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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庙玄影殷都王宫西北,太庙。
松柏森森,即便是正午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层层枝叶,只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柏香与陈年香料混合的气味,那是商王室数百年祭祀累积的味道,厚重得仿佛能凝结成实体。
文丁——此时仍称公子子托,站在太庙主殿前的广场上,玄色朝服绣着夔龙纹,腰佩青铜长剑。他身后是数百名王室成员与文武大臣,按爵位官职依次排列,鸦雀无声。广场中央的青铜大鼎中,牛、羊、豕三牲已备,牺牲的鲜血渗入石缝,形成深褐色印记。
今日是仲春祭祖大典,祭祀商朝开国先祖成汤及历代先王。对商王室而言,此祭仅次于年终的祭天,关乎国运。更关键的是,按照惯例,祭祖大典上若有吉兆显现,往往被视为先祖对某位王族成员的特别眷顾。
子托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高台。祖父武乙正主持祭祀,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手持玉圭,虽年迈却仍力图挺直腰背。父亲文丁站在武乙左侧下首,面色苍白,不时以袖掩口轻咳。右侧是几位叔父,三叔子羡目光游移,与太卜盘庚时有眼神交流。
太卜盘庚立于祭台旁,身着五彩羽衣,头戴鹿角冠,手持龟甲,神情肃穆。他是商朝最高神职官员,掌管所有占卜祭祀,地位超然,连武乙都让他三分。
“吉时到——”司礼官长声宣道。
武乙缓步登台,开始念诵祭文。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太庙上空回荡。子托垂首静听,心神却有一半系在别处。昨日深夜,邱莹莹悄然来访,只留下一句话:“明日太庙,见机行事,配合我。”
如何配合?她未说。子托只知道,今日大典上必有事发生。
祭文念毕,武乙将祭文投入鼎中焚烧。青烟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太卜盘庚上前,开始占卜。他取出一片打磨光滑的龟甲,置于特制的炭火上烤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龟甲上。占卜结果,将决定接下来一年的诸多国事安排,甚至可能影响王位继承。
“咔”一声轻响,龟甲现出裂纹。
盘庚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凝重。他转向武乙,朗声道:“禀大王,卜象显示:东方有煞,西方有凶,王室内有阴祟作乱,需以纯阳之物镇压。”
武乙皱眉:“何谓阴祟?何谓纯阳之物?”
盘庚目光扫过台下众臣,最后落在子托身上:“阴祟者,邪魅之物,或附人身,或藏暗处。纯阳之物…”他顿了顿,“需王室纯血,且近期有大胜之功者,以其鲜血三滴,滴入祭酒,供奉先祖,方可镇压。”
话音刚落,众人哗然。
王室纯血,近期有大胜之功——这几乎明指子托。东夷之战大捷,昨日刚刚封赏。
子羡上前一步:“父王,子托侄儿刚立战功,以其鲜血祭祀,恐有不妥。不若另寻他法?”
这话看似维护,实则将子托推向风口浪尖。若子托拒绝,便是不敬先祖;若同意,则在众目睽睽下放血,威严受损。
子托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如水,出列行礼:“孙儿愿为商室除祟。”
武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点头:“准。”
内侍端上玉碗玉刀。子托接过玉刀,在左手食指上一划,鲜血滴入碗中。三滴,不多不少。
盘庚接过玉碗,将血滴入早已备好的祭酒中。酒色微红,他双手捧碗,高举过顶,开始念诵咒文。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太庙主殿屋顶,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晴空中化作巨大白狐虚影。那虚影九尾摇曳,额间新月金纹清晰可见,双目如炬,俯瞰众生。
“狐仙显灵!”有人惊呼。
商朝以玄鸟为图腾,但狐亦属灵物,尤其九尾白狐,传说乃祥瑞之兆,只在圣王治世时出现。
盘庚脸色大变,他正要说什么,那白狐虚影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磬,响彻太庙:
“殷商子托,天命所归。助其者昌,逆其者亡。”
话音落下,虚影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于空中。而几乎同时,祭台上那碗掺了子托鲜血的祭酒,忽然泛起金色光芒,香气四溢,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全场死寂。
武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步走到祭台前,端起玉碗细看,又望向子托,眼中光芒闪烁。
盘庚跪倒在地:“天显祥瑞,大王洪福!此乃先祖显灵,预示王孙子托乃天命所承!”
