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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废品回收站的院子在第六街和杰克逊街的夹角上,四周围着两米高的铁丝网,网眼里塞满了被风刮过来的塑胶袋和枯树叶。大门永远是开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用红漆写的木牌「林记金属回收」,红漆龟裂了,有些笔画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院子里分了三块区域。
东边堆废铁,生锈的汽车门板、拆下来的暖气片、不知道从哪个工地扒出来的工字钢,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
西边是纸皮和塑料瓶,打成一人高的捆,用尼龙绳紮着。
中间留出一条车道,刚好够一辆小货车倒进来卸货。
一辆叉车停在角落里,货叉上还插着一托盘的废铁管。
林建平的办公室在废品站最里面,一间用钢板搭出来的简易房。
钢板的外墙沾满了雨天溅起的泥点子,空调的室外机挂在墙外,嗡嗡响着,制冷效果不怎麽样,但是林建平没换,因为这台破空调的噪音恰好能盖住办公室里某些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声音。
他坐在办公桌後面,面前摊着一本帐本。
帐本是有问题的。
废品站每个月真实的流水他心里有数,这本帐本上的数字多出来的那部分,是组织按月打过来的补贴,拆成了几十笔虚假的废旧金属交易,每一笔交易後面都对应着一个不存在的卖废品的流浪汉。
林建平不担心IRS的审计,因为废品回收本身就是现金密集型行业,IRS对现金流的审计难度跟查街头毒贩差不多。
林建平今年五十出头,面相老实,圆脸,额头上有三道很深的擡头纹,眼角往下垂,嘴角常年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有些晒斑,额头和眼角都有,是常年在院子里验货晒出来的。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工装上全是干掉的机油印子和铁锈斑,袖口磨破了线,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袖。
这副模样扔在任何一个华人区的街角,都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装杏仁饼的旧盒子,打开之後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螺丝、橡皮筋、几个打火机、驾照,还有一叠用橡皮筋箍着的现金。
他把现金拿出来,又从盒子底部摸出一部手机。
手机很旧,按键都磨得掉了漆。
他把手机翻过来,抠开盖子,然後从盒子里面抽出了一张SIM卡。
林建平将SIM卡插入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後,他的神色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根叼在嘴角的烟被取下来搁在了桌边上,同时他把帐本合上,端正地戴好了老花镜。
手机启动後弹出了一条未读简讯,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号码。
他熟练地调出翻译本,这是组织事先约定好的换位加密,每一组数字代表的都是某个常用商业术语的偏旁部首组合。
林建平抓过手边的空白帐本翻开,在第一页的边缘上对照着写了一行又一行的偏旁,又快速组合成完整的句子,边写边在心里读出这段话的具体含义。
组织决定:启用林记回收站作为「归雁」同志社区外围支柱,即日起配合其流浪汉收容点开展废品收购业务,并将资金自废品收购项目流至对象手中。
监於後续会产生明确交接,现告知你对接人当前身份为「RayFong」,其运营一流浪汉社区。
对象为深度潜伏同志,代号「归雁」。
林建平盯着纸面上的「归雁」两个字,然後又把SIM卡取出扔回了铁盒中。
他核对信息的时候右手在纸面上来回划了一下,从「归雁」划到了前面关於RayFong
的情报记录,这是他上周亲自写的。
他把那份记录翻开,上面写着:清真寺外围出现了以羊肉汤为诱饵的流浪汉招募站,主事者疑似白人或拉丁裔,与SPD巡警存在非正常合作,疑为黑警代理人武装结社。
林建平把这份情况记录看了两遍。
然後又看了一遍自己刚刚誊写下来的组织任务。
然後他把原子笔搁下,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卧槽。」
林建平在废品站里待了十几年,从福州出来到现在,经手的外围情报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些是盯梢,有些是物资转运,有些是紧急撤离时的中转掩护。
他眼中的RayFong在之前一直是个危险的不确定因素,这个人在清真寺招兵买马、改造据点、驱逐侦探,这些行为在他之前的情况记录中都标注过,写的是「疑似武装结社,建议持续观察」。
他甚至在一份补充记录里写道:推测此人可能通过贿赂或要挟手段控制部分警务人员。
现在组织告诉他,这个人是深度潜伏的同志。
这个白人搞半天他妈的原来是自己人?
