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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台无鬼,人心有坟

    第三章雨落糕凉,影入人心

    雨丝缠缠绵绵,将古镇的青砖黛瓦都晕成了一幅淡墨写意,水汽裹着泥土与朽木的清润气息,漫过荒坟与戏台,连风都轻得像是怕打碎这夜的静。

    苏晚灯握着那盏青油灯,灯芯燃着微弱却执拗的暖,光晕在雨雾里漾开一圈绒绒的边,笼住她清瘦的指尖,也笼住她眉心间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蹙痕。她立在荒草与青石板的交界,衣摆被微凉的风拂动,像一株临水自照的兰,安静得能与这雨夜融为一体,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涛。

    谢寻依旧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恰好将她与戏台、西巷的黑暗隔成两个世界。他的长衫被雨浸得微透,贴在肩背,勾勒出清挺却不凌厉的轮廓,眉眼浸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远山般沉静,唯有眼底那一点光,像寒潭里的星,藏着看透一切的清明,也藏着不肯言说的隐秘。

    戏腔还在飘,软糯温吞,是外婆哼了一辈子的江南旧调,没有半分凄厉,反倒像慈母的轻哄,可越是温柔,越让人后颈发紧——空无一人的朽坏戏台,无人抚弦,无人启唇,那声音却像从木缝里、从草叶间、从每一寸黑暗里渗出来,缠在耳畔,挥之不去,分明是人为的算计,却偏要裹上一层最温柔的皮囊。

    “他们算准了我会信。”苏晚灯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雨打灯花,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算准了我念着外婆,念着这调子,会忍不住踏出去。”

    谢寻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握着灯柄的手上,指节纤细,却攥得极紧,泛出淡淡的瓷白。他的声音也放得更柔,像怕惊扰了这盏灯,也怕惊扰了她心底仅存的一点温软:“不止。他们还算准了古镇的人,都信戏台有鬼,信荒坟索命,信一切诡异,都该由阴邪担着。”

    “人总是愿意信鬼,不愿信人。”苏晚灯垂眸,望着灯芯里跳动的小火苗,那点暖映在她瞳仁里,碎成两点微弱的光,“信鬼,只需怕;信人,要疼,要恨,要面对自己身边藏着的恶,太疼了。”

    她话音刚落,西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慌乱的奔逃,是刻意放轻的、鬼鬼祟祟的挪动,伴着几声压抑的、怯怯的私语,像老鼠在黑暗里窸窣作响。

    是镇上的人。

    被刚才的尖叫与戏声引过来的,却不敢靠近,只敢躲在巷口的墙后,探着半颗头,往戏台与荒坟的方向望,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惧,还有一丝猎奇的、冷漠的窥探。

    他们不敢过来,也不肯离开,就那样远远看着,看着守坟的姑娘,看着陌生的男人,看着空寂的戏台,等着看“鬼”现身,等着看一场热闹,等着看一个他们既忌惮又排斥的人,会不会被“阴邪”带走。

    苏晚灯将那些目光尽收眼底,心尖像被细绵的雨丝一点点打湿,凉得发沉。

    她在这古镇守了三年,守着外婆的坟,守着废弃的戏台,从不伤人,从不惹事,每日拾荒换米,安静度日,可镇上的人,从来都把她当作异类,当作与戏台阴邪绑定的不祥之人。他们躲着她,避着她,背地里嚼着她的舌根,却又在每一次“闹鬼”时,都第一时间想到她,想到这座戏台,这片荒坟。

    他们从不想,这所谓的鬼,究竟是谁造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从巷口冲出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跌跌撞撞地跑向她,声音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晚灯!晚灯你没事吧?我听见尖叫了,还有戏声,我怕得要死,特意跑来找你!”

    是林小满。

    她的闺蜜,是这古镇里,唯一一个日日来找她,陪她说话,给她带吃食,说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人。

    林小满跑得头发散乱,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身上穿着单薄的碎花布裙,冻得浑身发抖,跑到苏晚灯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近乎攥紧,语气里的担忧真切得挑不出半点破绽:“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太危险了!戏台闹鬼了,我们快回屋去,别待在这!”

    苏晚灯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温软。

    在这满是冷漠与窥探的古镇里,林小满是她唯一的光,是她三年孤寂里,仅存的一点温暖与依靠。她抬手,想轻轻拂去小满脸上的雨珠,指尖刚抬起,却忽然顿住。

    她的相术,在心底无声流转。

    观眉,眉峰微蹙,却不是真慌,是刻意挤出来的急;观眼,眼底有惧,却不是怕鬼,是怕被看穿的慌;观呼吸,气息急促,却不是跑出来的喘,是刻意压抑的乱;观指尖,攥着她胳膊的手指,指甲微微泛白,指节僵硬,不是担忧的攥,是控制,是牵制,是要把她往某个方向引的用力。

    一丝极淡的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

    不可能。

    小满是她唯一的朋友,怎么会有异样?