他转变得极快,仿佛刚才要求子托放血的不是他。子羡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言。
武乙仰天大笑:“好!好!天命在我商室!传令:加封子托为‘承天侯’,赐圭瓒,增封地三百里!”
“大王英明!”群臣跪拜。
子托伏地谢恩,心中却是波涛汹涌。邱莹莹这一手,不仅化解了盘庚与子羡的阴谋,更将他直接推到了“天命所归”的位置。然而,福兮祸所伏,今日之后,他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祭典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子托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羡慕,有嫉妒,有畏惧,也有算计。
礼成后,武乙单独召见子托。
鹿台密室,门窗紧闭,只余一盏青铜灯照明。武乙已褪去祭服,换上常服,靠在榻上,显得疲惫。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他开门见山。
子托垂首:“孙儿惶恐,不知何德何能,得先祖如此眷顾。”
“惶恐?”武乙嗤笑,“你心里怕是高兴得很吧。”不等子托回答,他继续道,“狐影显灵…呵,寡人年轻时也见过一次,那是在征伐羌方大胜归来时。那时先王祖庚还在位,那狐影说‘武乙当兴’。”
子托心中一震。
“后来寡人果然继位。”武乙盯着他,“所以你说,这狐影是真祥瑞,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密室中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子托抬头,坦然直视祖父:“无论是真是假,今日之后,天下人都相信孙儿天命所归。这便是势,可用。”
武乙眼中闪过赞赏:“不错。真伪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信什么。”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天命之说,可助人,亦可杀人。今日你借天命上位,他日若有人以‘天命已改’为由反你,你将如何?”
“孙儿谨记。”
武乙挥挥手:“去吧。三日后,随寡人出征西岐。让天下人看看,你这‘天命所归’究竟配不配。”
“诺。”
退出密室,子托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武乙对话,如同走刀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夜色降临,他屏退左右,独自来到那处废弃宫殿。
邱莹莹已在等候,仍是白衣如雪,立于残破壁画前。月光透过屋顶破洞洒在她身上,恍若月宫仙子。
“今日多谢。”子托道。
邱莹莹转身,笑容中带着狡黠:“将军可还满意?”
“太过张扬。”子托皱眉,“如今我已成众矢之的。”
“若不张扬,如何破局?”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你那位三叔与太卜勾结,本想在今日占卜中坐实你‘借妖力’之说。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子托沉默片刻:“那狐影…是你的真身?”
“幻象而已。”邱莹莹轻声道,“我修行尚浅,还未修成九尾。不过…”她眨眨眼,“将军若想看,他日我修成了,第一个给你看。”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笑,子托却莫名耳根微热。他移开视线:“祖父已定,三日后出征西岐。”
邱莹莹神色一肃:“西岐之事,我已探明。姬昌确有不臣之心,但他行事谨慎,布防严密,强攻不易。”
“你有良策?”
“有,但需冒险。”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这是西岐地形图,比上次给东夷的详尽十倍。另有周军兵力部署、粮道水路、将领性情,皆在其中。”
子托展开羊皮,就着月光细看。地图绘制精细,山脉河流、城池关隘,无不标注清楚。更令人震惊的是,连某些将领的弱点、军士的士气状况都有记录。
“这些情报,你如何得来?”他抬眼问。
邱莹莹嫣然一笑:“狐有狐道。将军只需信我便可。”
子托凝视她良久,忽然道:“此次出征,你可愿随军?”
邱莹莹怔住:“我?”
“我需要你在身边。”子托说得直接,“不仅为情报,更为…”他顿了顿,“有人能说真话。”
深宫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父亲懦弱,祖父猜忌,叔父算计,臣子依附。他看似风光,实则孤家寡人。唯有眼前这狐妖,或许因非人族,反而能直言不讳。
邱莹莹垂下眼帘,长睫如扇:“将军可知,我若随军,一旦被巫祝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我会护你。”
“若护不住呢?”