林老板把後背靠进椅子里,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他可以怀疑这条信息的真实性,毕竟加密信道不是不能被敌人利用,上级发布的情报也不是百分百不会出错,但是自己不应该这样随意猜忌。
然後他拿起那条简讯的译文,又仔细核对了一下,确认编码和下发渠道,全都是他熟悉的印记,没有任何疑点。
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把那份关於清真寺的情报记录翻开到最後一页,用原子笔在「疑为黑警代理人」的推断旁边画了一条线,往外拉了个箭头,写了一个词:已核实。
外面传来了叉车发动的声音,发动机空转了几秒,突突突突的响。
林老板伸手把密文翻译用的那张空白帐本内页撕下来,熟练地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准备後面直接烧掉。
铁盒重新回到抽屉,抽屉上的锁被重新锁上。
刚锁完抽屉,门就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了一个又怯又黏糊的声音:「老板,那个————
那个移民局的人又来啦。」
林建平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工人。
这人姓王,废品站的搬运工,三十不到,瘦得像根竹竿,穿着脏污的工装,但工装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完全撑不起来,他眯缝着眼,缩着脖子,两手交握在肚子前面,姿态像是随时准备挨训。
这个润人是福建某个渔村偷渡过来的,走线借的黑帮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绿卡什麽的更是遥遥无期,基本不可能。
林建平当然不喜欢这些润人。
他收润人进到自己的废品站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废品站需要伪装,自己一个华人老板需要人干苦力,不用这种廉价的黑工,在美国人眼里看起来反而奇怪。
而且这个姓王的小子没身份没路子,压得住工钱,胆子也小,问他什麽答什麽,绝不敢多问一句。
这种做法本质上是在增强他身份的厚度,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污点的废品站老板在美利坚环境下是不真实的。
一个「真实的」废品站老板就应该是贪小便宜、雇廉价黑工、和地头蛇勾搭的。
「哪个鬼佬?」林建平问,一边往外走。
「就是那个移民局的,还是上次那个。」
瘦工人跟在林建平後面,声音越说越小,「他还带了个新来的,看起来好凶,他喊你出去。」
「凶你妈个头。」林建平说。
他穿过废品堆往外走,脚下踩着一地压扁的铝罐。
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探险者。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右前保险杠有块巴掌大的刮痕,看起来是追别人车的时候刮的。
两个ICE探员站在大门口。
前面那个是熟面孔,叫奥利弗,白人,四十多岁,啤酒肚,穿着一件深蓝色标准执法夹克,胸口的ICE徽章擦得鋥亮,但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
奥利弗脸上的永远是那种例行公事的敷衍表情。
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是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後跟碾着地上的一个压扁的易拉罐,目光在院子里的废铁堆上扫来扫去。
後面那个新来的很年轻,可能刚毕业不久,站在奥利弗侧後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腰里挂着手铐,脸上挂着紧张和某种刚刚上岗还没被现实锤醒的理想主义表情。
林建平走过去的时候,奥利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打了个招呼。
「林先生,生意兴隆啊。」
林建平停下来开口道:「奥利弗先生,这个月已经来过一次了。」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故意把每个单词的音都吞掉一半,听上去像是来美国二十年也没把舌头捋直的笨拙移民。
「那不一样,上次是例行检查。」
奥利弗朝院子里比划了一下,「今天我们是接到了社区投诉,说你这边的噪音有点大,还有人在你的垃圾堆里看到了身份不明的华人。」
「你知道现在市政厅对环保和非法移民抓得很严。」
林建平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废旧家电外壳,又看回来,脸上堆出了一副标准的笑容。
「长官辛苦,那我去把叉车熄了?」
「不急。」
奥利弗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林建平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廉价货,盖不住他衣服上那股烟味。
「工人记录?」
林老板转身从屋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了这个啤酒肚探员。
啤酒肚探员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两页,然後擡眼看着林老板。
「还是这些人?」
「对,对。」
林老板又弯了弯腰,同时瞥了老王一眼。
