的那家。”

    段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间熟悉的茶棚。茶棚的老板还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坐在门口打盹,面前摆着几碟盐渍梅子和一壶刚沏好的茶。老翁听到马蹄声,睁开眼睛,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对段郎拱手道:“这位可是大理来的段王爷?有个年轻姑娘前些日子在这茶摊歇过脚,留了一样东西,说若段王爷经过此处,就交给王爷。那姑娘说她是王爷的闺女。”

    段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老翁面前:“她什么时候经过的?”

    “约莫半个月前吧。”老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段郎,“她说自己是去蜀中寻人的,独自一人,没带什么行李,神色看着挺疲惫的。老朽请她喝了一杯茶,她临走时留下这个布包,说若有一天段王爷路过此地,务必转交。”

    段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枝已经干枯的桃花枝,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小小的铜铃——和常香玉别离钩上那枚一模一样。那是吐蕃骑兵挂在马项圈上的铃铛,小雪送给常香玉的那一种。段萸的铜铃上刻着两个字——“归去。”

    段郎将铜铃握在掌心,铜铃上似乎还残留着段萸手心的温度。他忽然想起段萸五岁那年缠着他学剑法时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柄短剑,一招一式地模仿他的动作,嘴里还“嘿呀哈”地给自己配音。那年他临走时对她许了个愿——“等你学会了我教你的三招,父王就回来看你。”

    她学会了。父王没有回来。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可以做一个找到女儿的父亲。

    段郎将干桃枝小心地收入怀中,对老翁深深行了一礼。老翁连忙摆手说不敢当,又从灶台上端了一碟盐渍梅子,硬塞进雪琴手里,说路上吃。

    一行人重新上马,沿着太湖古水道向西而去。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他知道,那头有个倔强的丫头,正在蜀中某个地方,独自一人寻找着她的答案。

    而他,要追上她。

    从太湖到蜀中,官道蜿蜒西去,越走山越高,路越窄。段郎一行五人策马急行,头两日还能在沿途驿站换马歇脚,到了第三日便进了蜀道——李太白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年轻时读这句诗只觉得气势磅礴,如今亲身走一遭,才知道太白没有用半个字的夸张。脚下是悬崖峭壁,头顶是云雾缭绕,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有几块碎石被马蹄踢落,掉进旁边的深渊,许久听不到落地的回声。

    柳梦璃骑在马上,脸色有些发白。她从小在神药谷长大,谷里的山路虽然崎岖,但好歹有药草可闻、有溪流可循。蜀道这种地方连药草都不长,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从石缝里顽强钻出来的几丛灌木。她忍不住念叨:“这地方,金线莲能长吗?”

    “长不了。”雪琴策道,“金线莲要冷杉林,这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石头。当年我跟王爷走南闯北,最怕的就是蜀道——因为总觉得这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神仙走的。”

    “神仙走蜀道?”柳梦璃难得露出一丝苦笑,“神仙腾云驾雾,哪里需要走路。”

    “所以连神仙都不走,我们这些凡人却要走。”雪琴摇了摇头,忽然指着前方一块凸出的巨岩说,“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巨岩上刻着三个大字——“望乡台”。字迹苍劲有力,刀劈斧凿一般,旁边的石壁上还刻着几行小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段郎翻身下马,凑近辨认了片刻,念了出来:“蜀道西来第一关,行人到此泪潸潸。回头不见家乡路,只有青山似剑山。”

    “这诗写得瘆人。”雪琴皱起眉。

    “不是瘆人,是真的。”段郎伸手摸了摸那行诗的最后一句,他的手指在“青山似剑山”几个字上停住了——这几个字的刻痕比其他字更深,笔画收尾处有个极细微的回锋,那是段氏一阳指的路子。用一阳指在石壁上刻字,整个大理段氏没几个人能做到。他心中一动,蹲下身仔细查看石壁底部,果然在青苔掩盖处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段萸至此。蜀道虽难,不如寻人之难。父王,你不必追,我自有路。”

    “这丫头。”段郎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复杂的笑,“她猜到我会追来。她故意在沿途留下痕迹——茶棚的干桃枝、望乡台的刻字——不是要躲我,是要告诉我她没事。”

    “那她为什么不让王爷追?”柳梦璃问。

    段郎又看了一眼石壁上那行字,缓缓开口:“因为她还没找到她要找的答案。没找到之前,她不想见任何人——包括我。”

    雪琴走到石壁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说:“王爷,这行字是十多天前刻的。青苔已经开始重新长回去了,但字痕里还有石粉——最多半个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萸儿在蜀道上行走,快不到哪里去。我们加快脚程,运气好的话,五六天就能追上她。”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向西。过了望乡台,山势愈发险峻,有些路段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暗卫在前开路,段郎居中,雪琴和柳梦璃紧随其后。走到一处名叫“鹰嘴崖”的险段时,前方暗卫忽然勒住马,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哨音。

    段郎策马上前,看到前方的栈道塌了一截。几根断裂的木桩悬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塌陷处长约三丈,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隐约传来溪流的轰鸣声。栈道是贴着悬崖凿出来的,断了这一段,便无法通行。

    “绕路的话要走多远?”段郎问暗卫。

    其中一个暗卫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图,在上面比划了半天,面有难色地说:“往前绕,要翻过这座山头,至少多走两天。往后绕,退回到上一个岔路口走另一条路,要多走三天。而且另一条路更险,有一段叫‘落魂坡’,全是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段郎皱起眉头。两天三天,段萸离开望乡台已经半个月,如果她也被这段塌陷的栈道挡住了,她是绕路还是冒险硬闯?以段萸的性子,多半是硬闯。

    他走到栈道塌陷处,仔细查看断桩的断面。断口参差不齐,有几根断桩上有明显的刀剑劈砍痕迹——不是自然腐朽塌陷的,是被人故意砍断的。而且在断桩缝隙里夹着一小片淡蓝色的布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段郎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用剑鞘将布条挑了上来。

    布条的料子是上好的太湖绸,颜色是极淡的蓝——段郎记得这种蓝色。段蔓那天在回廊上穿的宫装就是这个颜色。移花宫两位郡主分管宫中事务,蓝花说过段萸最喜欢穿淡蓝色的衣裳,和段蔓一模一样,站在一起像一对并蒂莲。她们姐妹俩感情好,经常互换衣裳穿,有时候连蓝花都分不清谁是谁。这块布条也许是段萸留下的,也许是段蔓留下的——但段蔓此刻正在移花宫,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是萸儿的衣裳。”段郎将布条握在手中,“她从这里过去了。不是绕路——是硬闯。这丫头像我,脾气倔,不肯走回头路。”

    柳梦璃站在栈道塌陷处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头,脸色更白了:“这断崖至少有十几丈深,她怎么过去的?”

    雪琴蹲在断桩旁,仔细研究了一下断痕的走向,忽然指着对面崖壁上几道新鲜的划痕说:“看那边!是钩子划过的痕迹。她用了一种带钩的兵器——可能是钩镰,也可能是飞爪——勾住对面的石壁,借着绳索荡过去的。这轻功,倒有几分香玉的别离钩的路子。”

    段郎微微一笑,将布条小心地收入怀中:“她在移花宫跟香玉学过几招。”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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