“那便同死。”子托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邱莹莹抬眸,望进他眼中。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认真。三百年来,她见过无数人类,贪婪的、恐惧的、虚伪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随你去。”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于斑驳壁画之上。那些古老的祭祀场景仿佛活了过来,巫祝在舞蹈,牺牲在嘶鸣,而画中那位被众人朝拜的商王,似乎正注视着这对跨越人妖之隔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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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殷都城外。
三万大军集结,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武乙亲征,子托为先锋,另有数位将领随行。这是商朝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目的明确:一举击溃西岐,震慑四方诸侯。
武乙站在战车上,检阅军队。他今日戎装加身,虽年迈却气势不减,高举青铜戟:“周人不臣,屡犯王畿,今寡人亲征,必犁庭扫穴,扬我商威!”
“大王威武!商军必胜!”山呼海啸。
子托骑在马上,位于先锋部队最前。他身披青铜甲,腰佩天子所赐宝剑,目光沉静地望向西方。那里是岐山,周人祖地,也是他建功立业之地。
余光扫过,他看见大军侧翼一处小丘上,白影一闪而过。邱莹莹已先行出发,为他探路。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从殷都到西岐,需行半月。这半月里,子托白天行军,夜晚研究邱莹莹所给地图,与她暗中传递情报。她总能在他需要时出现,带来最新消息:周军调动、天气变化、水源状况…事无巨细。
第七日,大军行至黄河渡口。
时值春汛,黄河水势汹涌,渡船有限,三万大军至少需三日才能完全渡河。而据探子报,周军已在河西岸设伏,若半渡而击,商军危矣。
主帅帐中,将领们争执不休。
“不如分兵,一路北上从孟津渡河,一路南下从荥阳渡河,最后会师河西。”一位老将提议。
“分兵则力弱,若被周军各个击破,如何是好?”
“那难道在此干等?粮草不济,军心必乱!”
武乙脸色阴沉,看向子托:“承天侯有何高见?”
这些日子,子托的“天命”之说已在军中传开,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武乙这一问,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若建议出错,那天命之说便成了笑话。
子托出列,走到沙盘前:“诸位请看,周军在河西岸三处设伏,分别在此、此、此地。”他指着沙盘上的标记,“他们算准我军必从此渡口过河,故重兵布防。但我们为何一定要从此处渡河?”
“此处是最近渡口,若不从此过,绕行至少多费五日。”子羡冷笑,“侄儿莫不是怕了?”
子托不理他,继续道:“周军既知我军动向,必以为我们会急于渡河。既如此,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不渡河,反而沿河东岸南下,做出要攻打周人在河东的盟国黎国的姿态。”
帐中静了一瞬。
“围魏救赵?”一位谋士眼睛一亮。
“正是。”子托道,“黎国是周人重要盟友,若黎国有危,周军必分兵来救。届时河西埋伏自然瓦解,我们可择机渡河,或直取黎国,逼周军主力在河东决战。”
武乙抚须沉吟:“黎国城池坚固,易守难攻。若久攻不下,周军援兵赶到,我军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子托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正是邱莹莹所给地图的副本:“黎国虽坚,却有一处弱点。”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此乃暗河河道,早年干涸,被泥沙掩埋,但若掘开,可直通黎国城内水井。我们不需强攻,只需断其水源,黎国不战自溃。”
众将围上来看,果然见地图上标注着一条地下河道。
“此图从何而来?可靠否?”武乙问。
子托面不改色:“乃孙儿在东夷俘虏中所得,据说是早年往来商周的游商所绘,已派人核实过部分,当可信。”
其实这是邱莹莹昨夜才送来的情报,她亲自潜入黎国查探所得。但这话不能说。
武乙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拍案:“好!就依此计!子托,命你率八千精兵为先锋,南下佯攻黎国。寡人率主力随后。”
“诺!”
当夜,子托率军悄然南下。为掩人耳目,他们昼伏夜出,专走小道。
第三夜,大军在一处山谷扎营。子托巡视完营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却见邱莹莹已在帐中等候。
她今日换了装束,不再是白衣,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长发束起,英气逼人。
“黎国那边有变。”她直接道,“周军比我们预想的狡猾,姬昌已识破佯攻之计,非但没调河西伏兵,反而暗中增兵黎国。此刻黎国守军已增至两万,且城外山林中埋伏了五千弓弩手,只等你们攻城,便内外夹击。”
子托心中一沉:“消息确凿?”