老王还杵在原地,嘴唇有点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工作服的下摆。
「我看你这个院子里至少有五六个工人。」
啤酒肚探员把文件夹搁到一边的桌上,右手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两下。
「但你报的人里面除了你,都没有合法身份。」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吧。」
林老板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个————长官你看,都是老乡,混口饭吃。」
「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就帮他们————」
啤酒肚探员摆了摆手。
「行了,差不多得了。」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严厉,甚至还有点随意,这件事情他好像已经重复过了几百遍,早就觉得没意思了。
「林先生,这事交上去,按规矩你得交罚款,我替你挡了不少事了。」
「上个月的例行排查要不是我帮你勾掉了你这个地址,你这边现在可能已经被封了。
「」
「不过今天我不想走流程,光那堆该死的表格就要花老子一个小时。」
他擡眼看着林老板,「把罚款直接给我们,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後面的新人探员把头扭开了,看向了远处。
林老板其实心里清楚,封不封的都是嘴上说说,无非就是些例行的场面话。
ICE这帮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趟,用非法移民的问题当由头,敲个几百美金走人。
「谢谢,谢谢长官。」
林老板的手这次伸进了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棕色的那种,不厚,里面装了五百美金。
啤酒肚探员接过信封,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位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後转向了门口的搭档。
「下个月最好再多一点,最近上面在严查非法劳工,要是你这边出了什麽事,我也兜不住。」
他向後面的年轻探员一挥手,「走了,这家没问题。」
啤酒肚探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笔指了指林老板。
「还有,你这些老乡。」他说。
「别让他们上街惹事,上次我们抓到其他人那边出了一个在超市偷东西的,闹得很难看。」
「不会不会,我们都是老实人。」
那年轻探员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林建平,又看了看院子里缩在纸板堆後面偷看的几个工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麽也没说,跟着奥利弗钻进那辆黑色的福特探险者里。
引擎发动,碾过一地碎玻璃渣,转上了杰克逊大道,消失了。
林建平站在原地,重新叼起了一根烟。
院子里那帮润人还在探头探脑,小王弓着身子小跑到他面前,结结巴巴地问:「老板,那,那那个鬼佬下次还会不会来?」
「来不来跟你有关系吗?」林建平瞥了他一眼。
「你离开我这里还能有别的老板收你?还是你觉得自己能跑去白人那边找个正经活儿?
「」
姓王的润人让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回头向另外几个躲在纸板後面的工友传递了一个眼神:老板心情不好,别惹他。
林建平没再理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他把门从里面锁上,还是在窗边站了片刻确认院子里所有人都缩回去干活了,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风扇嗡嗡的,彩钢板的墙被午後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然後林建平叹了口气。
他开始想起了正事。
搞个新的废品收购项目这个不难。
他可以把旧家电拆解和废旧金属分拣设成新的业务品类,专门面向RayFong那边的流浪汉收散货,把那些人捡来的废铜烂铁按市价收。
然後入帐走林记回收站的流水,再用这部分流水做掩护把组织拨下来的钱注入到Ray
Fong那边去,混在日均几十笔废品交易里,就算IRS来看也看不出任何规律。
RayFong那边要做的就是安排流浪汉来卖废品,然後林建平这边安排人收,现金当面点清。
只要RayFong那边的帐目做得乾净,这条线就算被人掐住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想到这里,林老板望了望ICE的两人远去的方向,转过头来,突然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ICE的人管不着美国自己的流浪汉,他们又不是非法移民,但是就现在ICE这幅盖世太保的德行————
难说不会为了多敲一笔跑去管闲事。
林老板在帐本上画了两笔。
ICE那帮人每个月至少来一次,有时候两次。
奥利弗这种老油条就算了,就算他真要管闲事,大不了多给他塞一笔钱,这事也就算过了————
但今天他带了个新人。
新人都麻烦。
他们刚毕业,还觉得自己在执法,端着记录仪到处拍,迟早会注意到废品站突然多出来的流浪汉客流。
这群流浪汉卖完废品之後去哪?
