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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从山上冲下来,冲过干裂的河床,所过之处泥土裂缝咕嘟咕嘟地喝着水。一个孩童站在河边,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他愣了一瞬,边跑边喊,嗓子都劈了:“水来了!水来了!”
喜悦的声音传遍了村里的小巷,人们从屋里涌出来,他们看见河床里清亮的流水。
久旱逢甘泉!人们都沉浸在喜悦上,还以为是在做梦。
人们疯狂地喝着来之不易的水,眼里燃烧起活下来的希望。
“来了……真的来了……不是做梦……”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双手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带着土腥味,他喝得咕咚咕咚的,像渴了一辈子。
孩子们最疯,他们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笑声脆得像铃铛。
他们互相泼水,追着跑着,沉浸在水的快乐里。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喊:“土地爷显灵了!土地爷保佑!”
有人朝着山上磕头,有人朝着河跪拜,有人跑回家拿了香烛纸钱,就在河边烧起来。
烟升起来,和河面上的水汽搅在一起。
山上,那些土地神们感觉到了,他们吸收了香火之力,身体开始变化,像有人在他身上浇了一瓢水,干裂的皮肤开始合拢了,不再是要碎掉的样子。
瑶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有点酸。
“成了。”姬玄声音带笑。
“土地神们的祈愿,你完成了一部分,等水彻底恢复,他们的神力会更强,你离金丹后期又近了一步。”
瑶黎在心里应了一声。
到目前为止,再难的事情,只要迎难而上都做成了。
山下,百姓们还在河边跪拜,香火的烟从村口升起来,袅袅的,一直飘到半空中。
师尊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苍老灰白色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忽然,天暗了。
一个巨大的东西,圆形的,像一只倒扣的碗,从云层后面缓缓降下来。
它的边缘是金色的,中间透明,折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它的底部有许多细小的孔,像蜂巢,每一个孔都在发光。
瑶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的手指按在黎光剑上,剑身微微发着光。
那个巨大的法器悬在半空中,正对着弱水的源头,以及那条刚刚开始流淌的河。
它转动了一下,那些蜂巢一样的孔里射出了光,河面上的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不再往下流了,而是往上飘,像倒流的瀑布。
水珠从河面上升起来,像无数颗晶莹的珠子,朝那个法器飞去。
水珠穿过那些小孔,被吸进了法器里面。
河水开始后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从膝盖深降到脚踝深,直到河底都干了。
那些刚刚被水浸润的泥土又裂开了!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百姓们眼睁睁看着水没了,他们手里的香还在烧……
这是何等撕心裂肺的失望,看到生机就这样断绝,当场就有很多人承受不住了。
一个老妇人跪在干涸的河床上,,撕心裂肺地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孩子用手指戳了戳河底的干泥,他的眼泪掉在泥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很快就被吸干了。
土地神们看着那个巨大的法器,脸上的光嗖地一下灭了。
老土地悲叹:“是天上的神官,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眼睛里满是那种被欺负了太久的无力的空洞。
瑶黎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发烫——凭什么要这样对世人!
而在一刻之前,天庭,水神殿。
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里映出的是弱水的源头。
寒漪坐在石案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神袍,袍角绣着水纹。
“查到这个人了吗?”他的声音清冷。
殿下站着一个神官,低头禀告:“回上神,查到了。她叫云黎,青云宗弟子,道号渡厄,丹中期修为,在曦光秘境拿到了曦和珠,最近出现在西北,带着一群土地爷,说要修庙、塑像、续香火,之前曾经毁过贞德元君的名声。”
寒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贞德元君那边什么反应?”
“贞德元君派人在西北砸了三十七座土地庙,以示警告,但那个女人反而上了山,到了弱水的源头。”
寒漪来到了贞德元君殿里。
殿里燃着香,浓得发腻。
贞德元君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尊瓷做的菩萨。
她看见寒漪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来了?”
寒漪在她对面坐下,他在天庭的地位和贞德元君差不多,不需要行礼。
“你的人,砸了我的土地庙。”
寒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贞德元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静道:“你的土地庙?西北的土地庙,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弱水源头在我的辖地,那些土地庙,守的是我的水脉,土地爷们没了力量,妖邪就会入侵,我的地气就会少。”
贞德元君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的人?你的水脉?你的地气?”
她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冷笑。
“寒漪,西北是共工撞断不周山的地方,不是你的。”
寒漪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贞德元君冷笑道:“那个渡厄娘娘,已经查到了弱水源头,知道天庭在西北做了什么,早就查到你的头上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在西北待得越久,查到的东西就越多,每一件,都够我们喝一壶的。”
寒漪不以为然:“我不信,只是一个凡间女修和一群法力低微的老头罢了!我只需要一个法宝,就够他们吃一壶的。”
寒漪实在觉得这女修和一群土地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随手就将自己的法宝丢了下去,他是水神,自然能干扰水的运行。
他掐诀念道:“收!”
刚被瑶黎释放出的水,顷刻间飞上天空,河床又恢复了干枯。
看吧,其实很简单。
毕竟这只是一群刍狗。
水被收走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那些刚刚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河水,说断就断了。
河床上的水打着旋往回缩,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最后连碎石都干了。
那些刚刚喝饱了水的泥土,裂缝又重新张开。
土地神们站在山腰上,看着那些水消失,那片刚刚活过来的土地又死了回去。
他们的身体刚刚有了一点血色,现在那点血色又褪去了,像被人抽走了魂魄,他们的脊背又弯了下去,头发变成了枯草。
师尊一声长叹:“是水神,只有水神,才有这个本事,说让水来水就来,说让水走水就走,只是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他背对着所有人,失神地望着山下那片干涸的河床。
他的肩膀塌着,像扛了太久的重物终于扛不动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没人能出来管管吗?这到底是什么世道,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不成!寻常百姓早已活不下去,神明向来冷眼旁观。大水说来便来,说退便退,全然由着心意摆布,何曾有人过问,何曾有人体恤过苍生疾苦?”
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黄色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土地神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他们的四肢僵直了,手指蜷缩着,他们的眼睛像两颗被风干的桂圆核。
最老的那个土地神整个人就像一节被风吹断的枯枝,从中间折断了。
他的上半身摔在地上,下半身还站着,断口处只有黑色的粉末,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师尊转过身,看见那半截身体,他伸出手,想去扶那个土地神,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变。
从指尖开始,皮肤变成褐色干裂,像被太阳晒枯的树皮。
他的手指不能弯曲了,肘关节像生了锈。
瑶黎冲过去扶住他。
“师尊!”
师尊的身体靠在她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
脸上的皮肤已经干裂了,一块一块的,像皲裂的土地。
他的嘴在动,但声音太小了,她听不见。
“师尊……师尊你说什么……”瑶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别……别管我……顾好你自己……”
师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变硬。
他的手从她手里滑下去,瑶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了。
师尊不见了,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是一截枯木。
瑶黎抱着那截枯木,跪在地上。
她眼泪掉不下来,像被堵住了。
她想起师尊第一次在巷子里救她,拎着酒葫芦唱着戏,像一个爱管闲事的醉老头……
他收她为徒,带她去云安城,去流魂海,去北境,去贞烈祠,去曦光秘境……
他挡在她面前,替她挡剑,替她挡法术,替她挡了那么多她挡不住的东西。
她想起他在曦光秘境里说的那句话——“丫头,别怕,师尊在。”
现在师尊不在了,她怀里只有一截枯木。
瑶黎把脸埋进那截枯木里,枯木是凉的,没有师尊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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