“我亲眼所见。”邱莹莹道,“姬昌之子伯邑考已到黎国,亲自督战。”
伯邑考,姬昌长子,以仁孝勇武闻名,是周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此人用兵谨慎,不好对付。
“看来姬昌是铁了心要在黎国与我们决战。”子托走到简陋沙盘前,“我们八千,对方两万五千,且占尽地利。硬拼必败。”
“未必。”邱莹莹走到他身边,指着沙盘上一处,“这里,黎国东南五十里,有一处沼泽,名‘鬼泽’,常年瘴气弥漫,当地人视为禁地。但若绕道沼泽西侧,有一条隐秘小路,可直插黎国后方。”
子托皱眉:“沼泽行军,危险太大。”
“危险,但也最出人意料。”邱莹莹目光灼灼,“周军绝不会想到你们敢走鬼泽。我可为向导,我能辨识安全路径,避开瘴气最浓处。”
“你如何辨识?”
“狐类嗅觉灵敏,瘴气中有特殊气味,我可分辨。”邱莹莹顿了顿,“但此路确实艰险,将军需做好伤亡准备。”
帐中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子托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何如此尽心助我?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答过。但此刻,在这远离殷都的军营中,在生死未卜的战事前,他忽然想再听一次答案。
邱莹莹沉默片刻,轻声道:“起初是为报恩,为功德。但现在…”她抬眸,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想看看这天下,在你手中会变成什么模样。”
子托心中一动,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触感微凉,却真实。
“那便一起看。”他说。
四更天,子托召集将领,改变行军路线,转向鬼泽。消息一出,众将哗然。
“鬼泽乃死地,从未有军队能活着穿越!”
“将军三思,此去凶多吉少!”
子托站在营帐前,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将,沉声道:“我知鬼泽凶险,但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唯有行险一搏。诸君若信我,便随我走这一遭。若不信…”他解下腰间佩剑,插于地上,“可持此剑回禀大王,言子托贪功冒进,葬身沼泽,与诸位无关。”
崇虎第一个跪下:“未将愿随将军,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其他将领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跪地:“愿随将军!”
“好。”子托拔出剑,“传令,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即刻出发。”
八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中。邱莹莹化作白狐,在前引路,她额间那缕金毛在微光中隐隐发亮,如指路明灯。
鬼泽果然名不虚传。淤泥深可没膝,瘴气如白纱笼罩,四下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无,只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淤泥被搅动的咕嘟声。
不时有人陷入深坑,被同伴拉出时已浑身污泥,精疲力尽。瘴气吸入过多,开始有士兵头晕呕吐。
邱莹莹在前方不时停下,以爪示意方向。她能嗅到瘴气的浓淡变化,避开最危险的区域。但即便如此,行军速度也极其缓慢。
第二日午后,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支小队误入毒瘴区,三十余人当场昏厥,抢救不及,全部身亡。
军中弥漫起恐慌情绪。
“这是天要亡我们!”
“鬼泽果然不能闯…”
子托站在一处稍干的土丘上,看着士兵们疲惫而绝望的脸,心中沉重。他望向邱莹莹,她化为人形,正用草药为中毒较轻的士兵治疗,额头沁出细汗。
“还有多远?”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照这速度,至少还需两日。”邱莹莹神色凝重,“但干粮只够一日了,且瘴气越来越浓,我也快撑不住了。”
狐妖虽非凡体,但对瘴毒也非完全免疫。子托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唇色发紫。
“你休息,我来领路。”
“你如何辨识?”
“你说过,瘴气浓处,会有腐臭味。”子托道,“我虽不如你灵敏,但也能闻出一二。”
邱莹莹还想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惊呼:“有怪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沼泽深处,数条黑影在瘴气中游动,体型庞大,似鳄非鳄,似蛇非蛇,双眼猩红。
“是沼鳄!”有士兵认出,“这东西凶残得很,喜食人畜!”