拿回的钱最後流向谁?
但凡有一个iCE的探员跟着流浪汉走半条街,就能看见那些流浪汉回到了RayFong手下的社区。
不过自己好像有点想多了,ICE正常是管不着这事的。
林建平摘下老花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那些帐本边缘轻轻敲着,心情有些沉重。
到时候交易的流程要短,时间要不固定,金额每一笔都不能太大。
林建平把烟搁在菸灰缸边上,帐本上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写起了废品收购项目的预算草案。
清真寺宣礼塔上的扩音器在傍晚准时响起,阿訇的念诵声拖得很长,从高处铺下来,盖住了半个街区。
围墙上拉着的灯泡已经亮了,发黄的灯光打在帐篷群上,把那些帆布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雷站在餐车旁边,手里拿着登记帐本,正盯着最後一个排队的流浪汉用塑料勺舀起碗底的羊油渣。
里昂从街角转出来,雷擡头看了一眼,然後把手里的帐本交给旁边的小工,往前走了几步。
「老板。」
雷的声音压得很低。
——
「那老头做到了。」
「哪个老头?」
「麦克阿瑟。」
雷朝帐篷群最边缘的位置偏了下下巴,「三天,没提一次仁川,没提一次巴丹,没提一次太平洋战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憋得够呛,我看他有好几次话到嘴边硬咽回去了。」
麦克阿瑟站在那边,双手背在身後,胸口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看到这边,於是自己靠了过来。
「将军。」里昂把目光转向他,「三天,一个字没提?」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麦克阿瑟说,声音很响亮,然後他偏了一下头。
「虽然我依然认为保密条例的执行范围不包括对已经解密的二战历史档案进行讨论,但你的命令我执行了。」
里昂朝雷打了个手势。
雷後退一步,转身回餐车方向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麦克阿瑟一眼。
麦克阿瑟朝他敬了个礼。
里昂目送雷走远,回头看着麦克阿瑟,「他跟我报告的时候白眼都快翻到後脑勺了。
「」
「他是一名优秀的士兵。」麦克阿瑟说,「他需要一个指挥官。」
「他现在有了。」
里昂转身往前走,麦克阿瑟跟在他旁边,「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麦克阿瑟沿着第十街往东走,这边的路灯稀稀拉拉的。
路边杂草丛里塞着几顶帐篷,几个流浪汉裹着毯子蹲在纸板上烤火,火堆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吧。」里昂走在前面,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
「三天不跟任何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战争,我就把你从临时名单里提出来,给你正式身份。」
「记得。」麦克阿瑟说。
「你当时的措辞是把你改成一类」。」
「我猜那意味着更好的补给和正规编制。」
「差不多。」里昂说。
「一类人员的待遇包括固定床位、每日三餐、日薪,以及更重要的,工作。」
「我不是流浪汉,长官。」麦克阿瑟说,「我是五星上将。」
「我知道。」里昂说,「所以我现在正带你去我的指挥部。」
麦克阿瑟的脚步顿了一下,啤酒盖勳章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指挥部?」
「对。」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面上有片碎玻璃被鞋底碾过,咔嚓一声。
「将军。」里昂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你到底为什麽非得说自己是麦克阿瑟?你知不知道他早死了,而且就算没死,你跟他长得也不像。」
麦克阿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在往前走,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刚才那副洪亮的、下达命令般的气势退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慢的节奏。
「麦克阿瑟是西点军校的优等生。」他说,步子没停。
「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晋升为准将,一九一九年成为西点军校最年轻的校长。」