    一定是她守坟太久,太过敏感,看错了。

    苏晚灯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轻轻回握住小满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声音柔下来:“我没事,别慌,这里没有鬼。”

    “怎么没有!”林小满立刻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惊恐地望向戏台,身体微微发抖,往苏晚灯身后躲,“戏声还在响!刚才的尖叫那么吓人,张阿婆……张阿婆她好像出事了!我刚才在巷口,看见一个像张阿婆的影子,飘进戏台里了!”

    “飘”字一出,巷口墙后的私语声瞬间更密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压低了声音喊“鬼附身了”“戏台索命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敢去看看张阿婆到底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谢寻的目光,淡淡落在林小满身上,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点寒潭般的光,微微沉了一分。

    他看得清楚,林小满攥着苏晚灯的手,一直在悄悄用力,往戏台的方向拽,每一次发力,都藏得极隐蔽,像是要把苏晚灯往那片黑暗里引,而她眼底的惊恐,半真半假,真的是怕,怕的不是鬼,是身后某个人的眼神;假的是担忧,是演给苏晚灯看,也演给巷口所有人看的戏。

    人心的伪善,从来都裹着最真挚的皮囊。

    “小满,那不是张阿婆,是稻草人。”苏晚灯轻声说,想拉着小满往后退,离开戏台前的危险地带,“是有人故意做的影子,引我们过去。”

    “稻草人?怎么可能!”林小满猛地摇头,眼泪掉了下来,看起来委屈又害怕,“晚灯,你别不信邪!外婆走的时候就是在这戏台前,镇上的人都说,是被戏台的鬼缠上了!你守着这坟,本来就容易沾邪气,再不走,真的会被鬼带走的!”

    外婆。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苏晚灯的心口。

    她知道镇上的流言,知道所有人都把外婆的死,归罪于戏台的阴邪,可她信外婆的话,信母亲的死,信外婆的离去,从来都与鬼无关,只与人有关。

    而那个人,她想都不敢想,却又在每一个深夜,都忍不住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父亲,苏敬山。

    那个消失了十八年,杳无音信,却在最近,让她隐隐察觉到气息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晚灯的心脏就猛地一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不敢深想,不敢去猜,那个给予她生命的人,会不会就是藏在暗处,造鬼、布局、算计她,甚至害死外婆与母亲的人。

    亲情二字,本该是世间最暖的依托,可于她而言,却是一座埋在心底的、看不见的坟。

    谢寻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轻轻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林小满拽着苏晚灯的手,轻轻隔离开,动作自然又温和,没有半分冒犯,却精准地打断了那股隐秘的牵制。他看向林小满,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天雨路滑,戏台附近不安全,你先带她回屋,这里我守着。”

    林小满抬头看向谢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像是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陌生男人,更没料到他会打断自己的动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谢寻平静的目光,那目光不厉,不凶,却像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秘密,让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林小满咬着唇,眼泪又掉了下来,看向苏晚灯,“晚灯,我陪你一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不用。”苏晚灯轻轻摇头,看着小满通红的眼睛,压下那点疑云,声音依旧温柔,“你先回去,雨太大了,别冻着。我很快就回,好不好?”

    林小满看着她,又看了看谢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巷口走,走几步就回头喊一句“晚灯你快回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看得巷口的人都纷纷感叹,说苏晚灯好歹还有个真心待她的朋友。

    只有苏晚灯自己,在林小满转身的那一刻,清晰地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一方小小的、绣着桂花的手帕。

    那是张阿婆的手帕。

    是每日给她塞桂花糕的张阿婆,从不离身的东西。

    雨丝落在苏晚灯的眼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滑落下来,像一滴无声的泪。

    她忽然明白,刚才西巷里的影子,套着张阿婆的旧衣,手里或许,就攥着这方手帕。

    而林小满,为什么会有?

    戏腔忽然停了。

    戛然而止,像被人突然掐断了喉咙,整个雨夜,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只剩下雨落的声音,轻得让人窒息。

    下一秒,巷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不是怕,是悲,是绝望:

    “张阿婆!张阿婆你怎么了!”

    “死人了——戏台的鬼索命了——张阿婆死了!”

    那一声哭喊,刺破了古镇的雨夜,也刺破了所有的安静与伪装。

    苏晚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灯芯猛地一颤,差点熄灭。

    谢寻缓缓转过身,望向巷口的方向,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沉了下去,化作寒潭深处的冰。

    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苏晚灯能听见,像一句预言,也像一句揭开真相的序章:

    “第一个人,死了。”

    “接下来,他们会把所有的罪,都推给戏台,推给荒坟,推给你。”

    “而真正藏在坟里的鬼,藏在亲情里的刀,藏在朋友脸上的伪善,才刚刚开始,露出尖牙。”

    雨还在下,温柔地,唯美地,覆盖着这座死去了一个人的古镇。

    像一层极美的纱,盖住了底下所有的肮脏与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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