话音未落,一条沼鳄已冲破泥浆,直扑最近的士兵。那士兵吓得呆立当场,眼看就要被咬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邱莹莹化为原形,体型骤然增大数倍,虽不及沼鳄庞大,却敏捷非常。她一爪拍在沼鳄头上,将其击退,同时长尾一扫,将士兵卷到安全处。
“结阵!弓箭手准备!”子托大喝。
士兵们毕竟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结成圆阵,弓箭手对准沼鳄。但这些皮糙肉厚的怪物对箭矢并不畏惧,反而被激怒,疯狂扑来。
邱莹莹以一敌三,左冲右突,但渐渐力不从心。她本就受瘴气影响,体力不支,一个疏忽,被一条沼鳄咬住后腿。
“莹莹!”子托目眦欲裂,提剑冲去。
“将军不可!”崇虎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子托跃入战圈,一剑刺入咬住邱莹莹的沼鳄眼睛。那怪物吃痛松口,他趁机将邱莹莹拉出,护在身后。
其余沼鳄围拢过来,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们。
邱莹莹腿上鲜血淋漓,却仍勉力站起,挡在子托身前:“你快走,我拖住它们。”
子托却将她拉到身后,横剑在前:“要死一起死。”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邱莹莹心中一颤。三百年来,从未有人如此对她。
沼鳄们咆哮着扑来。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邱莹莹额间那缕金毛骤然亮起刺眼光芒,那光芒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瘴气退散,沼鳄发出恐惧的嘶鸣,纷纷潜入泥中,消失不见。
光芒持续了数息,渐渐暗淡。邱莹莹软倒下去,被子托接住。
“你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邱莹莹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只是耗了点本命元气。”她额间金毛已黯淡许多,“这金光是我族保命神通,一生只能用三次,今日是第一次。”
子托心中一痛,将她横抱起来:“我们快走,离开这鬼地方。”
或许是被金光震慑,接下来的路程顺利许多。一日后,他们终于走出鬼泽,来到一片丘陵地带。清风吹来,再无瘴气恶臭,士兵们瘫倒在地,恍如重生。
清点人数,八千精兵,只剩五千余人。损失惨重,但主力尚存。
邱莹莹腿上的伤在子托的悉心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狐妖的自愈能力远超人类,三日后已能行走如常,只是额间金毛仍未恢复往日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值得吗?”夜晚扎营时,子托问她。
邱莹莹正在篝火旁烤干粮,闻言抬头:“什么?”
“为我耗去一次保命神通,值得吗?”
邱莹莹沉默片刻,将烤好的干粮递给他:“当时没想值不值得,只想救你。”
子托接过干粮,握在手中,却未吃。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若下次再遇险,不必如此。你的命,也很重要。”
“将军这话,可不像未来君王该说的。”邱莹莹轻笑,“君王不是该让臣下效死力吗?”
“你不是臣下。”子托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是…很重要的人。”
四目相对,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士兵巡夜的脚步声,更显得此刻的安静格外珍贵。
邱莹莹先移开视线,轻声道:“快吃吧,明日就要到黎国后方了,必有一场硬仗。”
子托点头,咬了口干粮。很硬,很粗糙,但他吃得很认真。
第五日黎明,五千商军抵达黎国后方一处山林。从高处俯瞰,黎国城郭尽收眼底。正如邱莹莹所言,城外密林中隐有伏兵,城头守军戒备森严。
“伯邑考果然做了万全准备。”崇虎低声道。
子托观察良久,忽然笑了:“他有准备,我们便打他个措手不及。”他指着城外一片区域,“看那里,周军伏兵主营。他们以为我们在前门攻城,后方必然松懈。今夜子时,我们突袭主营,擒贼先擒王。”
“若伯邑考不在主营呢?”
“在不在,打掉他的指挥中枢都是大功。”子托道,“况且…”他看向邱莹莹,“我们不是有内应吗?”
邱莹莹会意:“我去探营,找到伯邑考所在。”
“太危险。”
“放心,狐类的潜行本事,你还信不过?”邱莹莹眨眨眼,化作白狐,消失在林中。
子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她在,再险的局也敢闯,再难的路也能走。
夜幕降临,五千商军悄无声息地接近周军主营。三更时分,邱莹莹返回。
“伯邑考果然谨慎,不在主营,而在主营东南三里的一处隐蔽山庄。那里守卫更严,但人数不多,约五百亲兵。”
子托当机立断:“崇虎,你率四千人攻主营,制造混乱。我率一千精锐,直取山庄,活捉伯邑考。”
“将军,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子托打断他,“周军主力被吸引到主营时,便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执行命令!”
“诺!”