他在那排路灯的尽头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里昂,胸前的啤酒盖勳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重建了西点的荣誉体系,训练出了一整代美国军官,然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他丢了菲律宾,丢了巴丹。」
他每说一句,眼睛里的光就越亮,手也不自觉地从背後拿了出来,在空气中比划着名。
「他撤离了,留下了七万八千名美国人和菲律宾人,他的部下叫他缩头乌龟,士兵在战俘营里咒骂他的名字,但是,他後来回来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开始讲,手势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手指,後来整条手臂都加入了。
「他从雷伊泰湾的红树林里走出来,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甚至没擦乾鞋底就在沙滩上发表了演说我回来了,我兑现了承诺」。」
他的手挥得更用力,差点打到了旁边的电线杆,「最後在朝鲜,他输了,但是换谁上都一样,这没什麽丢人的。」
然後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双手垂在大腿两侧,肩膀微微塌下去,啤酒盖勳章在胸口来回晃了晃。
「我是麦克阿瑟。」
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很低,「我是————历史记住的大人物,大人物有————勳章、回忆录、还有广场上的铜像。」
「没有人会把大人物扫进垃圾堆。」
「没有人。」
他的手指摸到自己领口上那排啤酒盖,指腹在上面擦了擦,又使劲按了一下。
然後他很用力的摇了摇头,像是在把脑子里什麽东西晃出去。
「我在说什麽呢?」他说,擡起头看着里昂,眼神又恢复到之前那种锐利的状态。
「我就是麦克阿瑟,这不需要解释。」
里昂没有再追问。
「走吧。」里昂说,「路还长。」
他们继续沿着第十街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
街上基本没人,偶尔有一两个流浪汉缩在门廊底下,看见里昂走过去就赶紧把脸转开。
「将军。」里昂再次开口,「你之前跟我提过巴丹的难民。」
「我说过。」麦克阿瑟说。
「战争中最大的灾难从来不是前线失利,巴丹半岛的难民跟着军队跑,一袋米换一条命,一个罐头换一个孩子。」
「那你看看现在美国的这麽多流浪汉。」里昂朝着街道两边扬了扬下巴,「你觉得这些算难民还是溃兵?」
麦克阿瑟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不过是政客们在後方瞎指挥的结果。」
他擡起手,用食指指向远处的一片废弃营地,「把整个州的人像倒垃圾一样倒进西雅图,然後所有人一起完蛋。」
「我在朝鲜的教训就是绝不能一边打仗,一边让政客在华盛顿喝着咖啡对你指手画脚」
。
「我恨他妈的政客!」
麦克阿瑟猛地擡头,「罗斯福从来没兑现过巴丹的补给承诺,杜鲁门那小子在威克岛跟我握完手转头就在广播里把我罢免了!」
他把双手重新背到身後。
「我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美国有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动员体系。」
「那时候的工厂能造出遮天蔽日的轰炸机,农场能喂饱半个欧洲的难民,一个工人拧完螺丝回家,他的房子是暖的,他的孩子在学校有午饭吃。」
「那时候的美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用手指了指路边蜷缩在垃圾袋里的人影。
「现在这个国家,国会、五角大楼、还有那些穿西装的白宫杂种。」
「他们把所有的弹药都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把中产阶级吸乾了,扔到街上,然後政客们站在华盛顿的讲台上说,这是自由。」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劈了一下。
「自由?老子在一战战壕里见过了毒气,在二战见过了集中营,在朝鲜见过了零下的冻土,我可以告诉你,美国现在的政客,比任何一个美国的敌人都更无耻。」
「他们把福利砍了,把工会腐化了,把工厂卖给了外国人,然後指着街上这些冻死的人说,你看,他们不够努力。」
「我在西点教过什麽叫责任,什麽叫荣誉,什麽叫国家,但现在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向脚下的水泥路面。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用慈善组织当遮羞布、用警察当打手、给华尔街擦屁股的巨型官僚垃圾场。」
他说完这段话,胸膛还在起伏,然後猛地收住,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後。
「以上是我的非正式评论。」
里昂慢慢点了点头。
「那你对朝鲜的那个对手怎麽看?」
「那边,当时我对面的那个人,彭,他的军队和我们这边的完全不同。
「我们当时的军队只知道火力覆盖,打仗花钱,花钱打仗,你知道彭的兵能做什麽吗?」
麦克阿瑟的声调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怒火中烧的咆哮,「我了解他们。」
「我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东方的士兵,当时我的情报官告诉我,这些人是农民,没有制空权,没有装甲部队,补给线被炸得稀烂,後勤能依靠的只有骡子和人背,甚至没有足够的棉衣,冻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
「我以为这样的军队撑不过一个冬天。」
他停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说道。
「後来我的参谋们在战报里把他们写成了人海战术」。
「7
「这个说法在华盛顿很受欢迎,政客们喜欢听这个,因为这让我们的失败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不可抗的天灾,毕竟东方的人很多,听起来很合理。」
「但是,当时实际的情况是,他们的士兵在被完全包围、弹尽粮绝的情况下选择跟我们同归於尽,或者晚上饿着肚子,冲锋号一吹,然後就漫山遍野地往前顶。」
「坦克不够,他们就用两条腿跑,跑得比我们的机械化部队还快,就是不後退一步。
「」
他接着说,「我在战场上待的时间比在任何地方都长,我们的部队,一个命令下去,有的人会往後退,有的人会停着不动观望,有的人会往前进。」
「美国海军陆战队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装备,最好的军舰,最好的飞机,最後呢?」
「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山区,他们打不过一群穿着单衣、端着老式步枪的步兵。」
「奇观,对不对?」
「我当时不明白,後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你知道我发现什麽了吗?」
「什麽?」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麽而牺牲,而且他们当时的编制里甚至都没有设置督战队。」
「大部分人参军前根本没离开过自己的村子,也不懂什麽主义,虽然我说他们的脑袋里被塞满了某种信念。」
他停了半秒。
「但那个信念是他们自己的。」
「不是政客塞给他们的,不是在教堂里听来的,是他们自己愿意信的。」
他把手从背後拿出来,竖起一根手指。
「我在朝鲜见过他们的防线被凝固汽油弹烧成一片焦土,第二天早上他们从坑道里爬出来,甚至手里的步枪都炸烂了,他们就换上刀接着打。」
「你告诉我,在全世界,还有哪支军队能做到?」
「我们这边的小夥子,打完仗就想回家,想喝可乐,想买福特。对面的人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里昂走在旁边,没有插话。
「那他们现在搞的那些呢?」里昂说,「现在不打仗了,搞学校,搞医院,搞扶贫。」
「扶贫?」麦克阿瑟偏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把穷人从泥坑里拉出来。」里昂说。
「给他们找工作,修路,通电,盖学校。」
麦克阿瑟走了两步。
「你是说把那种程度的动员能力用在经济建设上?」
「差不多。」
麦克阿瑟停下来,歪着头想了大概有三秒。
「他们的军队能做成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那麽同样的纪律和信念用在国内治理上————」
他把手指往下一按,「扶贫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完全可以实现的,我甚至不怀疑他们能做得很好。」
里昂没说话。
麦克阿瑟又走了十几步,然後忽然把手臂一擡,「但是别指望美国能有这一天。」
「为什麽?」
「因为美国没有工厂了!」
麦克阿瑟的嗓门又高起来,把路过的流浪汉吓得缩了缩脖子。
「底特律的汽车工厂现在在用厂房养金鱼,匹兹堡的钢厂全拆了,西雅图除了飞机壳子和软体就是咖啡店,咖啡店有什麽用?」
「工业才是真正的生产力,服务业只是工业的寄生虫,没有工厂的国家靠什麽养流浪汉?靠APP?」
「而且自由主义跟集体主义是天然互斥的,在美国,任何关系的终点都是帐单。」