子夜,周军主营突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崇虎率军猛攻,周军猝不及防,一时大乱。正如子托所料,黎国城内的周军和城外其他伏兵纷纷向主营增援。
就在这混乱中,子托率一千精兵,在邱莹莹的带领下,绕道山脊,直扑那处隐蔽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易守难攻。但此刻大部分守卫都被调往主营,剩下的兵力空虚。
子托一马当先,冲破山庄大门。亲兵们奋勇厮杀,很快控制住前院。
后院书房,灯火通明。子托提剑闯入,只见一青年文士端坐案前,正从容沏茶。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气质儒雅,完全不像武将。
“伯邑考?”子托沉声问。
青年抬头,微微一笑:“正是。阁下想必就是殷商承天侯子托?久仰。”
他如此镇定,反倒让子托心生警惕:“你已知我来?”
“狐妖引路,鬼泽行军,如此胆识谋略,除了承天侯,还能有谁?”伯邑考斟了杯茶,推至案前,“侯爷远来辛苦,不如先喝杯茶?”
子托没有动:“你不怕我杀你?”
“怕,当然怕。”伯邑考神色坦然,“但怕有用吗?侯爷若要杀我,我早已身首异处。既让我在此烹茶相候,想必有所求。”
子托心中暗赞,此人果然不凡。他在伯邑考对面坐下,却不碰那杯茶:“我要黎国不战而降。”
“可以。”伯邑考爽快得令人意外,“但我有条件。”
“讲。”
“第一,黎国军民,不得屠戮。第二,黎侯一族,保全性命。第三…”他顿了顿,“请侯爷放过周国一次。”
子托眯起眼睛:“放过周国?此言何意?”
“侯爷此次出征,本当直取西岐,却转道黎国,想必已察觉西岐不易攻取。”伯邑考缓缓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黎国降商,周国三年内不犯商境,而商国也三年内不征西岐。三年时间,够侯爷整顿内政,也够周国休养生息。如何?”
子托心中震动。伯邑考竟将局势看得如此透彻,且敢在这样的处境下谈条件。
“我如何信你?”
“我可为质。”伯邑考道,“随侯爷回殷都,直到三年期满。”
这话一出,连子托都愣住了。以长子为质,这是极大的诚意,也极度的冒险。
“你不怕我囚禁你,甚至杀你?”
“怕,但值得。”伯邑考目光清澈,“用我一人,换周国三年安宁,换黎国百姓免遭战火,值得。”
子托沉默良久,忽然道:“若我不答应呢?”
伯邑考笑了:“那侯爷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和一座必须强攻才能拿下的黎国。而周国将视商为死敌,联合诸侯,不死不休。侯爷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帐外,喊杀声渐弱。崇虎已控制主营,正朝山庄赶来。
子托看着眼前这位从容赴死的周国公子,忽然想起邱莹莹说过的话:姬昌有子如此,周国不兴也难。
“好。”他终于开口,“我答应你。黎国降,你为质,三年为期。”
伯邑考起身,深深一揖:“谢侯爷。”
黎明时分,黎国城门大开。黎侯率众出降,献上城钥与图册。伯邑考坦然登上囚车,随商军北返。
消息传回殷都,举朝震惊。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黎国,俘获周国公子,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功。武乙大喜过望,传令犒赏三军,并命子托押解伯邑考速回殷都。
返程路上,子托与邱莹莹并骑行在队伍前列。
“伯邑考此人,你怎么看?”子托问。
邱莹莹沉吟:“仁而有智,勇而不莽,是个人物。可惜生在周室,注定与将军为敌。”
“三年之约,是福是祸?”
“福祸相依。”邱莹莹望向远方,“三年时间,足够将军稳固地位,也足够周国积蓄力量。三年后,必有一场生死大战。”
子托点头,忽然转了话题:“此次能成,多亏你。想要什么赏赐?”
邱莹莹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军答应过我的事,可还记得?”
“护国灵狐,享王室祭祀。”
“不。”邱莹莹摇头,“我不要祭祀,也不要封号。我只想要…”她顿了顿,轻声道,“将军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日将军登基为王,若我还活着,许我长居殷都,常伴左右。”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直白。子托心头剧震,转头看她。晨光中,她眉目如画,眸光清澈,额间那缕黯淡的金毛,此刻看来却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答应你。”
邱莹莹笑了,那笑容如春花初绽,照亮了整个清晨。
大军迤逦北行,旌旗招展。前方是殷都,是王权,是更复杂的权谋争斗。后方是西岐,是强敌,是未来的生死战场。
但此刻,在这春日的晨光中,子托与邱莹莹并肩而行,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至少,他们不是独行。
远山如黛,长路漫漫。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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