「你不能让一个从出生就被教育你跟别人没有关系」的人,突然去为一个社区牺牲。」
「你想过改变美国?」里昂突然问。
麦克阿瑟忽然不说话了。
这个老头裹着肮脏的军大衣站在一棵树下面,落叶飘在他肩膀上。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大。
「我说了不现实。」他低声说。
「因为我已经退役了,退役了就是退役了,我的军队在1951年就解散了,现在没有了,手上连一个新兵连都凑不齐。」
里昂没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
眼前这个老头对美国体制的不满显然是积累了很长时间。
里昂觉得他以前应该是个军人,而且起码得是一个指挥官。
不然就算这个老头疯了,也不可能脑补出来这麽多麦克阿瑟的经历,之前也不能帮自己抓到三个市长派来的调查员,甚至把对面的身份都摸清楚了。
他是一个被美国军方和政治体系抛弃的人,具体的身份里昂依然不清楚,但他的知识和判断力还在,甚至比大部分清醒的人更完整。
而他刚刚就打算把这个老头安排进迷幻猫了。
据点缺一个能在RayFong不在的时候帮他处理突发情况的人。
雷只能执行命令、维持秩序,但他处理不了突发性的内部冲突。
老焊可以管工程,但他只管工程,再加上那群人里有几个脑子发育不完全的——————
卫衣男至今还在纠结那天舞池里的钢管到底能不能拆。
里昂忽然开口了。
「将军。」里昂说,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我有个提议。」
「您说。」麦克阿瑟背着手,步子还是很大。
「我不是每时每刻都能钉在那个据点上的。」里昂说。
「我需要有人替我把两件事管好,别让外面的人进来,别让里面的人崩掉。」
他用拇指朝自己胸口指了一下,「从你在清真寺外头把三个侦探当敌特抓住,三天憋住不提仁川之後,我就觉得你可以做到了。
「如果出了什麽问题,帮我稳住。」
麦克阿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里昂,盯了好一会儿,然後慢慢开口。
「你要任命我为据点指挥官?」
「是参谋长。」里昂说,「你先干参谋长。」
麦克阿瑟把後背挺得笔直,啤酒盖勳章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职权范围?」
「日常管理。」里昂说。
「楼里面现在已经有十几个工人了,改造、吃住、物资分配,都得有人盯着。」
麦克阿瑟还没来得及回话,里昂的脚步先停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迷幻猫夜店所在的那条街。
这栋被查封的建筑他来过好几次。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的所有窗户都黑着,卷帘门锈迹斑斑,後巷里只有老鼠和碎酒瓶。
结果现在,卷帘门的门缝底下透出了一整条的光带。
里昂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门缝看了好几秒。
「卧槽。」
麦克阿瑟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後,也看着那个卷帘门。
「你的指挥部有电力供应。」麦克阿瑟说。
「我还以为你刚才说的据点应该更加破败一些。」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这栋楼连个灯泡都点不亮。」里昂说,迈步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市政把电掐了,煤气封了,水表都拆了。」
他绕到了後巷。
後巷的情况更离谱。
巷口的市政路灯杆检修口被人撬开了,铁板斜靠在杆子上,里面牵出来一根拇指粗的黑色电缆,沿着墙根一直延伸到迷幻猫後门的门缝里。
电缆的接头处用黑色电工胶布缠了好几圈,缠得倒是挺规整的。
旁边还有一个消防栓。
消防栓的顶盖被拧开了,接了一根水管,水管也是沿着墙根走的,从後门上方的通风窗钻了进去。
里昂盯着那个消防栓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路灯杆,然後深吸了一口气。
麦克阿瑟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消防栓接口。
「你上次来还没有这些?」
「对。」
里昂推开了後门。
一楼舞池里面所有的钢管都被拆完了,拆下来的钢管整齐地码在角落。
舞池中央的空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防水油布,油布上堆着几十块石膏板。
一架铝合金人字梯架在水泥柱旁边,梯子上趴着一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中年人,手里正在往上顶石膏板。
梯子下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举着双手托住石膏板的另一头,脸憋得通红。
「你再往左偏一厘米这块板就他妈裂了!裂了你赔吗?你他妈能赔吗?你现在一周工资够买几块石膏板你心里没数吗!」
反光背心从梯子上往下吼。
「我往左偏了!我已经偏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吼,你一吼我就抖!」
「我当然要吼,你他妈上次把一整块板摔了,你说我为什麽不吼!那块板现在还在外面垃圾桶里躺着!」
「那是上次,跟这次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
「上次我吃了两个鸡腿,拉肚子!这次我什麽都还没吃!」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吼。
「你们再拿我的鸡腿说事试试,他妈的吃我炸的鸡腿的时候一个个跟马上要饿死一样,吃完了转头就说鸡腿让你手抖,你们有没有良心!」
一个围着脏兮兮围裙的流浪汉正在电磁炉前炸鸡腿,他旁边蹲着矮胖黑人,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帐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整个舞池弥漫着一股鸡腿炸过的油香、石膏粉的乾涩味、还有从水泥柱上散发出来的霉菌味。
里昂站在後门口,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他明显在经历某种复杂的心理活动。
麦克阿瑟站在他身後,双手背在後面,慢慢扫视着整个舞池。
「你说这是个据点,」麦克阿瑟说,「你说有十几个工人,他们在改造这里。」
「对。」
「你没说这里还有炸鸡腿。」
「我也刚知道。」里昂说。
梯子上的反光背心最先看到了里昂。
他手里的工作停了,嘴巴张到一半又闭上,然後用脚杵了一下下面的卫衣男。
「是老板。」
卫衣男松开托板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脚後跟踢到地上的一个空油漆桶,咣当一声。
里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舞池中央,目光从头顶的白炽灯扫到墙壁上临时固定着的配电箱,再扫到角落里一台正在运转的电暖器。
「这电什麽时候接进来的?」他问。
里昂转向老焊。
老焊站在梯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卷尺。
「呃————老板————後巷路灯。」
老焊把卷尺搁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接的市政照明回路,没有经过电表,电流是足的,电压也稳。」
「照明回路本身是常电,不会自动跳闸,而且我们装了漏电保护器,不会出事。」
「消防栓也是你接的?」
「那个是贾维斯想的。」
老焊朝水泥搅拌工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说反正消防栓接的是市政主管道,水压比普通自来水管还稳,而且消防局的人说是会检查,其实压根不会管。」
「所以我们就接了一根四分管进来,装了个截止阀,厨房、厕所、洗手池全通了。」
里昂把棒球帽摘下来,抓了一把头发,又重新戴上。
贾维斯蹲在水泥搅拌槽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根搅水泥的棍子,擡头看了里昂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消防局不会来检查这事你怎麽知道的?」
「我以前还在市政的外包公司干过。」
贾维斯盯着地面说,「西雅图消防局的外包水压检测合同,连续三年都是我们公司中的。」
「我就是那个每个月扛着水压表沿着西区一个一个消防栓拧盖子的倒霉蛋,所以消防局其实不会来,都是外包的,在外包的人来的时候把管子暂时拆了就好了。」
麦克阿瑟在里昂背後站着,双臂依然背在身後,他从人字梯扫到角落里堆着的石膏板0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所以说。」麦克阿瑟开口了,声音洪亮,「这就是你的部队?」
他把右手从背後拿出来,慢慢指向舞池里那十几个人。
「没有海军舰队,没有步兵师,没有空中支援,连一门像样的野战炮都没有。」他顿了顿。
「只有十几个流离失所的散兵和一栋被炸得半残的废弃掩体。」
反光背心探出半个身子。
「这老头谁啊?」
麦克阿瑟没理他。
「我接受你的指派。」他对里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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